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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浮光跃金(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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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生!九千胜!还有那个谁!”饮岁抓狂的声音从绮罗生手中的时计炸开,“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加班?!至少回来一个救命啊!”
饮岁早已在时间天峭安营扎寨,时间城主则远程遥控。
一个现场驻守,一个全局排查,他们的工作性质就是时间程序员在debug——逐帧扫描修复时间线上的bug漏洞。
但这里有个魔鬼定律:一个bug是bug,多个bug能work。
更要命的是,那些正在“运行”的bug绝对不能动,随便修复一个就可能让整个系统崩给你看。
“喂!”最光阴不乐意了,“他们俩都有名有姓,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那个谁啊?”
“我亲爱的最光阴。”饮岁挤出一个假笑,“你能回来加班吗?”
最光阴听了连连摇头,“不能!”
饮岁一秒变脸:
“那你多什么话!”
在饮岁夺命连环call之下,善良的绮罗生松了口,“罢了,我且回去便是。”
这谁看了不说上一句心软的神啊……
“绮罗生!你是我的神!”
饮岁匆忙掐断通讯,生怕他反悔。绮罗生摇头轻叹,回身便见莫寻踪向他伸出手来,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眸光交汇。
当他察觉莫寻踪悄然收紧的指尖时,绮罗生心头蓦然泛起一阵酸涩。脚下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了。”九千胜推着最光阴向前走,“饮岁还在等我们回去。”
“欸等等?”最光阴一头雾水,“不是说绮罗生他……”
“他与我本无分别。”九千胜意味深长地笑道,“走啦走啦。”
“这怎么能一样!你昏头了吧?这可是加班啊……”最光阴还欲争辩,却已被九千胜不由分说地拉着离去。
擦肩而过之际,他与绮罗生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一瞥之中。
九千胜:珍惜这段时间吧,多陪陪他。
绮罗生:我会的,多谢。
绮罗生转眸望向莫寻踪,却见少年正怅然地凝望着九千胜离去的方向,眼中交织着茫然与不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这份异样。
察觉到绮罗生的目光,莫寻踪佯装回神,视线先是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继而缓缓抬起,定定注视着绮罗生许久,忽而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这一连串情绪变化演绎的浑然天成,毫无表演痕迹,饶是旁观者也难辨真假。
一旁的殊十二见状,眸色不由更黯了几分。
穆仙凤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近殊十二,压低声音道:
“这位其实是月妹的义兄。”
殊十二闻言眸光骤亮,穆仙凤恍惚间觉得他那一头金发都随之焕发光彩。
“既是姐姐的义兄,自然也是……”殊十二抿了抿上扬的唇角,“十二的兄长。”
啧啧,年下还叫姐,心思不只野。
穆仙凤心道。
还没等她开口打趣,就看见殊十二跟见了肉骨头的小狗一样冲过去,围着莫寻踪打转。
莫寻踪也是当真不把大家当外人,抬手便抚上殊十二的发顶,那熟稔的揉弄手法……似是在逗弄小动物。
殊十二也不知是真迟钝还是浑不在意,非但不躲,反倒乖顺地低下头,任由莫寻踪像给大型犬顺毛般,一下下抚弄他那头流金般的长发。眯起眼睛的模样,倒真像只被挠到痒处的金毛犬。
更令穆仙凤讶异的是,殊十二主动凑上前去,绮罗生非但未见丝毫不悦,反倒流露出几分乐见其成的神色。
这开明的气度,倒是与自家主人颇有几分神似。她只得缓缓收回伸到半空的手,摇头失笑。
穆仙凤哪里知晓,眼前这位可是曾说出“弱水三千饮到饱”的妙人呢?她只惦记着龙宿已先行返回主殿,身为贴身侍女,此刻自当快步跟上侍奉。
然而当穆仙凤折返主殿一看,不由得莞尔,原来自家主人正在下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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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外殿,道门三辉正欲上前与莫寻踪叙话。
“许久未见了,师弟。北芳秀他……”
“葑玉络师姐的事,我都知晓了。”
莫寻踪抢先开口,话音精准截住斋玉髓说到一半的问询。
两人面面相觑,两顾无言。
莫寻踪故作怔忡地轻叹一声,面上惋惜的神色做得十足。
因为他不愿随三辉同行,这才故意打断,不让斋玉髓把话说完。斋玉髓果然愣在当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此行之前,我悄悄去了一趟篁翠东风。”
斋玉髓见莫寻踪取出包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目光死死黏在那包袱上,再难移开分毫。莫寻踪缓缓解开包袱,露出的竟是一方骨灰盒!
“我在湘夫人墓冢之下……将葑玉络师姐请了出来。”
柳峰翠与错江声俱是浑身一震,眼中浮现复杂神色。
这盒中所装何物,他们心知肚明。但当莫寻踪亲口道出时,他们仍不免心头震动。
师弟他……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少年指尖轻抚盒面,语带歉意却坚定:
“扰了师姐的安眠,寻踪很抱歉。但我想,比起做湘夫人,她也许更愿魂归故里,与至亲团聚。至少不必再被慕潇韩拿来当作政治作秀的工具。”
斋玉髓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一步一顿地挪向骨灰盒。
他双目赤红,双臂颤抖却坚定地将骨灰盒拥入怀中。泪水决堤般滚落,他将前额轻抵在冰冷的盒盖上,喉间溢出压抑多年的呜咽。
柳峰翠与错江声默然上前,掌心沉沉压在他颤抖的肩头。
“再没有什么湘夫人。”
斋玉髓的声音混着泪意,却字字铮然,咬得极重,“她只是我家小妹,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葑玉络……”
斋玉髓将骨灰盒仔细收好,抬袖胡乱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却目光灼灼。他凝视着莫寻踪,忽地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莫寻踪佯装惊慌,作势要扶:“师兄这是做什么……”
“师弟大恩,当受此礼。”
斋玉髓执意跪着不动,“是你一语惊醒梦中人。从何时起,我也随众人唤她湘夫人?许是自她出嫁开始……”他声音哽咽,“可她在成为任何身份之前,首先是我的小妹葑玉络啊!”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在慕潇韩身败名裂之时,他竟仍将小妹遗弃在篁翠东风不闻不问!任她长眠在那污浊之地!
思及此处,斋玉髓赤红着双眼,抬手便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够了。”莫寻踪一把攥住他还要自罚的手腕,沉声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葑玉络师姐在天之灵,定不愿见你自苦。”
他指节暗暗发力,语气却刻意放得轻缓,“若你当真过意不去……不如带她回家吧。”说着他险些要被自己的伪善感动了。天呐!我莫寻踪当真是菩萨心肠!
至于葑玉络是否愿意?呵,不过一抔黄土罢了,谁会在意工具人的想法。
斋玉髓浑身一震,抱拳重重一礼:
“少宗主今日大恩,斋玉髓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峰翠与错江声相视一眼,齐齐上前拱手:“我等亦然。”
斋玉髓猛然回首,双唇轻颤:
“你们……”
“你莫不是忘了?”柳峰翠轻叹,“我们可是道门三辉。”当年葑玉络之死,他也有责任。
错江声捋须而笑:
“同修数载,同心同德,如今同行归乡,岂非美事一桩?”
二人一左一右搀扶斋玉髓起身,却见他仍跪地不动。
柳峰翠撒开手,挑眉道:
“怎么?嫌我二人分量不够,非要少宗主亲自来请?你这身价倒是见涨。”
斋玉髓闻言一怔,忽觉心头暖意涌动。
这种夹枪带棒又暗藏关切的调侃,才是柳峰翠平日里待他的态度。
方才那番温言软语……大抵是个幻觉。
斋玉髓摆了摆手,婉拒了错江声的搀扶,利落地自行起身。
这样的情形莫寻踪早已见惯。
从他年幼时起,这两位师兄便总是针锋相对。你害我友尽(说太岁),我就害你丧妹(葑玉络),这何尝不是一种守恒定律呢?
即便如今心结已解,那种常年累月养成的别扭劲儿,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目送三人远去,莫寻踪转过头正与裳璎珞视线相接。只见这位佛乡领袖双手合十,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
“贫僧观少侠身具佛缘,是有大慈悲之人,今日不便多叨扰。他日若得闲暇,不妨来佛乡一叙,贫僧必当备好清茶相候。”
听到他提及那一杯拖欠许久未能兑现的清茶之约,莫寻踪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恍惚,随即浅笑颔首:
“大师慢行,恕不远送。”
“施主请留步。”
裳璎珞携众僧准备离去,途径莫寻踪身畔之际,却见遣弥勒驻足转身。他神色肃穆,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殊十二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之人气息微滞,只见莫寻踪恍若入定,竟不自觉地抬起右手,以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各指自然舒散。
待少年蓦然回神,指尖还保持着说法印的手势。
而那位素来眉目含威的弥勒僧,此刻却展露笑容,眉间多年积压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恍若卸下了千钧重担。
吾所谓钟情者,是灵魂深处一种爱慕不可得已之情。殊十二面上笑意渐敛,眼底柔光依旧。
正如他明知姐姐并非表面上看到的样子,仍旧控制不住自己渴望接近她的心。自他亲手覆上大美凶棺的那刻,这份情愫便再难以磨灭。
何谓大美?
大美者,非止形貌之丽,实乃功德巍巍,功业煌煌。是才德若琼琚生辉,品质似松柏凌霜。当其德配天地,道贯古今,方可谓之大美。
唯有此等大美者,纵使身陨道消,犹能以亡者之姿,独踞天榜魁首。
但殊十二倾心的从来不是她冠绝天下的声名,亦非堪称完美无瑕的倾世容颜,而是封棺的刹那,恍若触碰到那个炽烈灵魂的震颤。
那一瞬间灵魂共鸣的轰鸣,永生难忘。
你是悬于我苍穹不落的赤日,自此世间万千光华,再难逾你分毫。
“回神了,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莫寻踪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揶揄道,“你这眼神,看上去倒像是我的仰慕者。”
“我当然是。”殊十二坦然应下,随即压低声音,目光深深凝视着他呢喃道,“你真可恶。”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令人难以释怀的人?
明明对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偏偏又在离别时,让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柔。
可是这一丝温柔终究太过浅淡,甚至没能让她为他稍作停留。
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在相遇那一刻起就已经耗尽。
那些在碎云天河朝夕相伴的时光,与眼前人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岁岁年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阴谋者精心编织的幻境。
是水中月,是镜中境,繁华眨眼,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梦醒时分,终究要回到现实。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留下那些生辰礼物?
在他终日惶惶,唯恐这场情缘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之时。是这些礼物,成为了他们曾经相爱过的证明。
每一件都如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令他夜不能寐,辗转难安。每当夜深人静时,她那双疏离淡漠的眼眸就会浮现在他眼前。明明离他那么近,却又好像离他那么远。
有时他觉得,姐姐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世人的喜怒哀乐。
有人纸醉金迷烂醉如泥,有人披星戴月勇往直前。有人庸庸碌碌安于享乐,有人却在踌躇满志剑走偏锋。
但在姐姐眼中,这些爱恨情仇不过是一场场人间戏剧。
殊十二始终想不明白,既然选择做一个看客,又为何要执意亲自登台?
她本可以凭借才情名动天下,也可以凭借武艺冠绝江湖,她本该有更锦绣的前程,她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她不该……不该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为何最终会走到这一步?
当她决绝地为自己写下最终章,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
又该有多疼啊……
这一方棺木,浇筑了傅月影的余生,也困锁了霁无暇的芳华。却也正是这一方棺木,铸就了她们不朽的传奇。
最终她们以伤痕累累的姿态向殊十二诠释何为侠者的坚守。
殊十二至今仍然记得,当他望向棺木上苗衣女子明媚的笑颜,心头骤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不甘。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可究竟怎样的结局才算圆满?
他没有答案,也找不到答案。
从鷇音子前辈处听闻灵佛与波旬三度交锋的往事后,殊十二心中渐渐明了,世间诸事终难圆满。
最终他不得不承认,或许眼下这个结局,已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这个顿悟令殊十二心底泛起无尽的苍凉。他必须承受,亦不得不承受这宿命的重量。
她来过吗?她来过,来过他的生命中。
她如同划过天际的璀璨流星,一袭红衣宛若转瞬即逝的烈焰,惊鸿掠影般短暂,却绽放出夏花般绚烂的笑颜。
棺木上描绘的那个笑容,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幸福。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她也曾有过这样灿烂无忧的笑容。
殊十二无法想象,究竟是多么残酷的命运,将那个生机勃勃笑靥如花的女子,变成了后来这副心如槁木的模样?
而在他看不见的岁月变迁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与挣扎?
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
他无法评判恒的是非对错。
毕竟,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人生,又有什么资格妄加评判?
如今细细回想,姐姐或许利用了他,但那些温柔相待的时刻,却也真实存在过,不似作假。
他确实曾听鷇音子前辈谈及傅月影与恒乃善恶双魂之说,然而在殊十二的内心深处,他始终未能全然认同这个论断。
在他看来,姐姐并非只有简单的善恶两面。
她的人性犹如一座复杂的迷宫,有着无数的岔路与暗角。既闪耀着崇高的光辉,也潜藏着难以言说的幽微。
其实我明白……你当初来碎云天河,为的是与霁姐姐相逢,从来都不是为我而来。可即便如此,我仍旧满心欢喜。
至少,你愿意为了霁姐姐赶来见我一面。
或许我如今所知晓的一切,不过是你愿意让我看到的表象。凡是你真正想要隐瞒起来的事,我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但那也无妨,无论你怀揣何种目的,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尽管来利用我吧,我不怕你利用我。
……我只怕,你用不上我。
殊十二静静凝望着眼前之人,目光中带着无声的询问与渴求:
那么你呢?你愿意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你愿意让我稍稍走近你的心吗?只要允许我靠近一步就好。
殊十二望着莫寻踪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绮罗生展开折扇半掩面容,仅露出一双含笑的狐狸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而意琦行则静默立于不远处,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
穆仙风再次从内殿走出时,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真是三个男人一台戏。
“诸位。”穆仙风将声音略提了三分,待众人目光汇聚,方继续道,“殿内已备好清茗,不妨移步入内小憩片刻?”
“不必了。”意琦行神色沉静,“破天计划尚需部署,我先行告退。诸位,请。”
穆仙凤含笑望向绮罗生:“这位公子可愿赏光?”
莫寻踪闻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期待之色。绮罗生合拢折扇轻叩于掌心,唇边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既如此,在下便叨扰了。”
莫寻踪迫不及待地拉着绮罗生入内,按着他在席间落座。
虽说是备茶待客,但岂能只让客人喝茶?侍从们鱼贯而入,手捧琼浆玉液、珍馐美馔,依次陈列于案前。
殊十二目光一扫,一眼就注意到摆在莫寻踪桌前独一份的精巧点心和甜汤。他立即转头,眼巴巴地望向疏楼龙宿,他也想学会制作这些茶点。
“龙宿前辈。”
龙宿被他赤诚直白的眼神瞧得无奈,珍珠扇轻抵额角:
“罢了,从明日开始,汝亦随堂听讲。”
殊十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
穆仙风清了清嗓子。
殊十二顺着她的视线瞥到正笑眯眯看着他们的绮罗生,他连忙低头抿唇强压上扬的嘴角,再抬头便为莫寻踪夹了块点心,仍是控制不住喜意,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吃下。
“往后我和……道长就是同窗了。”
莫寻踪闻言微微颔首,垂眸专注品尝着龙宿亲手烹调的糕点与甜汤,佯装未闻他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姐姐”。
殊十二也不介意被莫寻踪暂时冷落,反倒愈发殷勤备至,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什么“姐姐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此刻全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除却初见时的礼数性问候,殊十二满心满眼只顾绕着莫寻踪打转。
面对绮罗生投来意味深长的促狭目光,穆仙凤只得扶额轻叹,径自取过主人茶盘中的闲置空杯,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嗯?”龙宿眉峰微挑。
“没什么。”她放下茶盏,幽幽道,“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噎得慌。”
“那汝该早些习惯才是。”龙宿执扇轻摇,唇畔含笑,“这副情形,往后只怕是家常便饭。”
穆仙凤望着那两个虽无言语却默契相处的少年,唇角不自觉泛起温柔笑意。
正如绮罗生从不计较殊十二的疏忽,她也乐见眼前这副甜蜜光景。
在他们眼中,这份“疏忽”何尝不是少年心性最真挚的体现?殊十二分明是将满心热忱,都倾注在了真正在意的人身上。
穆仙凤与绮罗生怀着同样的心思,她怎会介意少年人情窦初开时的疏漏?何须事事周全,殊十二待莫寻踪用情至深,对她而言便已是最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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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绮罗生提出告辞。
待送别这位故人后,莫寻踪便领着殊十二缓步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
他心知此后与绮罗生恐怕再难有交集,所幸先前布下的种种安排,今日总算有了圆满的落幕。
莫寻踪忽然停下脚步:
“方才宴席间,你想唤我什么?”
殊十二呼吸一滞。
“我可都听见了。”
莫寻踪先是回头看了殊十二一眼,转过身向他靠近,语气里带着若即若离的试探:
“你一会儿叫我道长,一会儿又叫我姐姐。这算怎么回事呢?”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殊十二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肌肤。
待殊十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也不自觉地泛起薄红。
莫寻踪明知故问:
“怎么不说话?”
殊十二慌忙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不停地轻颤,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是十二失礼了,还请道长原谅。”
莫寻踪定定的看着他,眼里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彩,让人分不清是愉悦还是讥诮:
“那就叫姐姐吧,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殊十二急忙抬起头,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片翻金的衣角在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莫寻踪的声音从他的身后缠上来:
“只是……不要让别人听到。”
他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具有了魔力,就像一阵温柔的春风,吹得人心花怒放。殊十二不自觉地专注听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心头跳动。
明明是不合时宜的称呼,却被纵容默许了……
他张了张嘴,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我喜欢叫你姐姐。”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也就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姐姐,你喜欢十二吗?”
莫寻踪慢慢转到殊十二的身侧,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他。殊十二只觉得这道目光仿佛在评估自己的价值,也可能正在权衡其他的选择。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此时此刻,在莫寻踪的眼中,殊十二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不仅是他在后续剧情中所占的比重,殊十二的外貌、才学,人际关系,甚至生活习惯都成为了他暗自衡量的标准。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莫寻踪不冷不热地说道。
“就只有一点吗?”殊十二不敢明目张胆地回望,却又控制不住地偷看。
莫寻踪面无表情地发出一声轻笑,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你还想要多少?”
殊十二隐隐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关键。如果他无法打动姐姐,就不要指望他会对这段关系投入更多。
或许姐姐已经在心底进行了权衡,甚至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评分。这个认知让殊十二的心里止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只想要姐姐!”他如实袒露内心渴望,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活着。”
莫寻踪勾了勾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嗯,你有这份心就好。”
殊十二的一颗心沉沉的坠了下去。
他眼中的惊愕和无措,顷刻间又被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我会变得更强大。”他急忙补救道,“我不需要你停下来等我,我会追赶上你的脚步,如果你需要比较出一个结果,我会成为你心中的那个最满意的选择。”
殊十二以为他隐藏的很好,可是故作镇静中带着颤抖的语气,还是出卖了他心底的不安:
“我会让你知道,我是值得期待的。”
求你别再转身离去,求你不要再抛下我,我会成为你最有价值的一笔投资。
莫寻踪这才拿正眼看了看他。
终于,他笑了。
虽说他向来只将殊十二视作计划之外的添头,却破天荒地许下了独此一份的承诺。在莫寻踪的道士生涯中,为人执笔的婚书不下百封,却从未为自己写过一字半句。
只因那封属于他的婚书,早在他还不是莫寻踪时,就落在了殊十二的手中。
或许……是时候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莫寻踪缓缓伸出手,五指轻轻箍住殊十二的下颌。
少年乖顺地微仰起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线,衣领间隐约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莫寻踪另一只手的指尖探入他的衣领,在绣有山茶花纹的里衣上停顿片刻,轻轻一挑,便勾出一条细细的银链。
银链末端悬着一把精巧的银质长命锁,孩童制式的玲珑小巧,佩在少年修长的颈间,反倒成了一件别致的吊坠。
莫寻踪指尖一松,银链便带着长命锁轻轻落回殊十二胸前,贴着衣料发出细微的轻响。
“这是我心爱之人所赠,对我有非比寻常的意义。”殊十二看着他的眼睛,把手放在长命锁上,“它曾护我天真无邪,而今我愿以它为契——褪去稚子心性,直面江湖风霜。”
“从今以后,我手中的剑与戟为你,心中的战意也为你。若纯真需作为代价,便让这最后的天真,化作护你周全的锋芒。”
莫寻踪倾身向前,双唇几乎贴上殊十二的耳廓: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说罢,莫寻踪侧目睨向殊十二,一双凤眸眼尾轻挑,看人时带出了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漠。不过是一瞬间对视,他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灵魂深处,教人无所遁形。
殊十二怔怔凝望,不知不觉间已沉溺于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眸之中,失而复得的后怕和狂喜渐渐离他远去,恍若坠入万丈深渊,寒意彻骨却难以自拔。
而那只扼在颈间的手掌分明未施力道,却灼热得令他战栗。恍惚间,面前的这双凤眼竟与记忆中的影像渐渐重合。
明明形貌殊异,却无端透着如出一辙的神韵,恍若故人重现。
重生前与重生后的姐姐,有着不一样的人生际遇,他们还是同一个人吗?殊十二觉得,不必太过分纠结于这点,将现在与过去彻底割裂。
纵然容颜千变,其本性始终如一。
傅月影也好,恒也罢,乃至如今的莫寻踪......归根结底,他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人,胸中有智谋和勇气,也怀着悲悯与狠厉。
姐姐究竟历经多少沧桑,才将权衡利弊刻入骨髓,化作近乎本能的生存之道。
殊十二无从知晓。
想来……必定是浸透了血与泪的往事。
更何况,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年少时得遇惊才绝艳之人,承蒙她青眼相待,纵是利用也温柔至极。既已尝过被爱的滋味,又有谁甘愿重回形单影只的清寂岁月?
他再难想象……没有姐姐的余生,该如何度过。想要再续前缘,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当扼在颈间的手缓缓松开时,殊十二定定望入对方眼底:
“我曾听过一个说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莫寻踪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嗯?”
殊十二小心翼翼地抬起双手,试探性地环住莫寻踪的腰身。见莫寻踪没有推拒,他这才慢慢收紧臂弯,将人牢牢拥入怀中。
鼻息间顿时盈满他身上的山茶花香,熟悉的气息让殊十二眼眶蓦地一热:
“有人说,”他将脸埋在莫寻踪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人与人的缘分,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用尽了。”
“或许吧。”莫寻踪捻起他胸前的一缕头发,“相遇,是缘分的起点,也是它的终点。”
两个人能够在茫茫人海之中相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将原本毫无交集的灵魂悄然拉近。
如同两条平行线在某个交点上偶然相交。
但相交之后,能否继续同行,便不再属于缘分的范畴。缘分只能安排相遇,而相遇之后的故事要如何书写……
殊十二的指尖轻轻覆上莫寻踪的手背,感受到对方缓缓卸去力道,任由那缕发丝从指缝间滑落。
他珍而重之地执起莫寻踪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与他指尖相扣:
“但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全看相遇的人如何选择。
试问这世间,哪一段长相厮守的情谊,不是靠着彼此用心经营才得以延续?
莫寻踪忽然直起身子,偏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间,他语带深意地笑道: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