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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浮光跃金(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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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境明都大殿内,莫寻踪缓步踏上台阶,斜倚在这张曾经象征无上权柄的高座之上,他一手扶额故作深沉,半张脸陷进阴影之中;另一只手则是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膝盖,模仿着最近新交的小男友殊十二的经典坐姿。看暴雨心奴的表情他就知道,这姿势很帅。
他俩身型相仿,还差一件戢武王的战甲,就能完美复刻了。
莫寻踪漫不经心地看着暴雨心奴跪伏在他的下首,将掌中的竹简呈献,心里想的却是殊十二的经典荧幕镜头。
要不然之后找小金毛借服装COSPLAY一下?顺便染个同款发色?
话说他摆POSE的时候,要不要也给丈母娘写几封信在手里拿着呢?再加上几台鼓风机,效果就更好了……
暴雨心奴双臂高举过顶,始终保持着最恭谨的献礼姿态。
而此刻,头脑风暴了好几回合,职业病发作甚至连分镜头都在脑中构思完毕的莫寻踪,终于停止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舍得把眼神分出一丝落在暴雨心奴……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暴雨心奴捧着的竹简上。
这卷竹简背面镶嵌着一块金珀,玄铁捻成丝线精巧地串联每一片竹简,末端垂挂着晶莹剔透的水晶坠饰与流苏锁链——正是鸠神练生前从不离身的天罚之卷。
莫寻踪抬手一招,竹简仿佛被吸引般凌空飞起,落入他的掌中。莫寻踪展开一观,目光掠过一个个章节。
他的指尖在竹简终章处骤然停顿,八品神通运转间,一朵妖异绝伦的欲念之花凌空绽放,血色花瓣间缠绕着丝丝黑气,竹简上的文字骤然化作栩栩如生的景象。
《天罚禁章·炼狱魔灾》
黑海森狱的通道如饥似渴地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吞噬着万千生灵。
无数尸骸在黑海中沉浮,自发堆砌成通往森狱的阶梯,这条通道却仍不满足地开合着,渴求更多鲜活的血肉祭品。
相似而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往事。
莫寻踪的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他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幸灾乐祸的快意,看着这些潜欲信徒的凄惨下场,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得以纾解。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仓皇逃命的狰狞面孔时,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眼底却翻涌着更为冰冷残忍的恶意。
为什么要反抗,为什么不能顺从地去死。
与他为敌,这本就是这些人自己选择的路,不是吗?
在他们加入逆海崇帆的那一刻起,在莫寻踪的眼里,这些人就已经是死人了。莫寻踪对他们生前的挚友亲朋、未竟遗愿或是难言苦衷,统统都不感兴趣。
更何况……
他什么时候是会怜爱众生的人了?既然是敌人,那就要斩草除根。
只见莫寻踪的指尖继续在竹简上游走,轻描淡写地点过一个个章节篇名。刹那间,静止的文字再度被赋予了生命,从竹简上飘起,浮在空中,化作一幅幅鲜血淋漓的画卷:
《天罚第三章·神灵风》
天象异变,赤日遭蚀,皎月失辉,星斗乱序,人间万芳凋零。
无尽的风暴在高空怒号,三面六臂魔佛在万民跪拜中显圣,一道雷电裂空而下,将那条尚在愤怒咆哮的蛟龙,劈得鳞甲迸溅、骨血横飞……
《天罚第四章·洗礼尘寰》
这座被血色汪洋围困的孤岛,犹如一叶腐朽的残舟在浊浪中沉浮。瘟疫蔓延之处,连深海游鱼都翻起惨白的肚皮。赤潮吞没了倾颓的祭坛,每当污浊的浪涛拍岸,深渊之下就会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哭声,究竟是发自真心的悔悟,为童言无忌的欺瞒而忏悔?
还是终于懂得了,何为天理昭彰的敬畏?
《天罚第五章·孽相七宗》
老者披上佛陀的袈裟,在饥馑蔓延之地宣讲佛法,他指引灾民分食祭坛上的圣洁羊羔,凡食肉者皆得饱足安康,子嗣繁衍如春草蔓生。
七个陶翁摆放在龟裂的焦土上,瓮中盛满取之不尽的羔羊血肉,人们围着祭坛欢宴,嘴角沾着鲜嫩的肉糜,在永无止境的飨宴中重复着这场仪式……
《天罚第六章·天之颂》
老者脱下袈裟,显化智者形貌,为众人揭示腹中珍馐实为巫蛊邪术所化。
五月生童男弑亲逆伦,此乃昔日殒命恶龙复苏之兆。
那只沉默温顺的羔羊,原是祸乱人间的妖孽化身。恶龙正借此重生,其邪力侵蚀人心,方致父子相残、骨肉相戕的人伦惨剧。
人们为求活命,不得不将吞下的羔羊呕出,却为时已晚,羔羊的灵魂在业火中焚燃,自脏腑破体而出。
凄厉的哀鸣化作悲歌,唯余一缕龙吟在天地间徘徊不散……
《天罚末章·恶魔之门》
海岸线正在血浪中缓缓沉沦。
焦黑的残肢断骸铺满龟裂的大地,随着陆块崩塌不断坠入深渊。一座由痛苦躯骸堆砌而成的诡异巨门拔地而起,门隙间渗出沥青般粘稠的黑雾,雾中无数扭曲人脸正无声撕扯着虚无的咽喉。
血染的天穹尽头,玉海九轮盘高悬天空,如罪孽之眼,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莫寻踪的目光再度来到《天罚禁章·炼狱魔灾》,他平静地扫过这片人间炼狱的景象,眼中既无常人应有的惊惧,也不见丝毫怜悯之情,唯余一片令人胆寒的冰冷。
要如何施予怜悯呢?凭什么施予怜悯呢?
就算是逆海崇帆那些信仰不坚的教众,在他看来,也依旧面目丑陋,令人厌恶。
他们既不愿意习武自强,也不愿意依附佛乡等正道势力。
即便莫寻踪留下的这两条明路都不愿意走,哪怕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好歹也算是一条生路。
可他们偏偏选择了潜欲之门。
选择了这个与魔佛波旬对应而生的另一个「欲」之信仰,选择了这个曾在扶光氏陨落之时,隐匿在暗处推波助澜的帮凶。
莫寻踪才不在乎逆海崇帆是第几代潜欲传承。
既然他们以「潜欲」之名为掩饰,以此壮大势力,便注定要承担这两个字背后所承载的——
跨越数个时代的血海深仇。
不过这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原始「欲」之崇拜的力量,如今已悉数在他的掌控中了。
莫寻踪问道:
“天谕是如何向信徒解释,这卷圣典缺失前两章的问题?”
暴雨心奴恭敬地回应道:
“关于遗失的「神灾」与「神赎」两章,鸠神练向教众宣称:这是因为神明收回了灾厄与救赎,只对不虔诚者施以惩戒,并借此说法确立了她自己乃是「神之代行者」的权威地位。”
莫寻踪唔了一声,这倒是阴差阳错地说对了一半。
暴雨心奴低垂着头,以近乎匍匐的姿态向前膝行,他一步一步、双膝交替着攀上层层台阶,直至跪伏在莫寻踪的宝座之前。
莫寻踪双腿上下交叠着,脚尖轻佻地挑起暴雨心奴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
却见这双眼中燃烧着病态的崇敬,宛如信徒瞻仰神祇时献祭的目光,虔诚得近乎忘我:
“吾神,心奴发现鸠神炼的招式就是天罚之卷每一章节的篇名。因此她在施展武学时,往往配合天罚之卷使用。从表面上看来,很像教众所认为的神迹,然而事实上……
这究竟是鸠神练假借神迹欺瞒世人的手法,还是天罚之卷当真蕴含神力?”
莫寻踪把天罚之卷平摊在掌心,伸手轻点竹简: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就不要再问了。”
暴雨心奴立即垂首,应声道:
“心奴明白。”
莫寻踪瞥了他一眼:
“我的心奴,今天怎么如此乖巧。”
还不是因为暴雨心奴的直觉在警告他,现在绝不是他能放肆的时候,更不可因言语不敬触怒主神……
可是主神竟然称他为“我的心奴”!这叫心奴如何把持得住!
暴雨心奴苍白的面颊顿时泛起异样的潮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手脚并用地爬行到莫寻踪的脚边。
当莫寻踪漫不经心地将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时,暴雨心奴低下头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令人浮想联翩的轻喘:
“至高无上的主啊……您最卑贱的犬奴在此听候差遣。”
莫寻踪垂眼俯视着他:
“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如果我说,我要你只身进入黑海森狱呢?”
暴雨心奴将脸颊紧紧贴在莫寻踪另一只的脚踝处磨蹭,声音里透着病态的狂热:
“只要是您的旨意,心奴定当为您献上一切!”
莫寻踪脚下骤然施力:
“你对我如此忠心,我该如何奖赏你?”
暴雨心奴在脊背承受的重压之下,剧烈地喘息着,而他却刻意绷紧腰背,努力撑持着自己,只为更清晰地感受这份压迫。
当他用颤抖的双唇贴在莫寻踪鞋面上时,他忍不住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间溢出一声餍足的叹息,已然沉醉在这份痛楚与屈辱之中无法自拔了。
暴雨心奴的十指深深抠进地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只求您让心奴永世跟随在您的麾下,为您染尽天下鲜血,做尽世间恶事。”
莫寻踪盯着他满意地笑了:
“很好。这份觉悟,比慕潇韩那个蠢货强上百倍。”
有欲望的部下才最好用,也最让人放心。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欲无求的人?若真无所求,恐怕图谋的就是连他都不愿给的代价了。
慕潇韩至死都不明白,正是他那套“大公无私”的说辞,才彻底触怒了天谕。
莫寻踪化出一根鞭子,五指缓缓收拢,将鞭柄持握在掌心。只见他手腕一抖,鞭梢便精准地缠上暴雨心奴的脖子。
少年站起身时,绣有蝴蝶青鸟纹的金色衣摆从暴雨心奴的脸上扫过,暴雨心奴眼神迷离,比衣摆更早拍在他脸上的是一阵山茶花的香气。他的鼻子忍不住向前贪婪地嗅了嗅,从深呼吸中汲取着空气中残留的香味。
莫寻踪踏着台阶缓步而下:
“我还以为,你会抗拒离开我的身边。”
暴雨心奴四肢着地,飞快地跟在莫寻踪的脚边爬行,皮革鞭索在两人之间剧烈晃动:
“主神明鉴,只要不是逆海崇帆……”他仰起头,露出了脖颈间明显的勒痕,“天涯海角,心奴都甘之如饴。”
“哦?”莫寻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你对天谕的意见很大啊。”
暴雨心奴深情脉脉地仰望着他:
“亲爱的主,自从离开你之后,与鸠神练在一起的每一刻,与她的每一次接触,都会让心奴感到无比恶心。”
莫寻踪其实根本懒得理会暴雨心奴的心理活动,但是架不住他脑中的夏盖族强制登录账号,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莫寻踪脸上露出古怪微妙的神情:
“你究竟用哪只眼睛看出来,天谕与我相像?”
被夏盖族占据意识的“暴雨心奴”如数家珍般列举道:
“鸠神练自封衣雪皂龙,还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为承天谕令之人。”
其实创立教派这种事,古往今来都很常见。
就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理解。
有人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人若不为自己着想,连天地都容不下他;也有人考证说这句话出自《佛说十善业道经》,本意是劝人不要造恶业。
莫寻踪这段时间跟着龙宿学习儒家经典,倒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儒者,乃人之所需。
「儒」这个字,本就是「人」加上「需」。圣贤经典的解读,往往取决于当下人的需要。
那么鸠神练的那些话,不也相当于另一种形式的“子曰”吗?
“明明大家都是阴沟里的毒蛇,就她偏要假扮龙女摆出高贵的姿态,就连那些装神弄鬼的伎俩……”
“都是拙劣的模仿您母族的巫术,不过是个半吊子的萨满,徒有其表罢了。”
莫寻踪只觉得膝盖隐隐作痛,好像中了一箭。若非他心知夏盖族的忠诚,他怕是要怀疑,这个眷属该不会是在拐着弯内涵自己吧?!
但这件事确实不能完全归咎于鸠神练。
从她接手天罚之卷的那一刻开始,在持续运用圣典威能的过程中,她的本质已在潜移默化中被扶光氏同化。即便她毫无察觉,潜意识里却已在模仿那位最初的传承者。
不仅仅是鸠神练,历代潜欲之门的继承者都难逃这样的结局。
而扶光氏,正是借着这一代代继承者的同化过程,暗中窃取了潜欲最本源的力量。
若要问是否存在避免意识被寄生的办法?
确实存在,只要他们愿意舍弃天罚之卷的神通即可。但这又谈何容易?这世上又有谁能轻易放弃已经到手的力量呢?
即便这世间确实有意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之人,然而这种人物又怎么可能会贪图他人的东西?
所以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莫寻踪原本并不急于针对天谕,他还在筹划着收编符去病和随遇为己用。
时间城人手紧缺,符去病和随遇这对舅甥的资质颇为出众,抛开立场不谈,他们确实是难得的可造之材。若能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时官。
然而恰逢世界升格之际,所有因果都在加速清算。
逆海崇帆偏要在这关键时刻顶风作案,天谕竟将魔爪伸向那些因时序错乱而枉死的无辜生灵。
多少待产妇人与新生婴孩,因逆海崇帆的所作所为,沦为不生不死的活尸。残害这些无罪之人的罪孽,如今全都算在了天谕的头上,最终导致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鸠神练,绝后了。玄嚣来了都没用。
杀戮过甚,业障累积到一定程度,报应必定降临。而当业力沉重到某个临界点,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断子绝孙。
从剧情走向来看,天谕在后期的确沦为了玄嚣的附庸,以及孕育随遇的工具人。
但事情远不止于此——
不仅是母亲会守护子女,这份血脉羁绊同样会在冥冥之中庇护着母亲。天谕能活到下一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随遇生母」这个身份。
当她失去「随遇生母」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角色光环时……
天谕的覆灭,便只在有心人的一念之间。
于是接下来的发展便顺理成章了,趁她病要她命,利益之争,向来如此。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是莫寻踪一贯的作风。
此时若不趁机铲除掉逆海崇帆,难道还要莫寻踪坐视天谕做大做强,继续去当她的单身事业脑女强人再创辉煌吗?
就算要资敌也不是这么个资法啊……
要知道,此刻的天谕正处于“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初出江湖,天下无敌”双重正面BUFF加持的特殊状态。再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天谕啊天谕,你将慕潇韩捧上神坛,又亲手将他摔入尘埃。你让所有教众亲眼见证,一个伪善的圣徒、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骗子是如何被撕下假面,最终狼狈不堪地走向毁灭。
你可曾想过,你的结局与慕潇韩何其相似?
曾经高高在上的你,如今也不过是黑海深渊中一具枯槁的干尸。
在死亡面前,所谓的神明与凡人,终究没有什么不同。
鸠神练,你莫要怨我狠绝。
平心而论,我确实很欣赏你,但很遗憾,我们是敌人。
是敌人,自当无所不用其极。
我不过借予慕潇韩一份他渴望已久的力量,是他贪念难抑,自食恶果。
而诛杀他的决定,终究出自你手。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从来没有逼过你。
胜者为王败者寇,是你自取灭亡,倘若你九泉之下有知,要怨就怨你自己吧。
这是我专门为你量身打造的一局棋,这局棋步步为营,皆为你而设。如此说来,你我虽素未谋面,四舍五入也算是神交已久。
虽然你还不认识我。
不知这个结局,可还合你心意?只可惜……我没有机会亲自问你了。
不过,死了也好。你死了我就能放心了。
此时此刻,莫寻踪正虚情假意地哀悼着,他那连面都没见过的劲敌。
毫无疑问,他这是在做戏。
“仁慈的吾主……”
这是暴雨心奴挤号上线了,他抹着眼泪,边哭边察言观色,“心奴就要离开了,去往一个没有您的地方,能不能恳求您,赐予心奴最后一点恩泽?”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领便当了。虽然只是下黑海而不是上仙山,但你一个死神找不到的人在这里假哭卖惨……罢了,他都要下海了,给点甜头也不为过。
看在暴雨心奴办事还算勤勉用心的份上,莫寻踪很爽快地答应了:
“说吧,想要我怎么奖励你?”
暴雨心奴猛地扯开衣襟,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间带着做作的哭腔:
“求您!求您狠狠的鞭打心奴吧!”
他知道上回太过享受,让主神心生不悦了,这回心奴一定能摆出不堪受辱的表情取悦主神!哪怕主神的疼爱是如此的令人心折,如此的令人陶醉,心奴也一定会忍住的!
莫寻踪闻言手腕一振,鞭梢从暴雨心奴的颈间抽离,露出布满交错鞭痕的肌肤。鞭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中,他含笑的声音随之响起: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