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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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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萧绒回了公主府的住所,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脂粉香。
他掸了掸衣袖。
书案上,摊着一副未完成的画作,那是画给恩师的。时间还早,萧绒把镇纸摆好,挑了一根墨慢慢磨,磨好后笔尖沾上新墨,落笔。
一条线也画不出。
窗前榴树静静伫立,枝丫细影透过窗棂,铺在宣纸一角。微风习习,火红花瓣翩然而落。
‘萧状元。’
“谁?”
窗外空无一人,宾客们都在专门准备的偏院,他这里是离公主内院的院子,谁敢轻易踏足呢?
小风吹过,又是一阵花落。
萧绒眉头轻颤,两指捻起一片花瓣。
他从未与女子亲近过。
他们说,寡妇这种身份,只要沾上一点,便是自毁前程;他们说,寡妇大都百般算计,为求一个容身之所,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感叹榴花容貌艳丽,又指责她言行放浪,和礼教格格不入,告诫同是读书人的他,说千万不能一时冲动……
那群举子自视甚高,夸大其词,侃侃而谈,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才,她凑近时的打量,遮掩不住的好奇,还有那句调侃……
状似轻佻,却是坦荡。
不待他细思,院门被轻叩,来人了。
“萧郎君,这是公主给您的莲子羹。”
灵感突来,起身执笔,这次手中的笔未停,萧绒屏息轻道,“放下吧。”
灵感来之不易,且这副画正到关键处,萧绒不想笔触到这里断掉。
窗外的婢女走到近前,听到他的话,欠了欠身,一动未动。
萧绒似有所觉,抬头看她,“可还有事?”
婢女向前一步,恭声道:“公主吩咐,给您送了莲子羹。”她声音放大的同时,还特意在“公主”二字上加了重音。
萧绒从画中抽离,放下笔道,“我知,稍后我便去向公主道谢。”
婢女绕过窗台,走近室内,举起手中的托盘,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说:“请萧郎君品鉴。”
萧绒蹙眉,眸光沉下来,盯着擅自进屋的人沉默不语。似是察觉,婢女越发恭敬,头低下去,汤盅却越托越近。
这么僵持片刻,只觉托盘一轻,婢女笑了。
拿起手帕擦了擦唇角,萧绒冷声道:“公主的好意,萧某心领了,羹汤味道很好。”
接过手帕,婢女再次躬身,“萧郎君喜欢就好。”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萧绒在房中枯坐半宿,案上画作再未动半分。
指尖反复摩挲着砚台边缘,心中的阴霾总散不去。
天刚亮,他便起身往衙署去,刚出公主府角门,就见巷口立着个身影。
榴花今日穿了浅碧襦裙,手里提着个竹篮,见到是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
“萧状元,可算等着你了。”
她脚步轻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
萧绒脚步一顿。“榴娘子在此等候,有何要事?”他刻意拉开距离,声音冷硬。
榴花似是没看到他的动作,自顾自笑了笑,从竹篮里取出白瓷茶罐,递到他面前,“昨日冲撞了你,这是我亲手炒的雨前龙井,送与你赔罪。”
茶罐递来,茶香混着皂角味,清爽干净。
萧绒目光落在她指尖,指节处泛着薄红。
听说炒茶时为保留茶叶的原始香气,最好的炒茶工具是手。他偏过头,“不必,昨日之事已过,榴娘子不必耿耿于怀。”
“怎么不必?”榴花往前递了递,毫不客气道,“不过一罐茶叶,又不贵重。萧郎君这般拒人千里,难不成耿耿于怀的是你?”
她抬眸望他,眼里除了怒意,竟有一丝不经意的委屈。她是真心想表达歉意,这倒让萧绒感到无措。
“你倒不怕惹旁人非议。”萧绒冷着脸,故意提起旁人。
“旁人?”榴花捕捉到那话中的关心意味。顿时,伪装的怒意也消散了,她挑眉,往四周扫了眼,巷口只有几个呆怔的老人,“这里没旁人,递罐茶叶罢了,谁会嚼舌根?”
她压着音量,萧绒没太听得清。
趁萧绒不备,榴花往前凑了凑,用茶罐去碰他胸口。乍然之下,萧绒伸手推拒,却不小心触到她的指尖,微凉的温度顺着指尖窜上来,他猛地缩回手。
“你……”他语塞,脸色渐渐变沉。
榴花笑了笑,趁机将茶罐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茶叶放你这,不想喝便丢了。”
她走得干脆,没回头,裙摆扫过巷壁,唯一的色彩被她带走。
萧绒握着茶罐,指尖传来瓷面的凉,还有残留的一点微妙温度。他盯着茶罐上的缠枝纹,眉头皱得更紧,想丢下,却又顿住。
方才,她凑近时,眼中的灵动随性与昨日的如出一辙,似是把所有的情绪铺陈开来,任人打量。
坦荡极了。
罢了。
他将茶罐塞进袖中,快步往衙署去。
衙署里,同乡见他神色不虞,打趣道:“萧长史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昨晚熬夜了?”
萧绒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办完事回府,他便把这件事忘了。忙了许久,坐下后总觉袖中硌得慌,于是他将茶罐取出来,放在案角。
盖子没拧严,茶香悄悄漫开。
午时休憩,他打开茶罐,捻起一撮茶叶,烧水泡茶,茶香袅袅。抿一口,清醇甘冽。
他竟不知不觉喝了两盏。
午时,那婢女又来了,萧绒起身相迎。
她递来食盒,依旧恭敬,“公主说长史辛苦,让奴婢送些点心来。”
他道过谢,当着婢女的面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盏精致的梅花酥。
梅花酥梅纹清浅,粉红如霞。
他垂眸看着,却不合时宜的想起榴花指节的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