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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距离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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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号,倪湘骗妈妈说她要回学校办毕业手续,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硬座,十六个小时,一百七十三块钱。
她带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和那三本写满了的日记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日记本带上,也许是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一次去北京,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火车在夜里行驶,窗外的灯光像流星一样向后飞逝。倪湘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高中时候在图书馆里偷偷看他的日子。想起他帮她捡眼镜的那个下午。想起他在射击中心跟她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录的那个十发满环的视频。想起他围在她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躺在出租屋里,用仅存的视力看着电视上他夺冠的画面,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那一世的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看着,远远地看着,看着他从自己的世界里经过,然后消失。
这一世,她至少做了一件事:她靠近了他。
虽然最后她还是离开了,但她至少靠近过。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到达北京站。
倪湘走出车站,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她从来没有来过北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马路、这么多的高楼、这么密集的人流。她站在出站口,茫然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拿出手机,打开简越发来的地址,用地图App查了一下路线。
从北京站到那个地址,坐地铁要换乘三次,全程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背着书包,走进了地铁站。
29
卓珩住的地方是国家队给运动员安排的公寓,在北五环外的一个小区里。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门口有保安,进出需要刷卡。
倪湘没有卡,她在大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一个住户开门出来,她趁机溜了进去。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卓珩的公寓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站在1203室的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
她推门走了进去。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矿泉水瓶和药盒,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昏暗得像地下室。
卓珩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落地窗,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腿伸得笔直。他的右手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左手拿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没有穿国家队的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很长,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了倪湘。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倪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失眠和酒精作用下的红。他的眼白里有细密的血丝,瞳孔比平时更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随时会炸开。
“简越告诉我了,”倪湘说,“你的肩膀。”
卓珩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啤酒瓶。
“手术失败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肌腱撕裂比预想的严重,手术后功能恢复不理想。医生说即使恢复得好,也很难回到以前的水平。”
倪湘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卓珩——”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枪吗?”他打断了她,抬起头看着她,“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擅长。我从小就发现我做别的事情都不行,学习不行,社交不行,谈恋爱也不行。只有打枪这件事,我一上手就比别人强。”
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里面的液体发出细微的声响。
“打枪是我唯一的价值。如果我不能打枪了,我就是一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倪湘的声音很轻,但很用力。
“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卓珩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光,“一个靠打枪活着的人,打不了枪了,他是什么?”
倪湘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左手。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她说,“不是因为你能打多少环,是因为你是你。”
卓珩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倪湘,”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该来。”
“我该来。”倪湘说,“你在哪,我就该在哪。”
阳台外面,北京的夕阳正在沉入天际线,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卓珩看着倪湘,倪湘看着卓珩。
在那一刻,所有的距离都消失了。冠军和普通人的距离,天才和凡人的距离,天和地的距离——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人,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和一颗正在重新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