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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浮光跃金(三十五) ...

  •   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慕潇韩便睁开了眼睛。
      他仰卧在潮湿的落叶堆中,后脑传来阵阵钝痛。零碎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黑衣人的突袭、当头罩下的麻袋、还有身上残留的棍棒伤痕。
      “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他气急败坏地低吼着,眼中燃烧着怒火,还有被人愚弄的难堪。
      “这是……”
      一阵尖锐的刺痛中,慕潇韩注意到他的掌心浮现出一圈奇异的金色纹路。
      形似逆海崇帆的黑暗太阳圣印,却又有所不同,这道纹路好似活物般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后脑的疼痛骤然加剧。慕潇韩猛地攥紧拳头,光芒随即隐没。当他踉跄着站起身时,惊觉身体竟轻盈如燕,体内真气更是澎湃如潮。
      一抹精光自他眼底闪过。

      恶名昭著的慕潇韩,如今唯有逆海崇帆可作为栖身之所。
      待他完全掌握这具脱胎换骨的身躯后,重返教派的第一道关卡,便是一队正在巡逻的信徒。

      为首的巡逻队长见到他,“慕潇韩大人!天谕说您下落不明,属下正欲率众外出寻找。”
      慕潇□□欲开口,一阵眩晕感忽然袭来。
      下一刻,他的视野中浮现出无数条丝线,宛如蛛网般链接在信徒们的胸前。
      为首的巡逻队长胸前延伸出的丝线呈现出浓烈的深红色,色泽如同凝固的鲜血,随着他的呼吸而剧烈搏动,这是最纯粹的狂热信仰。
      而站在后排的年轻信徒身上,丝线却泛着病态的灰斑,那些斑点如同霉变般在丝线上蔓延,透露出内心的动摇与质疑。
      更诡异的是,慕潇韩能清晰地感知到每条丝线传递来的情绪波动:忠诚、恐惧、犹疑、不安……种种心绪化作实质的能量,在他的眼前纤毫毕现。
      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则全部没入了他掌心的圣印之中。

      “你。”慕潇韩指向那个面色骤变的年轻人,“上个月加入时,曾质疑过我派教典天罚之卷第八章·禁章的教义。”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大、大人恕罪!属下一时糊涂……”
      慕潇韩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分毫。
      当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时,却不料掌心圣印再次浮现,所迸发出的光芒在空中凝结成逆海崇帆的标志性图腾。

      “神迹!是神迹啊!”
      信徒们纷纷叩拜,额头紧贴地面,“荼罗无疆!慕潇韩大人是天选之人!”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当慕潇韩被信徒们簇拥着引至玄境明都时,整个逆海崇帆已经沸腾。
      巍峨的高台之上,鸠神练端坐如神祇,华贵的衣袍垂落阶前。暴雨心奴静坐在她下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如刀锋般在慕潇韩身上游移。

      “听闻你在遇袭重伤后,竟获得了辨别信徒真伪的能力。”
      鸠神练的声音犹如冷水滴落玉盘,清冷悦耳却隐隐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慕潇韩恭敬地躬身行礼:
      “属下侥幸捡回一命,不知为何突然……”
      “你且上前来。”鸠神练直接打断他,“让本座一观你掌心的圣印。”
      慕潇韩顿了顿,他依言上前,摊开手掌。
      潜欲圣印在他掌心显现,比之前更加清晰夺目。
      鸠神练凝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有意思。既然天意如此,半个月后的圣雨祈愿仪式,就由你代替暴雨心奴主持吧。”
      暴雨心奴心中暗喜,面上笑容瞬间凝固:
      “圣航者……”
      鸠神练慢慢抬起手,一个动作便让暴雨心奴噤声。
      “慕潇韩,你能分辨信徒真伪,正好替本座肃清教内异心之人。”她倾身向前,指尖轻轻划过慕潇韩掌心的圣印,“莫要辜负了本座对你的期望。”
      圣印骤然传来灼烧般的痛感,慕潇韩额头渗出冷汗,却不敢抽回手。他清楚地看到,从鸠神练心口延伸出的丝线居然是诡异的暗紫色,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慕潇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却还是垂首应道:
      “属下必不负圣航者所托。”
      “嗯,你退下吧。”鸠神练收回手,“三日后,我要见到第一批名单。”

      走出玄境明都大殿,暴雨心奴斜倚在廊柱旁拦住了慕潇韩的去路。
      “呵,你以为一点小把戏就能取代我的位置?”暴雨心奴打量着他,嗤笑道,“天谕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
      慕潇韩攥紧仍在隐隐作痛的掌心,在他的眼中,暴雨心奴心口延伸出的丝线,猩红中缠绕着扭曲的漆黑花纹,犹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在空中肆意翻卷。
      “我从未想过取代谁,”慕潇韩面上平静回应道,“我所做的一切皆为逆海崇帆的荣光。”
      “装得倒是道貌岸然。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野心?”暴雨心奴突然凑近,阴恻恻地笑道,“既然是天谕的命令,那么你可要擦亮眼睛,若是错判了信徒,小心…玩火自焚呐。”

      慕潇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走出玄境明都地界,他才停下脚步,看向掌心仍在微微发光的圣印。
      野心?他当然有野心。
      此时他更在意的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异能究竟能将他推上怎样的高度?
      能否借此超越倦收天,让那个曾经俯视他的人,终有一日只能匍匐在他的脚下,仰望他的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慕潇韩开始了对信徒的大规模筛查。
      他的能力与日俱增,不仅能感知信徒的忠诚度,甚至能隐约窥见信徒们内心最隐秘的想法。那些对教义存疑、对鸠神练统治有所不满的伪信者被一一揪出,公开审判后处以极刑。
      每次审判,慕潇韩都会展现圣印的神迹。
      当耀眼的金光笼罩整个审判场时,信徒们无不跪拜高呼,眼中满是狂热。而慕潇韩的眼底,也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骄傲与自得。
      高台之上,鸠神练的微笑始终完美无瑕,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半个月后,圣雨祈愿大典如期举行。
      这是逆海崇帆目前最重要的公开仪式,以往都由暴雨心奴主持开场,由鸠神练彰显神迹。
      他们正是通过这项盛事,在佛乡与莫家拳传人的双重打压下,依然成功吸纳了数以万计的信徒。
      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确实有不少人信奉了逆海崇帆的教义。

      信徒一如既往地聚集在崇辉圣岸之下,等待神迹的降临。
      慕潇韩站在崇辉圣岸之巅,掌心圣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他按部就班地吟诵着祝祷词,内心却已不满足于一场循规蹈矩的仪式表演。
      当最后一个字节落下,他暗中将全部意念灌注于圣印之中。
      霎时间,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在苍穹之上凝聚成巨大的逆海崇帆圣徽。紧接着,无数金色光点如甘霖般洒落,触及信徒们的身体。
      病痛者沉疴尽去,受伤者伤口愈合,甚至连几位残疾多年的信徒,都惊讶地发觉自己残缺的肢体开始重新生长。

      “神迹显世!「圣徒」慕潇韩!”
      信徒们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无数人热泪盈眶,争先恐后地爬上高台,只为最先触碰到慕潇韩的一片衣角。

      而在不远处的观礼台上,鸠神练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转而看向身旁的暴雨心奴:
      “看来我们的「圣徒」比我预想的更有……天赋。”
      暴雨心奴屈指轻敲镰刃,寒光映照着他阴鸷的眼神:
      “我亲爱的圣航者啊,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他这是在示威。”他压低声音,语带挑拨,“若你再继续放任下去,只怕教众们都要忘了,谁才是逆海崇帆真正的主事者……”
      鸠神练神色未变,微微摇头道:
      “稍安勿躁。如今民心所向,不可强求。”她的目光深远,“静待时机便是。”

      仪式结束后,慕潇韩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底层信徒们开始尊称他为「圣徒」,更有人在私下议论:慕潇韩所展现的神迹,似乎比圣航者大人还要惊人,莫非上天更偏爱慕潇韩?
      这些流言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鸠神练的耳中。
      她端坐在玄境明都的高位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扶手,听着属下的汇报,唇角始终挂着那抹完美圣洁的微笑。

      在一次清剿异教徒的行动中,慕潇韩率领的一队信徒遭遇正道人士的埋伏。
      当敌人的剑锋刺向一名年轻信徒时,只见慕潇韩闪现至信徒身前,他的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圣光,形成一道坚实的光壁。
      剑锋在触及光壁的瞬间化为齑粉,而圣光所及之处,敌人纷纷倒地不起。
      “「神之代行者」救了我们!”劫后余生的年轻信徒跪地痛哭,“神明显灵!荼罗无疆!”
      这一幕被数十名信徒亲眼见证,很快传遍整个教派。

      当晚的庆功宴上,鸠神练亲自为慕潇韩斟酒,声音柔和得令人心惊:
      “慕潇韩,你为我教立下汗马功劳,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慕潇韩立即躬身行礼:
      “能为天谕效力已是莫大荣幸,慕潇韩岂敢再有所求。”
      鸠神练唇角拉平,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是吗?本座可是听说,教中已经有人开始尊称你为「神之代行者」了。”她顿了顿道,“这个称呼……很特别。”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慕潇韩感到一阵寒意从头顶上方袭来,却仍强自镇定道:
      “信徒无知妄言,属下会立即制止这种不敬之说。”
      “不必。”鸠神练展颜一笑,“本座倒觉得你当之无愧。来,为我等共饮此杯。”
      慕潇韩仰首饮尽杯中酒,未曾注意到鸠神练的眼底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宴会结束后,慕潇韩回到自己的居所,发现桌上凭空多了一卷古旧的竹简。特别是当他注意到这卷竹简的外形,与鸠神练持有的天罚之卷极为相似时,他便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取。
      待他展开细看,竹简上赫然记载着关于潜欲圣印的秘闻:
      据传潜欲圣印千年一现,拥有者被视为「神之代行者」,历史上每一位「神之代行者」最终都推翻了当时的教派领袖。

      竹简没有署名,但慕潇韩心下了然,必定是当初在密林中袭击他的黑衣人所留。
      这很有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慕潇韩转念一想,他如今掌握的力量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卷起竹简,模仿着天谕的姿态将竹简托于掌心,静立在窗前。
      远处崇徽圣岸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慕潇韩望向至高之处的那座布道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野心。

      与此同时,玄境明都深处的寝宫内。
      鸠神练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梳理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镜中忽然映出弁袭君的身影,那个早已死去的男人此时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竟然容许他人僭越神权?」弁袭君的声音如寒刃,直刺她的心扉。
      “咔”的一声脆响,鸠神练手中的木梳应声而断。
      “本座自有考量。”
      「考量?」弁袭君冷笑道,「是考量着如何看着他蚕食你的信众?夺取你的权柄?莫要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处置那些胆敢僭越之人……」
      镜面恢复平静,只留下鸠神练一人。
      她凝视着断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慕潇韩在睡梦中被冰冷的铁链碰撞声惊醒。
      暴雨心奴一袭黑袍立于榻前,手中的锁链泛着禁术特有的幽暗光泽。锁链另一端紧扣着慕潇韩的手腕和脖颈,镣铐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封印咒文。
      当皮肤触及镣铐的刹那,彻骨的寒意瞬间侵入经脉。掌心圣印的光芒彻底熄灭。

      “奉圣航者之命,以窃取神权、勾结异端之罪,逮捕伪圣徒慕潇韩。”
      下戏的日子近在眼前,这憋屈的小作坊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暴雨心奴的声音因兴奋而发颤,脸上的笑容带着扭曲的快意,“反抗即认罪。”

      慕潇韩的目光扫过在场教徒。
      往日他只需一眼便能看透这些人心中的忠诚与背叛,此刻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灰雾。
      他的能力被镣铐上的神秘符文屏蔽了,甚至连功体都无法动用。

      “我要见天谕。”慕潇韩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

      暴雨心奴俯身凑近,在他耳边低语着早已与泪鸦串通好的台词:
      “就凭现在的你?你以为自己很特别?”
      暴雨心奴讥讽地勾起嘴角,“不妨告诉你,过往七位潜欲圣印的持有者,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全都应验了天罚之卷上的预言篇章。”
      他冰凉的手指划过慕潇韩的脖颈,带起一道血痕,仿佛毒蛇吐信:
      “而你却不配成为第八章。”

      傻慕潇韩,我们做局骗你的。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之代行者」。
      就算有,也应该是我暴雨心奴。

      慕潇韩在暴雨心奴的押解下,脚步沉重地走向崇辉圣岸。
      往日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们此刻站在道路两侧,眼神空洞地念诵着审判祷词。他注意到几个曾被他救过的信徒嘴唇颤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举起了控诉的手臂。
      崇辉圣岸的布道台已被改造成庄严的审判台。
      鸠神练端坐在光影交错处,四周教众手持的福火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一袭华贵繁复的圣袍衬托着她完美如神祇般的面容,神圣而不可侵犯。

      “慕潇韩。”鸠神练的声音经过扩音术法的加持,如同天雷滚滚,“你可知罪?”

      慕潇韩被强按着跪在崇辉圣岸中央。
      他抬头直视鸠神练:
      “属下自问忠心可鉴,不知身犯何罪。”

      鸠神练抬手示意,生印梦骸生立刻展开卷轴:
      “经查证,慕潇韩所治愈的信徒中,有五人实为异端细作。”卷轴飞至空中,显现出五个被铁链锁住的人,“此五人俱已招认,乃受慕潇韩指使潜入我教。”

      台下一片哗然。
      慕潇韩瞳孔骤然收缩,这五人确实是他亲手救治过的信徒,而那些所谓的“供词”,分明是被操控神志后的胡言乱语。
      如此明显的破绽,在场众人却都选择了沉默。

      “此外,”老印千夕颜上前,肃然道:“经天谕神启明示,现已查明,慕潇韩所持的潜欲圣印,实乃窃取我逆海崇帆神力的邪术。”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唯有亵渎神明的窃贼,才会滥用神力谋取私利!”

      指控一项接着一项。
      最致命的是暴雨心奴呈上的证据,记录了慕潇韩私下与森狱双魔会面的影像。画面中的人与慕潇韩的面貌一般无二。

      慕潇韩终于明白,这是一场筹备多时的陷阱。
      从他第一次展现圣印开始,鸠神练就在为这一天布局。

      鸠神练从容起身,白底金纹的长袍拖曳过台阶,发出如蛇行般的沙沙声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慕潇韩,声音无比冰冷:
      “慕潇韩,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慕潇韩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嘲讽:
      “圣航者啊,你何必多此一问?”他直视着她的双眼,“这场审判,需要我的辩解吗?”

      鸠神练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她转身面向台下数万信徒,举起手中天罚之卷:
      “逆海崇帆的子民们,依照圣教法典,此人该当何罪?”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信徒们的声浪如海啸般袭来。慕潇韩看到前排几个曾对他感恩戴德的信徒喊得最为卖力,脖子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暴雨心奴捧来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柄刀刃。刀身如镜面,散发着令人心神俱裂的恐怖气息。
      “此乃修罗刃,”鸠神练轻抚刀柄,语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专诛亵渎神权之人。”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但奇异的是,鸠神练周身三尺内滴水不沾,反而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圣洁光晕。在信徒们的眼中,这无疑是神明显灵的证明。
      慕潇韩却看穿了这拙劣的伎俩,这是暴雨心奴最擅长的术法。他突然觉得这些盲目膜拜的信徒如此可悲,而曾经深信不疑的自己更是可笑至极。
      “最后给你一个展现神迹的机会。”鸠神练将锋利的刀尖抵在慕潇韩心口,“若你真是圣印选中的神之代行者,此刻自当有神明庇佑。”
      慕潇韩感受着刀尖的寒意,镣铐的禁制让他连最微弱的圣光都无法凝聚。
      他知道,这正是鸠神练想要的效果,她就是要让所有信徒亲眼目睹,一个伪圣徒、一个道貌岸然的骗子如何被拆穿真面目,平凡落魄地走向死亡。

      “鸠神练!”
      慕潇韩第一次直呼其名,声嘶力竭道,“你眼中所见,从来都只是自己的倒影!”

      修罗刃毫不犹豫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剧痛之中,慕潇韩的视线开始模糊。
      然而他仍清楚地捕捉到鸠神练眼中转瞬即逝的忌惮。
      多么讽刺,这个以操纵人心为能的女人,终其一生都在恐惧被人看穿自己的脆弱。
      雨下得更大了。
      倒在血泊中的慕潇韩听见信徒们癫狂的欢呼。有几道声音似乎带着迟疑,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浪所裹挟淹没。

      “天谕至上!逆海崇帆永世长存!”
      鸠神练高举染血的修罗刃,圣洁光晕中的她宛若真神临世。
      无人察觉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隐蔽的得色,更无人在意地上那具渐冷的躯体曾经带来过多少神迹。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过,将整个崇辉圣岸映照得森白如骨。
      信徒们却把这当作神明的最终印证,跪拜得愈发虔诚狂热。

      在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前,慕潇韩终于明白了潜欲圣印的真正意义。它从来不是用来辨别忠诚的工具,而是一面照见人性深渊的镜子。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莫寻踪的指尖缠绕着万千晶莹丝线,这些因果之线正如退潮般从虚空中抽离,带着细微的流光悉数回归他的掌心。
      每一根丝线都在他的意念牵引下收放自如,在他指间流转着朦胧的光晕。

      其中几缕殷红如血的丝线,承载着信徒们愚昧偏执的虔诚信仰;那些灰暗浑浊的丝线,则凝结着被刻意压抑的怀疑与不安;最纤细透明的几根,正是慕潇韩生命最后时刻所攫取的,那些虚伪而短暂的廉价悔意。

      他指尖轻挑,这些丝线顿时如灵蛇苏醒,蜿蜒游走间缠绕上他的手腕,恍若活物般钻入血脉,最终完全消融于肌肤之下。
      灵佛心在他体内发出玄奥的脉动,引导着这些因果之力与第二武脉产生共鸣。
      二者相互交融之际,原本遍布全身的蓝紫色蝶纹开始褪去,那些神秘的纹路在消失前闪烁着最后的微光,最终全部凝聚到眼部周围。
      莫寻踪额心处的朱砂痣渐渐晕染扩散,逐渐化作一轮黄金日轮图腾。
      他的双眉如蝶须般纤长,他的眼瞳如同蝶翼上最神秘的眼斑,流转着深邃灵动的辉光。
      金色的细纹在他面部肌肤上游走,从眼角延伸出的纹路,宛若蝴蝶翅翼般优雅舒展,莫寻踪面颊两侧的金纹则完美描摹出蝶翼尾突的形态,随着呼吸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逐渐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只展翅欲飞的金翼蝶阳印记。
      这道新生的印记,其纹路之古老程度远超慕潇韩的残缺圣印,其中蕴含的奥秘之深,就连被逆海崇帆奉为圭臬的潜欲图腾都难以比拟。

      让你们借用这么久,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莫寻踪脸上神秘的图腾如晨露遇日,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他自己的面容,而是审判台上正在发生的一幕场景:
      鸠神练正命人将慕潇韩的尸身高悬示众,暴雨心奴手持黑钉与锤子,正在封印尸身的七窍。
      呵,就这么怕他复活吗……
      莫寻踪心念一动,镜中景象随之突变,镜面清晰地映照出鸠神练逐渐扭曲的惊愕面容。众目睽睽之下,她脚下的积水中,慕潇韩的血正诡异地组成一个残缺的圣印图案。

      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森狱的通道在猩红光芒中轰然洞开。
      由于未满足血祭条件而提前打开的通道,此刻正疯狂吞噬着在场所有人的生命能量。
      除了拥有莫寻踪庇佑的暴雨心奴趁乱脱逃之外,其余众人,包括高高在上的鸠神练,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难以摆脱这股恐怖的吸力。
      他们撕扯着彼此,哀嚎哭喊,丑态百出。有人拉过同伴挡在身前,有人踩着属下妄图逃生。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体内的血液急速流失,转眼间便气绝身亡,化作一具具干尸。这些枯槁的尸身飘入黑海,化作一道道通往森狱的阶梯。

      然而即便吞噬了在场所有人的性命,距离三十万人的血祭标准仍相差甚远。那条通道仅仅开启了不到一半,就像一张贪婪的血盆大口,不断阖张着,渴求着更多鲜活的血肉祭品。

      死吧,都去死吧。
      这人间早就已经是炼狱了。人心的恶火,连佛陀都浇不灭了。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莫寻踪神色漠然地想道。
      他也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或许是因为事情的发展,与他预想中的分毫不差吧。

      莫寻踪强压下喉间几欲作呕的感觉,挥手撤去了屏蔽的阵法:
      “一声也不吭,是在罚站吗?”
      拿回了一部分遗失的神力,在尚未完全收束的因果之力影响下,莫寻踪的视野中清晰映出一根泛着蓝光的浅金丝线,蜿蜒延伸至门外那道身影。
      “十二并非有意沉默。”门外传来少年的回应,“只是不确定你是否已经睡下了。”
      莫寻踪难得的言语刻薄道:
      “堂堂圣魔之子,深更半夜杵在门口给我当贴身护卫,不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吗?”
      话音刚落,莫寻踪便看到他的因果线上噗噗冒出几颗粉红色的心形泡泡,在黑暗中莹莹发亮。
      他无奈地闭上眼叹气,真是没眼看了……

      莫寻踪此刻实在提不起兴致,动用任何窥探人心的能力。
      他既不想催动因果线附带的洞察之律,也不愿激发殊十二体内蛊毒的读心之能。他只想让思绪彻底放空,不再费神揣度他人心思,至少这一刻,他需要真正的休息。

      所以他真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又触动了殊十二的哪根心弦。
      只看因果线上欢快蹦跶的粉红色泡泡,这小孩哥怕是又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幸福里了。

      从小缺爱的人,会疯狂的给不缺爱的人献爱。
      就好像穷光蛋在给亿万富翁捐款。莫寻踪很无语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睡了,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门外吗?”不等对方回答,莫寻踪直接问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尽管如今三光尽掩,莫寻踪还是遵循着以前的作息规律,若非紧要之事,殊十二绝不会在这个时间过来打扰他休息。
      尤其是在他接连熬了好几个大夜之后。

      “鷇音子前辈前来拜访,说是想要找你商借……倒转阴阳之火。”

      不用想也知道,第一次开天计划彻底失败了。
      时间城主把三个天时硬生生揉成一个,时间城的闹钟都快被他给摇散架了,失败的后果就是引发了时间天罚。
      按照先前的约定,双方各自承担一半的天罚,素还真们被集体打包流放到了平行时空。
      鷇音子这会儿马不停蹄地前来,估计也是刚从流放路上逃难回来。

      莫寻踪躺回床榻上,闭目养神,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
      “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殊十二听到屋内窸窣的动静,试探道:“不如……交给我?让十二代你前去?姐姐累了就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一刻钟。”莫寻踪的声音轻得飘忽,却不容置疑,“再等我一刻钟。”
      殊十二不再言语,安静地等待了一刻钟。
      他默默地守护在门外,时辰一到,莫寻踪穿戴整齐后,两人一起动身前往大殿。

      嗜血族旧地的外围焕然一新,一座华美宫殿拔地而起。
      莫寻踪要铸器,疏楼龙宿便建起工坊;他喜欢钻研典籍,龙宿就备好藏书阁;他想练习箭术,龙宿便辟出靶场;他爱唱昆曲,龙宿就搭起戏台。
      放眼望去,琳琅满目的琵琶挂满整张墙,戏曲行头装满了数间房,稀世铸材堆积如山,千里良驹任其挑选,更有各式秋千点缀其间,满园尽是茶花极品十八学士。
      所有供给不仅独一无二,而且样样都是顶尖品质。
      凡是莫寻踪可能需要的,疏楼龙宿都已先一步备妥。得了什么稀奇珍品,除了穆仙凤,龙宿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他。
      鷇音子甚至注意到,就连殊十二都换上了一身新裁的衣裳,俨然一位清贵端方的佳公子。
      眼前景象,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众人在前线浴血奋战,疏楼龙宿倒在这里怡然自得地养孩子。还一养就是两个……不对,仔细算来应该是三个。

      “皂海荼罗大阵,天机谶当中所记载的尘世暗夜一百年,正是源于此阵。
      “此阵构成的元素包括了逆海崇帆牺牲的数多人命、亡魂怨念,让此阵拥有了坚不可破的力量,天谕虽能号令众亡灵意念操纵阵法,但她的死亡却不代表此阵会因此瓦解。”
      “沐灵山体内圣火已与内元合一,现在圣火因引照天路而将熄,才会有灵元枯竭之象,我先以鼎炉丹火助他体内圣火不灭。”
      “但此非长久之计。”
      “需要找寻能倒转阴阳之火,方能助他重燃体内圣火,进行第二次破天计划。”

      鷇音子道出事情的始末,说着说着,他不自觉地伸手轻抚莫寻踪的发顶。那张素来严肃的教导主任脸上难得流露出慈爱的神色。
      对于这个性情内敛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极为罕见的情感外露了。

      “倒转阴阳之火,乃是与人世太阳对生的地底太阳之影火。”莫寻踪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道,“按理来说,您该去找说太岁,怎么反倒来向我借火?”
      “说太岁目前刚抵达时间城,日晷运转还需要他。”鷇音子解释道,“所以我想要向你借一点你的伴生火源。”
      其实真要论起来,扶光氏的火源才是真正的倒转阴阳。鷇音子心道。历经生死大劫,甚至被彻底抹去存在痕迹,却仍能重获新生之人,其所拥有的火源,不正是阴阳倒转的最佳印证?
      况且……灵佛独有的圣火,比起地底太阳之影火,或许更契合沐灵山的体质需求。

      莫寻踪睁大双眼,恍若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
      “怎么现在才到时间城?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鷇音子只道:
      “途中变故频生。”
      懂了,拦路的人太多,说太岁就是个香饽饽,正邪双方都在忙着参与这场大型抢婚真人秀节目。尤其是黑海森狱通道开启了,迟则生变的道理谁都懂,鷇音子等不起了,不得已才跑来他这里借火。
      至于这段时日的时序稳定,当然是靠着时间城那些日夜加班的牛马们啦。

      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
      就在素还真遭受时间天罚,被卷入时空乱流的危急时刻,莫寻踪巧妙地将素还真的一部分意识存在分割出来,投送至扶光氏过去的时空投影中。
      让他见证了那个最初的扶光芳岁,祂的诞生到最终陨落,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过往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观众们的面前。
      而这段被分离出来的意识存在,恰好就被命名为鷇音子。

      望着鷇音子眼中显露出的关切与疼惜,莫寻踪并指轻点眉心,分出一簇微弱的火苗递过去:
      “先说清楚,不是我吝啬。”他指尖的火焰明灭不定,“这点分量刚刚好,再多……恐怕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鷇音子郑重接过,微微颔首:
      “这份恩情,他日沐灵山必当亲自偿还。”
      那倒不用,沐灵山欠下的因果,莫寻踪会以抢戏的形式亲自向他讨回来。

      莫寻踪定定的看着鷇音子,忽然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鷇音子先是一怔,随即他瞬间会意,也轻笑出声,温柔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在这无声的默契中,鷇音子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送走鷇音子后,莫寻踪环顾四周:
      “夫子他人呢?”
      穆仙凤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柔声道:
      “主人正在锻造室帮你照看炉火。你那杆枪到了关键阶段,片刻都离不得人,这里有我们守着,你快去睡吧。”
      说着她抽出手帕,心疼地替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瞧你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犯困倒是其次,主要是他心里难受想毁灭世界。不过也就想想而已,他还是忍住了。
      莫寻踪一边佯装打着哈欠,一边听着穆仙风对殊十二耳提面命道:
      “十二,你帮我好好看住这臭小子,若是他敢偷偷溜出来,我拿你们两个是问。”
      莫寻踪虚掩着唇的手顿住了。
      殊十二抿住下唇,缓了片刻才忍住笑意接道,“是,十二谨遵师姐教诲。”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俩才是一伙的。”莫寻踪故意冷着脸放下手,转身大步离去,“走吧,不是说要盯着我吗?”
      说话的语气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他嘴里还嘟囔着,“一个个的,就知道盯着我。”

      殊十二与穆仙凤交换了一个眼神。
      穆仙凤朝着莫寻踪离去的方向轻抬下巴,低声笑道:“还愣着干嘛?快去追啊。”
      殊十二连忙道,“多谢师姐。”
      “谢我做什么。”穆仙凤看向莫寻踪刻意放缓的脚步,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只要你们能相处融洽,比说上千万句感谢都让我高兴。快去吧,他该不耐烦了。”
      殊十二会心一笑,快步追上前去。穆仙凤站在原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两人的手先是试探性地勾住指尖,然后紧紧地牵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浮光跃金(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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