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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海 有山,有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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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22
两张纸条全部被挪进作业本中,徐幸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身,然后出房门,去隔壁屋子找魏老太。
魏老太年纪大了,又容易乱跑,所以经常被周春容锁在家里,但毕竟是老年人,不出去走走也憋得难受,徐幸就主动担起了这项职责。
她给魏老太换了身衣服,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然后带着魏老太出门散步。
相处十几年,魏老太偶尔清醒的时候还是可以看懂徐幸的手语,哪怕不清醒,部分内容也是明白的。
路上,徐幸心想着趁假期有时间,刚好可以带着外婆去筒子楼的山腰庙上看看风景,也不算特别远。
也许是天气好,魏老太心情还不错,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着最近发生的好笑的事情,徐幸没法回答,她也不恼,一如既往地啰嗦着。
徐幸也不烦,偶尔会心一笑。
筒子楼人烟稀少,有的也是些年迈的老头老太太,或是留守儿童,难得的清净。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魏老太突然哭了起来,指着那座山说,“安平,安平——”
是外公。
徐幸微怔,她有力地扶着哭到颤抖的外婆,让她暂时坐在一处石阶上休息,然后蹲下身在魏老太身前,迅速抽出纸巾为她擦泪。
【外婆,别哭。】
魏老太垂头,看着半蹲在她身前的徐幸,伸手摸上她的脸颊,哽咽道,“春容,你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徐幸紧抿着唇,没有反应。
外婆又糊涂了,她把她认成了周春容。
“春容,带妈妈去找你爸好吗,别丢下他一个人。”
换做周春容,这个时候已经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是他娘的不要我们了!”
自幼,这些话徐幸都已经听腻了,她眼眶发酸,蓦地点点头,仰头比划,【外婆,我们去找外公。】
哪怕是外公不要她们,哪怕外公不是个很好很负责的人,可他该知道,在遥远的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
但徐幸自然不会真的带魏老太翻山越海地去寻人,她领着老太太在街上溜达,然后打算暂时糊弄一下就带她回家。
望着外婆哭红的眼眶,徐幸默默比划,【外婆,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带你去找外公。】
只要等她考上大学,能够离开这里,就可以。
“徐幸?”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徐幸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清冷漆黑的眸子,似乎正在打量她们。
是陈屹淮。
“好巧啊,这是?”陈屹淮礼貌地望向魏老太。
但还没等徐幸介绍,魏老太抬眼便抓住少年苍劲有力的胳膊,隐约可以看见他胳膊上的青筋浮现。
老太太泪眼婆娑,吐字不清地喊道,“安平,安平——你来找我了?”
“安平是?”陈屹淮没有急着推开老太太,反而反手有力地握紧她的胳膊,然后温声安抚道,“奶奶,我不是安平,我叫陈屹淮。”
徐幸听他介绍,字字入心,“屹立的屹,淮水的淮。”
有山,有海。
魏老太依旧不依不挠地扯着他的胳膊,任徐幸如何使力也扯不开,老太太虽然糊涂,但是力气也不小。
陈屹淮似乎也注意到了魏老太的异常,反而任由她拽着,对徐幸说,“没关系,老太太现在可能有点糊涂,想抓就抓吧。”
徐幸内心的愧疚意蔓延开来,她连连比划,【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他不在意,说,“反正闲来无事,陪老太太待会儿也不错。这是你奶奶么?”
她摇头,心跳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外婆。”
【嗯。】
可徐幸心里却闷得厉害,他知道了她家里有个痴呆的外婆,会如何想呢?
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有多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陈屹淮单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回了个消息。
一切做完后,他才环顾四周,视线凝聚在一家奶茶店,陈屹淮指着那家店,主动邀请说,“时间还早,我请你和外婆喝杯奶茶呗。”
【不行,这太麻烦了。】徐幸连连摆手。
可陈屹淮却苦恼,半开玩笑说,“不然的话,我怎么请老太太轻点抓我呢?”
经他这么一说,徐幸也没理由拒绝,只好再三感谢,然后同他一道扶着魏老太往奶茶店走。
“外婆,您想喝什么口味儿的奶茶?”陈屹淮声音清正,不乏礼貌。
魏老太看不太懂,就由徐幸替她点了一杯。
陈屹淮又给徐幸买了杯草莓味儿的奶茶,然后自然而然地替她们付款。
过了会儿,魏老太终于清醒不少,勉强把拽着陈屹淮的手松开,交由徐幸拉着。
少年松口气,问,“哦对了,刚刚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问,安平是谁啊?老太太怎么拉着我就喊安平?”
他又猜测说,“是你外公么?”
【嗯对。】徐幸点头,又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道歉说,【我外婆精神不太好,偶尔会犯迷糊。】
“这样啊。”陈屹淮喝了口奶茶,嗯了声,忽而又笑说,“不过我听说患有痴呆症的老年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犯傻,在他们的世界里,此刻的自己正在做一场令人心神荡漾的美梦,梦里会弥补现实的缺口与遗憾,或许,你外婆此刻正在做一场美梦呢。”
明知道这些话只是些安慰的说辞,可当那些字句从陈屹淮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似乎又有些不太一样,令她下意识地想要相信。
徐幸鼻尖泛起一股酸涩,【谢谢你,陈屹淮。】
分别的时候,徐幸同魏老太站在宽敞的街道上,陈屹淮自然地招手离开。
徐幸的心渐渐平复,直到旁边的魏老太忽的喷出一口血,血液顺着老太太手里的奶茶淌下,染脏了徐幸浅色的裙子。
她瞳孔紧缩,甚至没发出声。
恐惧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徐幸不知所措,茫然地搀扶住快要摔倒的老太太。
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徐幸的余光瞥到朝他们飞奔跑回来的黑卫衣少年,呼喊声在她耳畔,“徐幸!”
*
医院内,徐幸心不在焉地望着光滑的地面,焦急地等待着。
周春容与徐庄还没有赶过来,徐幸的身侧仅剩下陈屹淮一人。
两人并排而坐,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假期的时候,徐幸陪伴魏老太在医院的时候,偶遇到陈屹淮。
彼时的两人也是如此,并肩坐在等候区。
陈屹淮开口说,“外婆的病例报告恐怕待会儿才能出来,钱的事情你不要急,我已经垫付了,现在主要是看外婆的情况。”
徐幸咬着下唇,心底的自尊与少女时期的酸涩令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下意识地攥紧少年的衣袖,丝毫忘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她只是害怕,害怕现如今连陈屹淮也会离开,害怕未知的结果,害怕医院内只剩下自己。
为什么会吐血?无缘无故为什么会吐血?
陈屹淮视线下移,落在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那只手在颤抖,连带着徐幸单薄的身躯,一齐颤抖。
那是生理性的颤抖。
这个时候,两人没顾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陈屹淮只是反手拍了怕女孩的手背,安抚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少年温热的手牢牢地包裹住徐幸冰凉的指尖,莫名地灌入一股安心的力量,徐幸哆嗦了一下,心情渐渐平复。
她告诉自己:对,都会好的,她不应该再担心什么。
都会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医院的嘈杂声渐渐消散,面前的急诊室终于开门。
扑通一声,徐幸听到了自己颤动的心跳,渐渐淹没脑海的思索。
陈屹淮冷静自持,出声问,“医生,请问老太太她——”
医生看了他们两眼,问,“谁是家属?”
徐幸举手上前,嘴唇翕动,另一只手依旧反握着陈屹淮。
“你是病者家属对吗?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住了。”
徐幸攥着陈屹淮的手蓦地一松,她喘了口气,刚准备表示谢意。
只听下一刻,那医生又说,“但是病人体内发现大量病变的癌细胞,可能需要留院观察,作进一步的治疗。”
话音刚落,徐幸只觉眼前一阵眩晕,但她勉强站住脚跟,麻木地点了点头。
癌症两个字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令她呼吸一滞。
“我们这边会尽快制定相应的方案,你们家属需要签字。”或许是看出来徐幸依旧是副学生青葱模样,医生又说,“有大人吗?麻烦大人来我主诊室确认一下治疗方案。”
徐幸眼前视线忽的模糊,她咬牙点头,转身的一瞬间,眼泪啪嗒一声不受控制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