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准你的第十年》露白白白

8、第 8 章 不一样

　　13

　　202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底，射击中心的玉兰花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簇拥着，像一团一团的云。倪湘每天上班都会从玉兰树下经过，有时候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卓珩的肩伤在康复训练下慢慢好转了。三月的全国射击冠军赛上，他拿了十米□□的第三名。虽然不是冠军，但相比去年年底的低谷期，已经有了明显的回升。

　　赛后第二天，倪湘在器材室遇到了他。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保养枪械的时候甚至哼了几句歌，调子不太准，但声音意外地好听。倪湘在角落里整理靶纸，假装没注意，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倪湘。”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倪湘手里的靶纸差点没拿稳。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学过射击？”卓珩转过头来看她，手里还在拧枪管上的螺丝。

　　“没有，就是上次参观的时候打过五发子弹。”

　　“但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关于肩部发力的话，不像是外行人能说出来的。”卓珩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顾康复师跟我说，是你提醒他注意我的肩膀的。”

　　倪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康复师会把这个告诉卓珩。她原本计划的是让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康复师自己的专业判断，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就是随便说了一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那天在食堂吃饭，正好聊到了这个话题。”

　　卓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说：“不管怎样，谢了。”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拧他的螺丝。

　　倪湘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靶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谢她了。

　　他说“谢了”。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怎么都停不下来。

　　14

　　四月的一个傍晚，倪湘加班到很晚。

　　射击中心的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显得有点昏暗。她把最后一箱靶纸搬进仓库，锁上门，准备下班。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卓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穿着训练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望着对面的马路发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

　　“你怎么还没走？”倪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卓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

　　倪湘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同事之间最舒适的距离。

　　“今天训练不太顺。”卓珩说，声音有点闷，“十米靶，连续二十枪都没进10.5。教练说我的注意力不集中，让我自己找原因。”

　　倪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沮丧。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他在某个采访里说过一句话：“射击是一个人的运动，没有人能帮你。你在靶位上的时候，全世界都跟你无关，只有你和那个十环。”

　　这句话当时打动了她很久。她把它抄在了日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靶心。

　　“你有没有试过在训练的时候听点什么？”倪湘说。

　　卓珩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真的听音乐，训练的时候不允许戴耳机。我是说，在心里默念点什么，像咒语一样，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点上。”

　　卓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好奇。

　　“比如呢？”他问。

　　倪湘想了想，说：“比如‘准星、平正、击发’这三个词，在脑子里反复念，像念经一样。或者你可以在每一枪之前给自己设定一个小目标，比如这一枪我要打到10.5以上，然后只关注这个目标，别的什么都不想。”

　　卓珩没有说话，像是在消化她说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懂这些的？”

　　倪湘笑了一下：“我看过一个纪录片，讲射击运动员的心理训练。里面有个教练说，射击比的不是谁打得准，而是谁能把注意力集中得最久。”

　　这是实话。她确实看过那个纪录片，而且看了不止一遍。那是在上一世，她还在出租屋里，用越来越模糊的视力，一帧一帧地看完了那个关于射击运动的系列纪录片。

　　她不是为了学习射击知识，她是为了看他。为了多了解一点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卓珩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越来越亮，周围开始有蚊虫绕着灯光飞舞。

　　“倪湘，”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你跟别的女生不太一样？”

　　倪湘的心跳加速了。她侧过头，发现卓珩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

　　“哪里不一样？”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不太说话，但你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卓珩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明天我试试你的方法。谢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你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

　　倪湘摇了摇头：“不用，我就住附近，走路十分钟。”

　　卓珩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倪湘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

　　他刚才看她的眼神，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看她的眼神里只有礼貌和疏离，像隔着玻璃看一幅画。但刚才，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还不敢确认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长的感叹号。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倪湘，你正在做的事情，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