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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祁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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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萧知砚分开后,祁和一头扎进了公务里,两个人不再有交集。年少时的相遇相知和相那什么仿佛成了一场梦,祁和甚至不敢承认他们在一起过。
青葱岁月不能重来,年少心气不可再生,连过去的感情都消融在悠悠年月里,像一缕轻烟。
心里空荡荡的,祁和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情感,爱恨太轻也太重,以至于他开始思索缘分本身是什么。
傍晚,谷丰楼,祁和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桌上有两个菜,一荤一素。
这家酒楼开了二十年,味道真真好,就是离府里有点远。
小二上茶,祁和端坐着看向窗外,窗外依然在下雨,秋雨绵绵,像沙子一样,一层一层往下铺,他兴致寥寥,索然无味地看着街景。
“祁大人,一个人啊?”
祁和怔了一下,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他抬头去看说话的人,好巧不巧,竟然是萧知砚。
“真巧,我也一个人,这家店和之前一样,人太多了,你看,我只晚来了一盏茶的功夫,都坐满了。”萧知砚不等祁和回答,先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十分有礼地坐在祁和对面,无视祁和冷眼看他。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祁和神色温和的时候清冷疏离,甚至可以说干净带点温柔,眼神犀利的时候长相略显锋利,有棱角且带着浓厚的侵略性。
萧知砚坦坦荡荡地看着祁和,“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两个人都沉默了,空气冷得能结冰。
八年前,他们还没崩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吃饭。
小二此时已经把两道菜都端上来,看到这桌添了个人,忙问:“客官,加菜不?”
萧知砚率先偏头,轻轻笑着问小二:“好久没来了,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有什么?”
小二声音高昂:“姜虾来一盘?”
萧知砚和祁和的目光轻轻一碰,又很快滑开,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用,加几个家常菜吧。”
先前,他们常来这里,也常吃姜虾。
萧知砚对吃很讲究,和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似的,回忆疾风骤雨般袭来,有一次,祁和给萧知砚剥着虾,萧知砚一边享受地吃着对方剥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的虾仁,一边语重心长地对祁和说:“你一定会有看不惯的人,但要避免产生过多的敌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懂么?”
祁和乖巧专注地给萧知砚剥虾,他其实很能压抑和忍耐,除了和专门找他茬的纨绔公开撕过一次后,他几乎没有和人起过冲突,他不主动融入和走进任何一段关系,但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反而温雅随和,人缘还不错,但与萧知砚相比,便显得很一般,不过祁和志不在此,他只想靠自己的真才实学位极人臣,不擅长热情待人和八面玲珑,他理想中的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不远不近,不给彼此添麻烦。
“我知道,尽量少和敌人开战,除非一定会赢。”祁和说。
萧知砚:“......”
他是这个意思吗???萧知砚噎了一下,心想祁和如果以后去都察院,可能是个好御史,没想到祁和日后真的去了都察院,还当了一把手,甚至干出一次递交48封弹劾折子这种惊人之举!
红尘旧事缓缓铺开,萧知砚看着祁和,曾经十分温和的一个人为何会变成今日众人口中的疯子和阎王?祁和再没谱儿,也不至于没边儿。
萧知砚随口对小二加了两个家常菜,避开了姜虾,他知道,现在的祁和绝不可能再给他剥虾。
“今日我请客。”萧知砚笑着,“你不要那么端正,现在我们在外面,坐那么直不累吗?”
祁和肃然危坐,端端正正,背挺的笔直,萧知砚像从前一样健谈,找个长嘴的人就能聊,祁和心里翻涌,室内凉,他背上莫名有了汗,他掀起眼皮,“和你坐一桌,我怕吃不下饭。”
萧知砚:“......”
萧知砚本能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户部的员外郎和吏部的主事也在这里吃饭,祁大人你这么显眼,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你让我在你身边坐着行么,我们哪怕装装样子,也得给外人看一眼。”
祁和偏头,那位员外郎此时也正看他,目光一撞,飞快低下了头,“你的心思倒是哪里都能分一点。”
萧知砚抿嘴,这句话听上去不像好话,他说:“我在西疆的时候要注意的事儿更多,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四周喧杂,而祁和默然,他喝了一口水,“没想到你刚回来不久,竟能认出那两位大人。”
萧知砚垂眼笑,看似不用斟酌脱口而出道:“早混眼熟了。”
过了片刻,萧知砚才抬眼看祁和,祁和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怨恨,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他眼里的笑意收紧,闭上了嘴,不敢乱说,一边喝茶,一边看窗外的雨,不时偏头看祁和一眼。
祁和扶了扶额。
萧知砚这次回来,好像与从前相比,没什么变化,但又仿佛变了许多,少年眼睛依旧勾人,但他眼里清润的流光没有了,变成久经世事后深沉的一瞥,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从第一次碰面到现在,萧知砚没有说一句祁和爱听的话,祁和原本当曾经的少年已经死了,但萧知砚又阴魂不散地总缠着他,让他时不时恍惚。黑月光在眼前搔首弄姿耀武扬威,着实可恶。
他们沉默的时候,旁边的动静便显得很大,户部的员外郎和吏部的主事不知怎么,原本高高兴兴的喝酒,看到祁和后,开始装模作样的讨论起开放马市的事儿。魔王在侧,两位大人吓坏了,一本正经地演戏。
祁和沉静地待了一会儿,问:“开放马市的事,你究竟怎么看?”
别的,他和萧知砚实在没什么好说的。私事不好谈,他被萧知砚单方面无理由分手,只能干巴巴谈公事。
“祁大人真是心系天下。”萧知砚抬眸,但祁和没有看他。
萧知砚对此事并不热络,甚至有些回避,上朝时不发表意见,上次祁和问他时,他笑眯眯绕开。
祁和最初点的两道菜已经上了,他平静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萧知砚能察觉到祁和心情不是很好,像暴雨前阴沉沉的天气。
萧知砚不知道为什么,他诡异地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剑拔弩张和压在头顶厚重的云层,有些浮沉其他人看不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
“你如果真的想听,我只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西金现在暂时投降,但依我的了解,西金像不会低头的狼群,绝不会就此罢休。”萧知砚犹豫半晌,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瓷杯,微微握紧,压低声音说。
祁和面色凝重:“你不是大获全胜吗?为什么不直接一劳永逸?”
萧知砚叹一口气,以前所未有的正经神态说:“没有人想一直打战,我们现在逼退了西金,让他们不敢轻易侵犯边界,我也想一鼓作气将整个西金摧毁,但一方面不合道义,一方面朝廷没有那么多钱,这些年国库已经空虚的不成样子,军费是牙缝儿里省出来的,战士们卖着命,日子过得并不好受,八年了,大家打乏了,都想家中父母妻儿,不能再拖了,财政不允许,民心也不允许。”
萧知砚说的这些,祁和大概明白,因为军费,朝中已经吵了无数次了。
“西疆的安稳和平,我最多只能保五年,等西金休养生息,很有可能会卷土重来。”很多事情,萧知砚也没有办法,仗不是他一个人打的,双方止战议和的趋势不可避免,当今圣上年老多病,很多事情放任不管,下面的人每天只想着争权夺利,哪会想以后。
但对西金来说,他们只是冒险一次失败了。
等再有合适的时机,凶狼依旧会卷土重来,义无反顾地扎进搏杀,这是流淌在其血液里的本能,是一无所有的小国无法抗拒的宿命。
祁和想了想,“若开放马市可以让西金买到他们想买的商品,从此一直互不侵犯呢,加强监管可以避免很多问题。”
“狗改不了吃屎,哪怕他嘴边有一块大骨头。”萧知砚夹起一筷子鲜美的鱼肉,“何况你觉得现在的朝堂,可以管理好这个摊子吗?举个例子,西金想要买锅,可锅是铁铸的,铁不仅能铸锅,还能造兵器,只能卖广锅,但卖广锅的时候也需要求买家拿破旧的铁锅来换,能令行禁止吗?”
祁和沉默了,现在的朝堂,结党之风盛行,乌烟瘴气,人人唯利是图,党派和党派之间常常吵得不可开交,没几位清流。少有清流能游刃有余地徘徊在太子党和信王党之间,大部分都被排挤,进不了核心权力圈。
为官目的不纯,后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哪怕真有远大抱负的人,要么处处被掣肘,要么被逼疯。
祁和也差点被逼疯,但他本人的精神状态在被朝堂彻底污染前已经被一个人逼得足够美丽,所以还能够保持正常。
这家店客人虽多,菜上得很快,菜品很快上齐,蒸鲜鱼、清炖狮子头、三鲜笋汤等等,萧知砚记得祁和爱吃这些。
祁和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了。
萧知砚:“怎么不吃?这些年我不在,口味儿变了?”
祁和眉心轻轻一跳,这话听上去有一点暧昧,也有一点伤感,年月虽然没把他摧残的面目全非,但他的口味儿确实有些细微的改变,但不至于吃不下,他说:“和你吃饭,没什么胃口。”
萧知砚难得皱一次眉头,心里有一块地方有点酸涩,起身说:“我去帮你拿一碗白粥。”
祁和来不及阻止,萧知砚已经走向老板娘,要一碗白粥,老板娘看到过分英俊的公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原来你和那位俊公子认识,他连着三天在这里吃饭,今天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什么意思?”萧知砚诧异,“他经常来这里吃饭吗?”
老板娘笑:“不眼熟,只是这两天来,吃饭的时候像在等什么人。”
酒楼里乱哄哄的,四周的嘈杂声在萧知砚耳朵里像流水一样经过,心里那块地方忽然酸涩得要命。他谢过老板娘,回去将粥放在祁和身前。
祁和还在思索方才的对话,努力总结:“你的意思是你不看好。”
“不敢不敢。”萧知砚压下情绪,摆手,“还是要听别的大人的意见,我不重要,更不敢左右朝堂。”
祁和平静地说:“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西金,不要妄自菲薄。”
萧知砚眼角飞快地扬起,“你的意思,在你心里,我很重要?”
祁和:“......”
上一秒,祁和还很平静,下一秒,祁和拿起了茶盏,似乎听不得某人胡言乱语,犹豫着要不要把茶水泼过去。
然而,祁和还端坐着,萧知砚便左躲右躲,于是祁和与萧知砚关系很差的传闻再度甚嚣尘上般传播开来,反正户部的员外郎大人和吏部的主事大人看到了!
深夜,侯府。
秋雨连绵,半夜仍在叮咛。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风一吹,光影明明灭灭。
书桌上放着一个早已空了的药碗,萧知砚看着从边疆传回来的信件,整个人陷入沉重的暗影里,脸上流畅起伏的线条在烛火里异常深刻,他眼底仿佛映着两簇跃动的火苗,萧知砚默默无声地烧掉信件,在书房里待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