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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浮光跃金(三十八) ...

  •   趁着四下无人,莫寻踪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造型。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葵扇黄色的圆领袍,考虑到天气转暖,穿的太厚重在视觉效果上易显沉闷,他脱去了外面的狐裘,仅穿这一件袍子,反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袍面上振翅高飞的青鸟蝴蝶纹。
      莫寻踪将原本的革带换成一条银白色绣蓝莲花纹的腰封,皂靴和护腕也一律改为银白色,护腕材质从硬挺的皮革改为柔软的织物,更显轻盈。
      他又特意选了一匹天青色洒金的长披帛,从左肩斜斜地披系至右侧腰带,剩余部分在颈前松松绕成一道荡领,继而流畅地披垂于肩后,充作披肩。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并未做太多调整,仅仅改动了几个细节之处,整体形象却焕然一新。

      几乎就在莫寻踪整理好衣装的同一时刻,殊十二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不远处。他脚步虚浮的走到莫寻踪的面前,只是呆愣地望着他,双眼通红,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怎么了?”莫寻踪明知故问道。
      殊十二试探着伸出双手,又缩了回去,几次犹豫之后,在指尖真正触碰到莫寻踪的那一刻,他猛地将莫寻踪紧紧拥入怀中,用力的抱住了他,久久不愿松开。
      莫寻踪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却感觉殊十二浑身一颤。
      少年缓缓退开一步,他失魂落魄地望着莫寻踪的脸,双手却仍死死攥着他的手指。
      直到莫寻踪的体温透过他冰凉僵硬的指节,殊十二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整个人绵软如败絮,直接跌坐在了莫寻踪的脚边。
      “殊十二……”
      他紧紧抓住莫寻踪的手臂,低下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姐姐……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再一次……”
      莫寻踪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的俯身蹲下,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拥进了怀里。
      往事如脱缰野马,在殊十二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如同鬼魅,在他的心底盘旋不去。蓄积已久的情感仿若决堤洪水,铺天盖地般涌来。泪光在殊十二的眼中闪烁,一滴滴落下,最终滑过他的脸颊,浸湿了莫寻踪的肩头。
      莫寻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回抱着他。一只手轻柔地拍打着殊十二的背,无声中将他失控的情绪一点点抚平。
      殊十二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一动不动地靠了很久。终于,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从他喉间挣脱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那翻江倒海的悲痛,失声恸哭起来。

      这一身刚换好的造型啊……又要重新打理了。
      早知如此,就不赶这一时半刻了,等他哭完再换衣裳反倒省事……

      “让你见笑了……”哭过之后,殊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莫寻踪笑眯眯道:
      “你哭起来的样子还蛮可爱的,就像一只眼睛红红的小兔子。”
      殊十二面上一热,小声嘟囔道:
      “明明就是又想欺负我,真是好恶劣的性格……”他低头抿了抿唇,试图克制自己的表情,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莫寻踪以手托腮,侧头望向他:“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殊十二学着莫寻踪的动作,歪头看向他:
      “你说。”
      莫寻踪问:
      “为什么没有跟着夫子一起离开?”
      殊十二直视他的双眼:
      “因为……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
      莫寻踪继续问道:
      “哪怕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你了?”
      殊十二坚定地回道:
      “只要我还记得你,就足够了。”
      莫寻踪追问: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殊十二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你变成了另一个人,只要还愿意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就好。”
      莫寻踪眯起眼,佯装狐疑道:
      “怎么总感觉,你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殊十二一脸无辜道:
      “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莫寻踪幽幽一叹:
      “殊十二,装傻也要有个限度。也许你原本安稳的人生,会因为我再度波澜四起。那些平静美好的时光,或许再也回不去了。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后悔吗?”
      殊十二闻言微微一笑,眼中盛满认真,对莫寻踪说道:
      “若没有你,这一切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说着他将脸从掌心抬起,向莫寻踪靠近,贴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
      “姐姐,殊十二此生,认定你了。在我心中,永远没有人能够将你取代。”此刻他的目光只凝注在莫寻踪的身上,也唯有随时注视着他,殊十二才会觉得心安。

      他所有的悲喜皆因他而起,他一切的心绪只为他牵动。他的眼中只能映得出他的身影,耳中只容得下他的声音。
      殊十二整颗心早已被他占据,再也无法容纳其他人。他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只围绕着莫寻踪一人运转,如同行星环绕着太阳,轨迹清晰,引力唯一。
      莫寻踪的存在,便是殊十二宇宙的中心。
      只要莫寻踪出现在他的眼前,周遭一切人与事,便顷刻间化作模糊的背景,在他面前黯然失色,变得微不足道。

      身后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莫寻踪闻声回头,只见穆仙凤缓步走来。
      “师姐,你怎么也没随夫子回去?”
      “我若是回去了,”穆仙凤瞧了一眼他肩头被泪水濡湿的披帛,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谁来替你督建那片已化为废墟的晦阴绝域?又有谁……来为你备好换洗的衣裳?”
      殊十二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匆忙低下头去,想要掩饰自己的窘迫,他的脸红了,甚至就连鼻尖也红了。一副害羞的模样让人不禁想要去抚摸他的脸颊。
      莫寻踪伸手摸了摸,殊十二脸上的红晕久久未褪。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莫寻踪,又忍不住偷偷回望,莫寻踪的手在他的脸颊上摩挲着,殊十二心里既紧张又享受着这种独特的感觉。

      “咳咳……”穆仙风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别光顾着逗弄你师弟,这一路担惊受怕的可还有师姐我呢。你难道就不表示表示?”她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莫寻踪作势要起身,却感觉到衣袖一紧。
      转头一看,殊十二不知何时又悄悄攥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是生怕他跑了。再看殊十二,他像是早就料到莫寻踪那点恶劣的趣味,故意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泪水洗过的眼眸如蓝宝石般清澈明亮,目光里写满无声的恳求。
      那神情让人既想捉弄一番,又忍不住因怜爱而生出保护欲。就连莫寻踪这个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心里都痒痒的,想要揉捏一把。

      “我亲自酿一坛好酒,给师姐赔罪可好?”
      男朋友和姐姐,他全都要!莫寻踪反手拉着殊十二起身,却也不打算忽略穆仙凤。
      他回首看向穆仙风,唇角扬起明亮的笑容,少年的笑容靓丽又神气,脸上充盈着熠熠生辉的活力,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澄明的眼睛……
      一瞬间竟与穆仙凤记忆中傅月影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却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是仿,也是若,拟态而非求真,却偏偏恍惚仍是当初那个人。
      那样朗然,那样温柔果敢。
      穆仙凤默默的望着,耳边响起了一阵银铃叮咚的碰撞声。她喉头一哽,渐渐的红了眼眶,却仍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就只有一坛啊?”
      “这不是还不知道我的酒合不合师姐的口味嘛。”莫寻踪卖乖的看着她,眨了眨眼,“若是能入得了咱们护法大人的眼,我自然要多送几坛来。”
      穆仙凤轻轻拭了拭眼角,故意板起脸:
      “照你这么说,若是不合我的口味,你便不送了?”
      “哪儿能啊!”莫寻踪连忙放软声音哄道,“若是不合口味,我就一直酿、一直改,直到师姐点头为止好不好?我的好姐姐,快别伤心了,你这一哭,我看着心里都难受。”

      他虽说是有意刺激他们,刷一波白月光的存在感,但要是一直哭下去,那就成追悼会了……

      “好呀,你这油嘴滑舌的本事,如今是全冲着我使了?”
      穆仙凤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转而望向殊十二。
      她本欲调侃他几句,却见殊十二也怔怔地望着莫寻踪,眼神恍惚,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心碎,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无声崩塌。
      穆仙凤立即将视线转向莫寻踪,看向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和凝重,只见莫寻踪微微颔首,眼神沉静而笃定,无声地回应着她的关切:
      他明白了,他会仔细留意殊十二的状况。

      “好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穆仙凤挥了挥手,好几个精致的衣箱随之出现在他们的脚边,“左边三箱是你的,右边三箱是给十二的。”
      殊十二像是才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也有我的份?”
      “那当然。”莫寻踪整理好衣衫,抢先一步回道,“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穆仙凤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正是如此。”
      殊十二定定地对上穆仙凤的目光,又落回莫寻踪身上,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温软的光。
      他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

      “瞧瞧这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们的破天英雄。”
      莫寻踪带着殊十二刚踏上永旭之巅,便见一本书册悠悠飘至他的面前。书页摊开,悬浮其中的梅花冰片书签正迸溅着细碎的火花与丝丝电弧。
      莫寻踪望着那本悬空摊开的书,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封面转向自己——

      《三句话让一个男人为我养了十八只鹅》 傅月影著

      “这……鷇音子前辈?!”一路神游天外的殊十二闻声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本飘在半空中、火花带闪电的书,“您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说来话长……”书页微微颤动,梅花书签上的电弧噼啪作响,传出鷇音子老神在在的声音,“那就长话短说——我违背誓言,被天雷劈成了这样。”
      殊十二一时语塞,半晌才说道:
      “前辈这长话短说……未免也太过短了些。”
      那本书在空中轻轻晃了晃,书签上跳跃的电弧像眨了眨眼,周身泛起似无奈又似释然的光晕:
      “能留一魂在这世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鷇音子不敢奢求太多。”
      殊十二迟疑地问道:
      “所以前辈你现在……”
      “不能离开这本书。”鷇音子的声音从书签中传来,“否则还会被雷劈。”

      话是这么说,但前辈您是不是也太过淡定了?!
      殊十二望着这本滋滋带电、还冒着火花的书,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该从哪句开始吐槽。

      “研究出什么结果了?”鷇音子饶有兴致地问莫寻踪。
      莫寻踪指了指那枚跳跃着电弧的梅花书签:
      “这枚书签相当于您的避雷针,”又轻拍纸页道,“而这本书,便是您如今的庇护所。”
      书页轻轻翻动:
      “说的不错。”
      莫寻踪凑近观察他:
      “先生,采访你一下,被雷劈的感觉怎么样?”
      鷇音子如实回答:
      “不太好。”
      莫寻踪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我想也是。”

      殊十二站在一旁,缓缓地在心底打出了六个点:“……”

      “但你如今这副形态,终非长久之计。”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只见倦收天自峰顶观景台缓步而下,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本漂浮的书册: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鷇音子却道:
      “不必担心,会有人带我回去。”
      未等殊十二反应过来,莫寻踪便一把拉住他快步上前:
      “十二,快来见过我派宗师——名剑无名·倦收天,也是我的师伯!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呢。”
      随即他又转向倦收天,笑嘻嘻地向他介绍道:
      “师伯,这是殊十二,我的好朋友,这段时间他就跟我住在永旭之巅了。”
      殊十二立即打起精神问候道:
      “倦收天前辈,晚辈殊十二,是寻踪的朋友。您唤我十二便好。”
      倦收天微微颔首。
      他虽仍如平日那般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眉目间却依稀透出温和:
      “十二,欢迎你来。”他的声音平稳,却比往常更有温度,“你是寻踪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在此处不必拘束,安心即可。”
      殊十二端正一礼:
      “多谢前辈,那十二就叨扰了。”
      “嗯。”倦收天刚想开口,却见莫寻踪一阵风似的缠了上来,双臂环住他的手臂,顺势将头靠在他那柔软蓬松的金色衣领间,眼神里满是狡黠:
      “师伯,咱们都这么久没见了,你就不想我嘛?”
      倦收天原本想说也没有很久不见,却忽然想起,他们确实已有一个多月未见了。若在从前,这孩子怕是早就忍不住要闹脾气了。
      他的眼神柔软了下来:
      “那便多住些时日吧,只要你不嫌此处人多眼杂便好。”
      莫寻踪立刻表态:
      “不嫌不嫌!我还有好多话想同师伯说呢!师伯,我又有了一个新点子,就是上回提过的牝化五灵变,这次我想换个方式启阵,比如转化敌人的力量反为己用!你看我们这样……再这样……”
      倦收天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一声,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接下来,殊十二与鷇音子静静立于一旁,看着莫寻踪拉着倦收天演练新改良的剑阵,莫寻踪还不时让他们提一些建议。
      少年身影灵动,眉目飞扬,一招一式间尽显古灵精怪的神采,俨然成为了这座永旭之巅最耀眼的存在。他的姿态自然、神情松弛,又在剑光起落间全神贯注,认真而炽热的模样,宛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让殊十二看到了一个更加有血有肉、鲜活淋漓的莫寻踪。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悄然而碎。

      “都忙着呢。”一阵木轮轻响伴着稚嫩的嗓音传来,“都忙,忙点儿好啊。”
      只见一名小童骑着孔明车悠悠驶近,他有着一头卷曲蓬松的金色短发,脑后晃着一根细辫,眉眼间竟与素还真极为相似。
      那对标志性的漩涡眉,额心一点朱砂痣,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位久未相逢的故人。
      “四智武童。”鷇音子说道,“他就是带我回去的人。”
      “大家叫我小四就可以。”
      四智武童并指自额前向外轻巧一划,打招呼的动作带着俏皮的潇洒。他敏捷地跃下孔明车,找准角度,故意朝莫寻踪仰起圆嘟嘟的小脸蛋,眼睛亮晶晶地眨了一下:
      “那边的大哥哥,您一直盯着小四看,是不是想摸摸我的脸呀~”
      莫寻踪立刻配合地蹲下身,露出一副“被你看穿了”的表情:
      “是呀,小朋友,你好可爱啊,但是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摸。”
      熟悉的回答让四智武童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他大方地将他的小脸靠近莫寻踪:
      “如果是大哥哥的话,可以给你摸一下哦!”
      莫寻踪上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触感极好,他忍不住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对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
      四智武童故意憋红了小脸,嘴上却嚷着:
      “哎呀,这……这使不得呀 !”
      边说边朝鷇音子的方向飞快的丢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看吧!小友还是更喜欢我!

      鷇音子不紧不慢地向莫寻踪飘近:
      “先前你说想借阅天机谶,我本打算此事了结后便予你参阅。只可惜……如今它已尽毁。”
      莫寻踪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连忙追问:
      “怎会如此?是何人所为?”
      “在我遭受天雷轰顶之时,它便自行燃尽了。”鷇音子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与有荣焉,“不过是气数已尽罢了。当有人能以超乎寻常的手段——甚至超越天命的意志强行破局时,天机谶的存在,便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莫寻踪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接受了鷇音子的称赞。完全看不出是他一个人抢走了所有人的高光,把群像戏演成了个人秀,踩着一众天命者出尽了风头。
      至于播出后会不会让人觉得虎头蛇尾?
      在这个武林中,虎头蛇尾的事情难道还少了吗?大家都是被编剧砍线的无辜群众罢了。
      想来观众也是习惯了。戏是抢来的,有争议才有热度。只要最后呈现的荧幕效果足够精彩,自有观众为他辩经。

      “道门丹家一脉,你已尽得吾之真传。”鷇音子语带欣慰,“你以人身为鼎炉,精、气、神为药物,模拟金丹炼制之法,化用外丹之功以修己身内丹,终归神丹于心炼。”
      “顺则生人,逆则成丹。”
      “不着相,不落顽空,离四句,越百非,而超终究涅槃。再以此为基础,臻至清虚无为、破迷明道之境。”
      莫寻踪接道:
      “丹家修真之法,总不外三元丹法,即天元、地元、人元是也。丹经中以修清静者为天元丹法,修服食者为地元丹法,而修阴阳者则为——人元丹法。”
      鷇音子继续道:
      “以人体之阴阳为基,以人炼化天地。你之法门融贯三元,重视人道修炼,修心修德,亦重德行德性,以获人道支持,终至以人道炼地道、天道。”
      “而今你于道统上,已自成一家。先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四智武童瞬间不嘻嘻了。小脸一垮,气鼓鼓地瞪着那本书册。
      好你个牛鼻子老道!能当小友的老师很了不起是不是!
      ……可恶,好像确实很了不起!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得忿忿的扭过头去,腮帮子都嘟了起来。却不料正入莫寻踪下怀,被他笑着揽过去,好生揉搓了一番脸蛋。

      只听少年缓声道:
      “无论是天元、地元、人元,都是源自于「身国同治」的思想,皆是人们在自我意识的觉悟下,对自我生命把持的一种修持方式。”
      “还丹容易,炼己最难。仙长生之道,圣法三元丹法,皆须以修得真意为前提;真意未得,则不可入三元丹道正功。”
      “故我由炼命而入性,再以炼形圆满其功。”
      “说来亦是我福泽深厚,幸蒙真师点化,方得入门。”

      书签中传来鷇音子开怀的笑声:
      “修行需凭德性深,有缘方能遇,有福才得着。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一道三元,天元可普。”

      待四智武童带上鷇音子,一路火花带闪电的离开后,莫寻踪也领着殊十二来到了自己在永旭之巅的居所。
      重建后的屋舍呈合院布局,依山而建,第一进为门屋,第二进是厅堂,第三进则是私室,乃倦收天与莫寻踪的私人居所,寻常人不得随意踏入。
      正房由倦收天居住,莫寻踪则居于东厢房,还带有一方独属于他的小院。
      西厢房一直空置,莫寻踪虽从未向倦收天问起,心中却隐约有所猜测,想必是留给原无乡的吧。

      他上前推开了厢房的门。

      “你如今感觉如何?”原无乡走进房内,“先别急着起身,好好休养。”
      只见上官圆缺仰面躺在榻上,右臂缠着纱布吊在胸前,他歪着头,左手按着额角,有气无力道:“并无大碍,只是……劳你费心了。”
      他太了解自己了,一旦灵感涌现,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画起画来不要命了。
      他老师盲虬是这个德行,他自己也是这个德行。只能说,谁教的像谁。
      如今他还能神智清醒四肢健全的躺在这里,原无乡功不可没。
      只是每当他回想起神枪破天、光明乍现的场景,上官圆缺依然禁不住心潮澎湃。
      “你先别激动。”原无乡眼看这人又要走火入魔,当即劝道,“就算要作画,至少也要等你伤势痊愈了再作画也不迟。”
      上官圆缺长叹一声:
      “实在对不住……原本还想着赶一赶工期,在西侧樨廊的拐角处,再添上一座砖木结构的旱地藤花舫。”
      见原无乡似有兴趣,上官圆缺解释道:
      “虽称为「舫」,其实是一座面东而立的小轩,室呈舫形,舫外假山花木掩映,舫周种满紫藤,舫内绘紫藤纹样,三面开窗,便可闲坐其中静赏四时园景……”
      上官圆缺苦笑道:
      “如今看来,莫说花舫,只怕连如期完工都难了。”
      原无乡闻言含笑道:
      “用舫引出庄子「不系之舟」的意象吗?先生的构想甚是巧妙,我听来只觉得闲散自在之意油然而生,让我生出行船徜徉于山林烟水之感。无拘亦无束。”
      然而却听他话锋一转,“只是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求万全者易失望,求小满者反得余韵。缺了一角的庭院,观之不足或许更显意境;历经等待的圆满,也才愈觉珍贵。”
      上官圆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说起来,这个设计灵感其实源于你。”
      原无乡道:
      “哦?愿闻其详。”
      上官圆缺侃侃而谈:
      “门外有河,岸边植柳,门扉常闭,不事张扬。借园林之水,枕波双隐,诗酒唱和。任谁看了,都知此间住的是一对逍遥世外的神仙眷侣,低调却不失风雅。”他说着微微一笑,“要我说,这园子其实很正气,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家。而你这个人,亦是如此。”

      “哈,先生谬赞了。”原无乡微微垂眸,唇角仍带着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正气……吗?
      一个对自家徒弟动了妄念的人……又何堪正气二字。

      “我可没谬赞,城曲草堂西侧的储香馆,是给你家孩儿预备的书斋吧?”
      上官圆缺看向原无乡,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揶揄的笑意:
      “借「金桂飘香,乡试登科」之典故,题名为「储香」,既勉励孩子寒窗苦读,亦寄愿孩子来日脱颖而出。你这番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你家道侣知道吗?可知你连未来孩儿读书的地方都悄悄准备好了?”

      原无乡顿时哽住了,他能怎么说?他难道要说园子的另一个主人,既是他的心上人,亦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儿?
      这话……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那些卡在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情意,如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原无乡的心头,无从释放,不愿解脱,只能默默承受。

      不过经此一遭,原无乡算是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不要拿自己的兴趣爱好挑战别人的专业。
      他这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都被他请来的装修队和设计师给扒干净了……
      都怪他当初一时犹豫,又贪恋那份不该有的亲近,才没有及时纠正包工头的误解。
      好在工程已近尾声。那小祖宗难得出一趟远门,一时半会儿定是玩不尽兴的。等寻踪回来,这些人想必早已完工离开了。
      只要尽量避免让他们见面,想必就不会对寻踪的声誉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了吧?原无乡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背后却已隐隐渗出了薄汗。
      幸而上官圆缺未再追问,只含笑瞥了他一眼,转而与他谈起园中花卉的花期。

      夜色渐深,原无乡独坐床畔,目光落于枕边那只木匣。
      他轻启匣盖,匣中是一对相拥的连体瓷偶。
      原无乡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摸这对瓷偶。当触及代表自己的那一只时,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转而落向旁边那只头扎彩巾、腰束彩带的骑装小瓷偶圆嘟嘟的脸颊。
      原无乡缓缓地扬起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望着小瓷偶神气活现的笑容,原无乡只觉得隐匿于他内心深处,难以察觉,无人触及,却总在寂静时分隐隐作痛的暗伤,不知不觉间也被抚慰了。蹉跎半生,迎来了无尽的喜悦。
      他只想关起门来,守好这一段岁月。不必惊动寻踪,不必向谁诉说。只这样默默相守,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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