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公主,我抱 ...
-
祁和第一次踏入萧知砚的府邸。
院子里有些荒凉,一个秋天根本无法令它重新焕发生机,歪长着两棵不结果的苹果树,庭院的石砖缝里长出新的野草,但主人似乎下定决心重塑这个院子,修葺了房屋,栽上叫不出名字的花,只是不舍得除去石砖缝里顽强生长的小生命。
演武场里摆放着各种兵器,仆人不多,有些散漫,时不时一起嗑瓜子聊天,估计萧知砚平时没什么架子,他们也不怕他。
正厅的雕花门半开着,穿堂风呼啸而过,楠木案几上摆着几卷散开的兵书,秋风卷黄叶,将一点形容不出的清香送到鼻尖,祁和莫名感到有点清寒。
萧知砚让老厨去厨房做几道好菜,他带着祁和去了正厅。
两个人挑了半天,没挑出去哪儿吃饭,四周还有窥探的目光热切地落在他们身上,想来他俩的关系在传闻中差得离谱,一点小小的互动足以在朝臣中激荡起涟漪,萧知砚只好带祁和去自己府里吃饭。
等待老厨做饭的期间,祁和端坐在紫檀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萧知砚看着祁和,祁和当年温润如玉,温文尔雅,得体斯文,虽说不是那种人缘特别好的类型,但绝不像现在这样,让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瑟瑟发抖。
这些年祁和变化太大了,他有了坚硬的外壳,有了无畏的灵魂,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害怕的东西了。
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牵绊时,一个人便无所畏惧。
萧知砚心莫名被揪了一下。
他又想到从前,当初祁和身上就有一股不服输、不妥协的劲儿,有二三朋友,但没见他和哪个人关系特别好。
可能君子之交淡如水,狐朋狗友们聚在一起总是热闹非凡。
萧知砚有一次脑抽和祁和打招呼时,祁和澄澈的眼睛谨慎地看着他,匆匆点头,匆匆擦肩而过。
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是因为萧知砚教会了祁和骑马。
皇室子弟和世家大族的子孙都得学会一项必备技能——骑马,由老师先带着学习《相马经》,了解马匹的骨骼、性情,再学习理解骑术的战略意义。而后由武官带着在地面的训练架上练习上马和下马姿势,马上坐姿,同时练习执缰和拉弓。最后,马夫牵着温驯的马匹让学生们练习,并进行实际操作。
祁和不太擅长驭马。
他总是难以轻松控马和在马上维持平衡,逐渐生出恐惧心理,师傅教了半天,有点像对牛弹琴。
骑马对一个整天泡在书本里的人来说,颇具挑战性。而萧知砚出身武将世家,从小学骑马,在练习场里玩得如鱼得水。
师傅还有别的人要带,让早已学成的萧知砚先去教祁和试试。
装惯了且比较热心的萧知砚牵了一匹马走到祁和身边,祁和比较拘谨,一只手背在身后,腰背挺直,看着身前的黑马,他侧脸清冷精致,板正的直鼻,眼下有一颗小痣,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驭马如驭心。”萧知砚摸着小黑,“想学会骑马,一要勇敢,二要沉着,比技术更重要的是心态,而且,马也有惊惧喜怒,你要学着慢慢感受它的情绪,把手伸过来。”
祁和学着萧知砚摸了摸马头,萧知砚在一旁边安抚人和马的情绪,边再次教他如何用声音、缰绳和腿控马,轮到祁和实战时,他还是有些犹豫。
萧知砚看着祁和,眼尾自然上翘,像一只小狐狸,他生得实在好看,小小一张巴掌脸,眉眼间自带一种秾丽的精致,真真鲜衣怒马少年郎,“你怕什么,怕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砸到地上的时候不好看?”
祁和有点恼,他看了萧知砚一眼,上了马。
“摔下来我接着你!”萧知砚对他喊。
祁和骑得很稳,只要去做,很多时候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难,他逐渐有了自信,以至于最后想放开骑一次,结果马不受控制了。
众人惊呼着看热闹,无人上前,萧知砚立马上马,朝祁和追去,马在草场上飞奔,踏步如流星,风贴着萧知砚脸颊擦过,露出开阔光洁的前额,他很快追到摇摇晃晃的祁和,并排前行时双腿发力,马发出尖锐嘶鸣,萧知砚瞬间跃到祁和马上。
他把祁和拥在怀里,勒紧缰绳,等马缓缓停下。
相比起祁和的狼狈,萧知砚在马上依旧一副直挺挺的样子,姿态优雅,他一把将祁和拦腰扶起来,问他:“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温和的声线,酥酥麻麻,祁和一哆嗦,抖了一下。
萧知砚以为他身体不适:“怎么了?”
祁和拨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不太自然地说:“没事,谢谢。”
萧知砚下马,牵着马绳,看祁和还坐在马上不动,似在出神,他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唇角,“公主,我抱你下来?”
萧知砚游刃有余地调侃着,玩笑话信手拈来,平时嘴欠惯了,祁和脸噌一下红了,羞愤中夹着一丝恼意,但他并未下马,他看了一眼萧知砚,又看了一眼前方的马场,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陡然凌厉,一勒缰绳,纵马疾驰。
萧知砚有点意外,一般人刚经历过一场风波,都有或长或短的畏惧休整时间,祁和连马都没下,即刻策马在风中拉出一道利落身影,萧知砚望着他的残影看了片刻,确认祁和可以独自驾驭,他不得不承认,祁和颖悟绝伦,进步神速。
萧知砚往回走,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往下一蹲,盘腿悠闲坐在了地上,他微微前倾,唇齿间随意咬着一根狗尾巴草,手臂懒洋洋撑在膝盖上,看崔哲连上马都费劲,刚想逼逼两句,一阵风贴着他脸颊经过,一双白皙清瘦的手从他眼前晃过,拔走了他嘴里的狗尾巴草。
“......”
祁和弯腰趴在马背上,很快抓着狗尾巴草直起了腰,马跑得飞快,眨眼间他已经走远,远远抬手晃了晃他手里的战利品。
萧知砚舔了舔唇,他知道,祁和在和他炫耀自己的技术,也反过来调戏了他一把报仇。
更远的地方,晚霞在天边腾起,摇摇欲坠。
从那以后,萧知砚与祁和成了有一点交情的关系。
萧知砚正想着,老厨已经做好了两道菜,一道豆腐白菜,一道年糕黄鱼,和御膳房里的美味佳肴不能比,但别有风味。
“你为信王做事?”祁和问萧知砚。
萧知砚一噎,祁和如此直来直往,从不懂什么叫弯。
“你觉得我在为信王做事?”萧知砚反问他。
祁和不语,默默夹菜。
“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怨天载道,可上面的人整天为权力斗来斗去,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事。”萧知砚收敛神色,“身上有地方出了问题,应该把那里的脓包迅速挤掉,不然全身都会慢慢腐烂。”
祁和抬眸,他知道萧知砚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想到萧知砚有这种觉悟,满身荣光的侯爷,“狼子野心”的大将军,不务正业的浪荡子,都是他身上的一件衣服,“这八年我一直都在这场浑水里,你在外不清楚朝堂的状况,现在的官场可以说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都是脓疮,但大徐却离不开他们,讽刺吗。”
萧知砚喝了一口梅子酒,“一网打尽是痴人说梦,一副药也不可能药到病除,但是可以今天抓五人,明天抓五人,后天抓十人,一点点慢慢换血。”
祁和:“谁去抓,谁敢抓?”
萧知砚着看着祁和,不说话。
“我?”祁和问。
“你无牵无挂,公正严明,恶名在外,独来独往,冷漠无情,心狠手辣......”
萧知砚还没说完,祁和放下了筷子。
“你想让我给你当狗?”
手里端着一盘菜走过来的侍女猛地停下,在门外不敢上前,萧山接过,冲她摆了摆手。
“我不想。”萧知砚真情实感,这几天他在盛平把祁和的光荣事迹听了个遍,祁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萧知砚分不清他是因为自己变成这样,还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赤胆忠心,倾其所有。
无论如何,和他少不了干系,萧知砚在边疆的前两年,分手的信件未送回盛平时,魔王的名气还没有打响,祁和只是一名低调做事的清流。
但现在,眼前的人掌握着整个都察院,大徐最大的监察机构。
“我希望你卸甲归田,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能做到吗?”
祁和用一种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萧知砚。
萧知砚微哂,气氛不太对劲,萧知砚敛了敛神色,“想让脓包露出来,得让太子和信王吵得越大越好,蚌鹤相争,总是渔翁得利。”
“信王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吗?”祁和冷冷看他。
萧知砚轻描淡写地说:“信王难道会对我十分真心吗?人和人之间有六分真心已经非常罕见。”
四目相对,萧知砚梦回他教祁和骑马时两人的对视,时空好似陡然翻转。
气氛是真的乱了,幸好萧山趁两人沉默期间又上了一道菜,萧知砚垂眸,“祁家站太子,太子可对你不满意。”
祁和伸手夹菜,“祁家人大部分为太子做事,但很多人拿我不当祁家人,我不一定要和他们一样。”
萧知砚在边疆的时候便听说祁和与祁家相处的不太融洽,他劝祁和:“你这么多年四处重拳出击还没出事,身后站着的祁家绝不是一点用没有,红尘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真正得意,在取取舍舍中度过一天又一天是我们的归宿。”
祁和默然不语。
“你总归是要往祁家靠一靠的,总宰太子的人不是办法,要不把我九伯宰了吧。”
祁和一口米饭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