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回》露白白白

5、第 5 章 回原点

　　7

　　第一次逆回，发生在倪湘死后的第三分钟。

　　不对，用“发生”这个词不太准确。逆回不是一件发生的事，它是一种感觉，一种撕裂感，像是整个人被从身体里抽出来，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然后一切都停了。

　　倪湘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这个天花板她认识。

　　这是她在临城一中附近租的那间出租屋的天花板。大二那年她开始在射击中心旁边的便利店打工，为了省通勤时间，在附近租了一个隔间。月租六百，不包水电，没有独立卫生间，但胜在便宜。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倪湘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青筋毕露的手，而是年轻的、健康的、指甲盖上有淡淡月牙的手。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日期：2021年9月1日。

　　2021年。她大二。

　　她还没有失明。她还没有确诊那个该死的病。她还活着。

　　倪湘的手开始发抖。她拿起手机，翻开日历，确认了一遍又一遍。2021年9月1日。她回到了四年前。

　　不对，不是回到了四年前。她死了，然后又活了，像是某个按钮被按下了重启键，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开始梳理记忆。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2025年8月17日，临城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死因是心脏衰竭，由长期的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和一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共同导致。在她死之前三个月，她的左眼先失明了，然后是右眼。

　　她记得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很久，久到她的皮肤变得像纸一样薄，久到她几乎忘记了阳光晒在脸上的感觉。

　　她也记得卓珩。

　　她记得他在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上拿了十米□□的金牌。那是中国射击队在那届奥运会上的第一块金牌，电视里反复播放他站在领奖台上的画面。她躺在出租屋里，用仅存的右眼视力看着屏幕上的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还记得自己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眼角膜，她签的是眼角膜。她想，反正自己也看不到了，不如给需要的人。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在那个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卓珩需要，她什么都愿意给。

　　这个念头很傻，她知道。一个奥运冠军怎么会需要一个小便利店打工妹的眼角膜呢？但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了。

　　现在，这些记忆都还在，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但她的身体是年轻的，健康的，还有机会。

　　倪湘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次，她不要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了。

　　8

　　回到2021年的第一天，倪湘做了一件事：去医院做全身体检。

　　上一次的人生里，她被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她的病不是突然得的，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如果早发现早治疗，不会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体检报告三天后出来。医生拿着报告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倪湘是吧？有几个指标不太正常，我建议你再做一些专项检查。”

　　倪湘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提了起来。至少这一次，她有机会在病情恶化之前干预。

　　她按照医生的建议做了进一步的检查，确诊了——还是那个病，自身免疫性葡萄膜炎加视神经炎，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导致视力严重下降甚至失明。

　　但这一次发现得早，医生说只要坚持用药、定期复查、注意休息和营养，病情是可以控制的。

　　倪湘拿着诊断书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感受着眼皮上温热的橘红色光晕。

　　她还能看见。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