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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浮光跃金(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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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阴绝域内,完成当日课业的莫寻踪正闲坐看书,指尖拨弄着一串流珠以作消遣。
此时,珠帘轻响,殊十二随穆仙凤款步而入。
穆仙凤将手中紫檀托盘置于案上,见莫寻踪抬眼望来,便温声介绍道:“此乃采自百年红莲的莲子所熬制的羹汤,最是滋补的养生良品。”
莫寻踪的目光从穆仙凤脸上那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移到一旁殊十二掩不住紧张的眼神上,心中顿时了然。
他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手艺如何呀?”穆仙凤笑吟吟地问,眼底尽是促狭。
莫寻踪略作沉吟点评道:
“莲子松而不烂,滋味清雅妥帖,倒是不差。”
殊十二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看向莫寻踪的眼中泛起光亮。
莫寻踪佯装不解,用勺子轻轻搅动莲子羹,貌似随意地问道:
“只是如此精湛的厨艺,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倒是很合我的口味。”
穆仙凤闻言抿唇一笑,将视线转向殊十二。莫寻踪的眼神也随之一起望了过去,眼神适当地流露出了惊喜和欣赏。
见两人目光同时投来,殊十二面上微热,却仍强自镇定地答道:
“是龙宿前辈的指点之功,十二不过跟前辈学了些皮毛,实在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开心:
“你喜欢就好……”
莫寻踪闻言微顿,眼底泛起笑意,又细细品了一口莲子羹。如此说来,他倒也算是间接尝到了疏楼龙宿的手艺。
穆仙凤目光流转间,注意到他腕间松松挂着的那串珍珠宝石流珠。
未等她开口,莫寻踪眼也未抬,手腕轻转间,流珠便滑落掌心。他随手将流珠递了过去,一个翻掌递物的动作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穆仙凤会意接过,手上拨弄着莹润的珠串,心里默默地数着珠子的数量。
二十八颗珠子,代表二十八星宿。
她自然知道流珠是道教的念珠,以八十一颗最为常见。然而她素日所见的道门中人,大都手持朴素的木质或玉质念珠,鲜少有人会佩戴这般精致华美的珍珠流珠。
珠串挂在穆仙凤的掌间轻轻晃动,颗颗珍珠圆润,大小如指腹,流转出柔和绚丽的光泽,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家主人疏楼龙宿对珍珠的偏爱。
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向来最是懂得欣赏这些天然造物的美。自幼随侍在侧,穆仙凤耳濡目染之下也练就了一双鉴赏珠宝的慧眼。
“这串南珠的品相倒是特别。”
穆仙凤的指尖抚过珍珠表面层叠的螺纹,眼前这串流珠虽非完美无瑕,但每一颗珍珠都带着独特的生长纹路,凝重结实,珠大而圆,瑰丽多彩,光泽经久不变。间或点缀着几颗色泽奇特的共生矿宝石珠,反倒比那些完美无瑕的珠宝更显韵味。
“这些多色宝石的晕彩和形态更是罕见。”
莫寻踪轻描淡写道:
“不过是一些寻常珠子,算不得名贵。”
穆仙凤闻言失笑:
“你这话拿去哄旁人也就罢了,莫非在你眼中,我竟是个不识货的?东珠不及西珠,西珠不如南珠。这南珠自古便是「掌握之内,价盈兼金」的宝贝。”
莫寻踪微微一笑,垂眸道:
“哎呀,是我想岔了。区区一串珠子,师姐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倒是我在行家面前献丑了。其实我不过是格外偏爱这些天然生长的痕迹,也容易被这些非常规的珠宝所吸引。完美无瑕的珠宝固然令人赏心悦目,只是……“
只是莫寻踪最讨厌虚假的完美,亦或者不谙世事的纯净。
世人品评珠宝,总以无瑕为贵。
在正式场合或重要会面时,莫寻踪也会精心挑选那些品相完美的珠宝作为配饰。这些价值不菲的珍品确实能为他的荧幕形象增色不少。
莹润如月的白玉折扇垂落腰间,衬得他的举止更添几分清雅气度;皎洁细腻的南海珍珠与水晶玛瑙串成璎珞戴在胸前,随着他的行走坐卧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色泽艳丽的红蓝宝石镶嵌在耳饰上,与璀璨夺目的黄金交相辉映。
他身上的每一件珠宝都是角色塑造中不可或缺的造型元素,从莫寻踪登场的那一刻起,无一不在彰显着他非凡的身份。它们恰到好处地点缀于衣装之间,既不过分张扬,又处处透着难以忽视的贵气。向观众清晰传递着“此人绝非寻常角色”的重要信息。
再配上莫寻踪自幼修习戏曲的功底,让他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行云流水的韵味。这份独特的仪态与珠宝相得益彰,令他在镜头前的每个动作都格外吸睛。
无论是全景的群像展现,特写的细腻刻画,抑或是最刁钻的死亡视角拍摄,莫寻踪周身的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观众的检阅。他的每一个姿态,从任何角度审视,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即便是最苛刻的目光也难以找出半分瑕疵。
然而戏演得久了难免感到乏味,这些完美剔透的晶体把玩久了,反倒觉得千篇一律,索然无味。正如同他自己精心维持的完美表象,看似光彩夺目,内里却只剩一片冰冷的虚无。
莫寻踪心里跟明镜似的,无论他对外展现出多么讨喜的人设,他骨子里就是一条毒蛇,躲在角落里安静地盘着,其实早盯准了猎物,就等着致命一击。
心口不一,两面三刀,又当又立还爱装。
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处世之道,既然选择了这样的处世之道,他便也坦然接纳了这份虚伪。一层层假面叠加之下,反倒成就了如今这个真实的莫寻踪。
莫寻踪眼底闪过一丝厌倦,又很快被惯常的笑意所掩盖。
对他而言,人工刻意雕琢出来的完美,远不如天然生成的瑕疵来得鲜活有趣。遇到职业倦怠期,要学会自己找乐子。
“只是什么?”
殊十二试探着轻声问道,眼中流露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莫寻踪再抬眼时已恢复一贯的从容:
“只是我觉得完美的东西缺乏灵魂,而瑕疵才是万物生长的印记。你不觉得这些瑕疵反而赋予了它们一种独特的美感吗?”
“接受不完美,反而得真趣吗?”穆仙凤若有所思道,“天地尚且容瑕疵,更何况是人。”
她暗自叹息,看来先前为寻踪物色的那些人选,恐怕都难入他的法眼。
他们这位少主分明是个眼光独到的,最是厌恶平庸俗套,偏生喜爱这些有真性情的事物。
穆仙凤凝视着手中的流珠,心中不由感慨道。
他们精心挑选的侍从固然各有所长,行事稳妥可靠,却终究少了这份浑然天成的意趣。
就像眼前这串流珠,虽非完美无瑕,却因为独特的纹理而格外惹人珍爱。少主身边需要的不仅是得力的下属,更要有这般能令他真心喜爱的存在。穆仙凤暗想,或许正是这份未经雕琢的真实,才最得少主青睐。
循规蹈矩的侍从,纵使再出色,也难像这串流珠一般,成为少主愿意时时把玩的心爱之物。
“世人追求完美无瑕,却不知瑕疵才是万物本真。”
莫寻踪语气淡然,却暗含深意。
殊十二听得入神,他望着莫寻踪含笑的侧脸,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开口问他:若你钟爱这些有瑕疵的珠宝,那你愿意接纳不完美的我吗?
他有许多的话想要对他说,话到嘴边,却又化作无声的轻叹。
穆仙凤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算是明白了,少主想要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随从,而是能与他共鸣的真实灵魂。
正如他也不会中意那些刻意雕琢的人。
“师姐似乎对这串流珠颇有感触?”莫寻踪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人就像这串流珠,愈是天然去雕饰,愈见真章。”穆仙凤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殊十二,“师弟慧眼独具,想必最是懂得欣赏这份真趣。”
殊十二闻言眼神闪躲,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莫寻踪把玩着重新回到掌间的流珠,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终是化作一声轻笑:
“知我者,师姐也。”
他并非不能接受将这些人留在身边,只是他们实在难以令他青眼相待。作为下属效力,这些人尚可胜任;但若要成为他的伴侣,至少也得是在重要剧情中有过耀眼表现的天命之人。
儒门天下的这些学子,到底还是更适合恪守本分,安于传道授业之责。莫寻踪是个彻头彻尾的事业脑,若是对他的演艺生涯毫无助益之人,他连半个眼神都欠奉。
一阵兵戈交击之声自外界传来,他们尚在疑惑之际,却见疏楼龙宿来到了。
莫寻踪故意慢了半拍才施施然起身。
在家中这等场合,众人自然都是放松的。更何况是关系好的亲子之间,谁会在自家孩子面前刻意摆什么规矩?
纵使世上有那等爱约束子女的父母,疏楼龙宿也决计不屑为之,他向来最是厌弃这些繁文缛节。早在授业之初龙宿便言明:莫寻踪在家中如何自在,在他这里便该如何随意。
看到莫寻踪在他面前不拘小节,他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欣慰,这些日子的相处没白费。
“滋味可还合意?”龙宿瞥了一眼案上的空碗。
莫寻踪咂了咂嘴,似是在回味,“夫子亲授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吾肯教,也要那人有心学才行啊。”
龙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殊十二,直将少年人看得脸上发红。
莫寻踪随在他身后往外走去,龙宿眼中含笑,侧首问道:“怎么?还未尝够吗?”
“要是能尝到夫子的手艺……”莫寻踪语气中带着期盼,却又适时收住话头,他快走两步与龙宿并肩,转而笑道,“咱们还是先去看热闹吧!十二,师姐,你们暂且留守此地。若局势有变,再行驰援也不迟。”
两人行至外殿,迎面便见翳日一脉的嗜血族人列队而立。
疏楼龙宿执扇轻点,萨迦立即会意,挥手令部众退后,上前恭敬禀报:
“启禀宿皇,外界传来信号,要求我族派遣增援,以履行黑暗联盟的协约之责。”
“黑暗联盟?”一道少年的声音突然插入。
见龙宿并未出言制止,萨迦保持着躬身姿态继续解释:“此乃我族先前与妖族、魔族等族立下的互助誓约。”
疏楼龙宿略作沉吟,“汝等暂且按兵不动,随吾前往一观。”
“遵命。”萨迦应声抬头,目光在莫寻踪身上一触即收,随即又迅速垂首退至一旁。
晦阴绝域外围,战局正酣。
正道一方:绮罗生双刀齐出施展兽花之术,意琦行剑气纵横,裳璎珞周身佛光缭绕法相庄严,九千胜刀势如虹,北狗最光阴刀起刀落操纵掠时之力,道门三辉结阵应敌。
邪道阵营:鸠神练黑衣蒙面,化身镜面修罗,刀法神秘莫测。翼天大魔号令群魔,猘儿魔凶相毕现,暴雨心奴(我方卧底)诡笑连连,一剑风徽(已叛变)剑招诡谲,千夕颜施展衰老咒术,梦骸生幻影重重,魏坤舆入阵强化生印之威。
说太岁静立战局中央。远处的树梢上,黄羽客悄然蹲守,暗中策应正道众人。
此时疏楼龙宿带着莫寻踪现身战场,暴雨心奴当即扬声道:
“亲爱的说太岁呦~”
“你一个异乡人,何必涉足苦境纷争?不若归顺我教,献上地底太阳影火。神,会为你留下一席之地。”
三言两语间,已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只是这荡漾的语调让黄羽客想起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也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日子里,也是在一棵树上,他的小师弟奇形怪状的爬了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腰带将他向下拖动:
「这位师兄,占用你一点时间好吗?好的。」
「请容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伟大的天母与救主——遥远的欢宴之神!」
回想起当时断掉的腰带和掉落的裤子,黄羽客沉默了。算了,只要能帮小师弟走回正路,管他信什么神呢,跟着拜就是了。
“……”鸠神练此刻也保持着沉默,因为话说多就容易露馅。
毕竟堂堂圣航者天谕亲自下场打工这种事,说出去实在有损威严。她只能向新任人事主管暴雨心奴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对其时刻不忘招揽人才的工作态度表示肯定。
祸风行(现名一剑风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懂了这个眼神,正是因为看懂了,所以他沉默了。作为曾经的创业伙伴,他太了解这位CEO现今的处境了,连BOSS都要亲自上阵,这公司怕是真的要完。
不过说来讽刺,正是因为祭品跑得没剩几个,教中人手紧缺,天谕的管理风格倒是比从前人性化了许多,不仅撤掉了崇辉圣岸的刀梯,对他们这些创教时期的元老也多有笼络。
一想到天谕屡屡以情相挟,动辄便拉着他追忆亡故的弁袭君,一剑风徽手中剑势不着痕迹地又缓了几分,与裳璎珞默契地维持着看似激烈实则敷衍的过招。
“他答应过要跟我走的!”北狗身形一闪,已然横刀挡在说太岁马前,“谁都别想抢人!”
说太岁端坐马背之上,低头正对上那顶滑稽的狗头帽。看到帽上一双圆溜溜的黑色豆豆眼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不由失笑:
“不错,我确实应允过他。”
虚假的万人迷:
开局就被大卸八块,浑身上下挂满了debuff,心比杀了十年鱼的刀还冷,没有主角光环,全靠后天努力经营。
苦修戏曲身段与眼神戏,勤练剑法拳术提升武力值,训狗甩锅的本事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处心积虑收服南北两宗弟子,研习心理学兼任双秀心理咨询师、情感顾问与旅游攻略博主;精通服饰珠宝设计,广结干亲拓展人脉,不断进修各项技能。
霹雳著名歌手、舞蹈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国家武英级运动员、情报学专业高级人才、园艺学博士、绝命毒师、武器铸造专家、当代青年国画家杰出代表、青年作家协会成员、冰雕雕刻大师、草原赛马冠军、琵琶演奏家、陶瓷艺术爱好者兼湘绣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扶光氏。
真实的万人迷:说太岁。
一句“我确实应允过他”引发正邪混战。天生自带腥风血雨体质,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这下谁还分得清楚这是抢人还是抢亲?
莫寻踪不禁在心里为自己鞠了一把同情泪。偶遇天赋型选手,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武林中人动起手来,破坏力可是堪比好几个拆迁队。眼看这场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莫寻踪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自己刚到手的豪宅。
他在群妖中锁定一名小头领,暗中施以摄魂之术。
那妖魔突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萨迦!你身为嗜血族之王,岂容一个外人凌驾在你之上?”
战场上叫阵本是兵家常事,此刻却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谁啊?这么勇的吗?
竟在萨迦带领族人悉数归附疏楼龙宿麾下之际,出言挑衅,这与直接对龙宿叫板有何区别?
先撩者贱,打死无怨。这道理都不懂吗?
再定睛一看,龙宿身旁静立之人,正是他们阔别多日的好友/义妹/同修/师弟啊!
“主……唔唔!”北狗最光阴刚开口,九千胜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好狗儿,这里人多眼杂,你也不想给他平添麻烦吧?”
萨迦神色不动,沉声回应:
“嗜血族上下已奉疏楼龙宿为皇。黑暗联盟之缔约存废,全凭吾皇定夺。”
莫寻踪不动声色地扫过萨迦,心中暗道:
你小子倒是会看眼色,这回你算是攀上高枝了,以后就等着平步青云吧。
“尔等果然罔顾黑暗盟约,难道就不惧魇帅降罪……”
妖魔的厉喝戛然而止。
只见莫寻踪剑指凌空划过,一道寒芒闪过,妖魔头颅便已离颈飞起。鲜血尚未溅落,疏楼龙宿已然执扇上前,不着痕迹地将莫寻踪护在身后。
“群龙之首,惟能者居之。”他眼眸微眯打量着翼天大魔,语带玩味,“至于黑暗缔约……呵,很重要吗?”
这便宜爹亲倒是很会拉仇恨值。莫寻踪从龙宿肩后歪头探出,虽然护短之心令人感动,但是你挡我镜头了。
他假意专注观战,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地上尸首,确认生机尽断,不留丝毫破绽后,目光又悄然掠过四周,那些与整体风格不符的西洋外殿已然坍塌,如此情形反倒正中下怀,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找人重建。
此时殊十二与穆仙凤亦闻声而至。殊十二虽与正道众人并肩而立,目光却始终不离莫寻踪左右。
正道一方以压倒性的优势兵力占据主动,战事已然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疏楼龙宿,果然好气魄。”翼天大魔对那毙命的妖魔不屑一顾,此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死不足惜。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暗恼。只差一点就能让说太岁助他取回无魇之眼了!
疏楼龙宿原本作壁上观,无论其保持中立的态度是发自本心,抑或权宜之计,至少他没有介入战局。本来还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条件,结果这蠢货一嗓子,反而将人彻底推向了对面!
偏偏他还不好发作,此话虽蠢,却也在理。更何况这蠢货都已经死了,还能找谁发作去?
翼天大魔振翅而起,“撤军。”
“魇帅!”猘儿魔不甘嘶喊道。
“无谓的纠缠不过徒劳。”翼天大魔空洞的眼窝转向鸠神练,“逆海崇帆,该用实力向我主证明你们存在的价值了。”
语罢,便与猘儿魔化作两道兽影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晦暗天际。
疏楼龙宿转身看向莫寻踪,却见少年神色冷峻:
“区区小妖,也敢在夫子面前叫嚣?”
龙宿闻言轻笑出声,珍珠扇半掩唇角:“无碍,杀了便杀了。”这孩子愿意为他出手,他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又岂会责备。
至于报复……龙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呵,尽管来吧,不过蝼蚁尔。
“喂!”北狗一把扯开九千胜捂住他嘴的手,“你的同伙都跑光了,你还不跑吗?”
鸠神练目光如刃,死死盯住说太岁,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暗潮。她快速扫视过四周正道阵容,黑袍一振,冷然吐出一个字:“撤!”
这天谕倒也果断,心知今日已无得手之机,懂得及时抽身。
“方才听诸位所言,逆海崇帆与你们为敌,意在夺取地底太阳影火。”
莫寻踪分神听着众人交谈,突然插话道:“依我之见,暴雨心奴那套说辞或许只是一个幌子,逆海崇帆的真正图谋,恐怕既非招揽人才,亦非夺取影火,而是要阻碍日晷恢复运转。”
又或者说,她是为了那些因时序错乱而亡的无主冤魂。
反正落在逆海崇帆手里早晚也是死路一条,鸠神练这波取消中间商赚差价,直接拿亡魂祭练开启森狱连接苦境的通道,倒也算省事。
“我们其实也有想过这点。”绮罗生微微颔首,却又蹙眉,“只是……我想不通,她究竟从何处知晓日晷的秘密?”
“这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说归这么说,但这备用方案的来历着实可疑,莫寻踪心生疑窦,立即有了猜测。想必是阎王假借天谕与生俱来的奇能,在梦中传递了消息。
而天谕只会如往常一般,将这场精心设计的“梦境”当作上苍示警。就像她曾梦见的黑海森狱、天疆幻景,甚至梦到玄嚣一样。
却不知从来都不曾有过什么天命预兆,不过是幕后之人步步为营的算计罢了。
思及此处,莫寻踪已在心中将阎王列为头号竞争对手。
不仅因其精于算计、善断局势,更因其性情之凉薄实属罕见,阎王之绝情,在于纵使他人剖心沥胆相待,他亦全然不为所动。
即便是莫寻踪这等心冷如铁、唯利是图之人,对昔日故交尚存些许浅薄的情谊。
虽不过寥寥,终究是有。
单凭这点旧情,便值得他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动动嘴,让手下人略施照拂。至于更多的,那是另外的价钱。
毕竟,哪怕是一块寒铁,长年累月地被人焐在怀中也能染上一点余温。当然,若是离开了热源,他这颗心终究还是要复归冷硬。
然而这老匹夫却能一丁点儿旧情都不念,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冷血怪物……
这回真是遇上劲敌了。
后续的剧情发展,无论明线还是暗线,都将以阎王为线索展开。在这种局面下,他该如何在既定的剧本中抢到高光时刻?
难不成要跟阎王比谁更没底线吗?此法断不可行,若论丧尽天良,阎王才是专业级选手,莫寻踪又不傻,岂能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更何况,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真善美人设,怎能因此毁于一旦?
人设……莫寻踪心念微动,阎王的为人……
阎王虽居至尊之位,却毫无王者之德。其权术手段固然高明,然为君者资质实属最下乘。
坐视忠臣良将遭人屠戮,冷观森狱子民陷于水火。
此等作为,注定他终成孤家寡人,既不能以诚待下,亦不懂以德服众,唯笃信力量至上。
此乃为君者之大忌。
从某种层面上来看,莫寻踪与阎王在影帝这个赛道上的配置确实有所重叠。但换个角度想——
这不正是一个完美的对照组吗?
莫寻踪信手抽出腰间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于面前,恰好掩住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众人言谈已毕,本该就此散去,却见场中数人仍驻足未动。莫寻踪抬眼望去,只见绮罗生自九千胜身侧绕过向他走近:
“少侠这柄折扇,倒是别致得很。”
“哦?阁下何出此言呢?”莫寻踪执扇轻抬,作洗耳恭听状。
绮罗生对九千胜戏谑的目光视若无睹,变性怎么了?就是变异了,那也是我的妹妹!你休想趁虚而入抢走我的妹妹!
“此扇玉骨之中,暗藏箭矢一支。”
“阁下所言不差。”莫寻踪合扇轻敲着掌心,“实不相瞒,初见公子时,我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疑问。”
绮罗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少侠请讲。”
莫寻踪斟酌了一下,面上忽露出一副追忆之色:
“此扇自我记事起便随身相伴,每每把玩,总不免猜想铸造之人该是何等风采。”他转向绮罗生,神情真挚,“今日得见公子,方知世间确有这般风雅人物。”
绮罗生眉眼舒展,眸中含笑:
“此乃在下之幸。”
“然而我又产生了第二个疑问。”莫寻踪轻点扇骨,言辞恳切至极,“倘若铸者当真如公子你这般温润如玉,为何扇中暗藏的箭矢却如此锋芒毕露?”
他通过精准的气息调控,刻意放缓语速,将声音放得轻柔而舒缓,一个不忍的垂眸,再一瞬细微的蹙眉,配合着精湛的台词演绎,令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公子可曾细观过箭镞?”
“寻常箭矢的形制,不外乎我们熟知的那几种制式。箭镞之威多仰仗弓弩之力,但这支箭却堪称异数。若说它是一柄利刃,亦不为过。”
“不仅兼具迅疾之速与穿甲之利,更能远程精准命中,造成大范围杀伤。”他凝视扇骨,声线变得微沉,“有时连我看着,都觉得这锋刃……未免过于摄人了。”
话虽如此,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绮罗生身上时,眼底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忧思。
但凡明眼人皆能看出,他所挂怀的并非箭矢本身,而是那位素未谋面的铸箭之人。温雅器物竟藏如此凌厉锋芒,莫非其铸造者曾遭逢剧变,以致性情判若两人?
仅一个眼神,便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绮罗生面上笑意虽敛,眸中温柔却未减分毫:
“许是护你心切之故。想着自己不能常伴左右时,唯此箭可代他护你周全。每每思及此处,只怕他还要嫌这箭锋不够锐利呢。”
“这样啊……”莫寻踪语带喃喃地轻展折扇,似是对绮罗生的话信以为真,片刻恍惚后,他眼中的珍视清晰可见。
“我尚有最后一问。”
绮罗生轻轻颔首,眼中闪过动容之色,“少侠但问无妨。”
“你现在过得快乐吗?”
“……什么?”
“我是问——”莫寻踪咬字清晰,语调起伏间尽显关切,“你如今的日子,过得快乐吗?”
最后三字说得格外缓慢而重。
绮罗生静默片刻,忽而展颜浅笑:“我过得很快乐。”
“虽公务繁忙不得闲暇。”
为了将时序混乱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神明谕令降下,时间城立即进入战时状态。
全员投身于错乱的时间洪流中,他们沿着时间天峭前行,如同在险峻山岭间跋涉,亲手修正每一道扭曲的时间线,从源头上阻止滞留于生死交界处的异常灵体产生。
“幸有同僚轮替值守。”
饮岁疲惫得连平日里的冷嘲热讽都没力气说了,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时间城主也很久没能悠闲地喝个下午茶,眼里无光,整个人都散发着加班过度的颓废气息。
就连负责拉动日晷的素还真,在日晷停摆的当下都额外接了好几单兼职工作,他的两个化体在不同时空来回穿梭,倒是也有了意外收获。
“尚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九千胜拎着北狗衣领,正朝莫寻踪眨眼示意。意琦行在不远处望来,眼中含笑。
“与挚友切磋武艺,快意恩仇。乘画舫随波而行,与知己把酒,同明月对酌。无论行至何方,都有归处可返。”
“更庆幸……”绮罗生凝视着莫寻踪,眸中清晰映出他的面容,“终能与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