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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海 烧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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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23
周春容赶到了医院之后,不管不顾地甩了徐幸一巴掌,红着眼咬牙切齿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仿佛魏老太会出事,全然是徐幸的错误。
半边脸被打到一边,碎发落下遮住狰狞的红色掌痕,眼眶里积蓄已久的眼泪唰得一下淌出。
但徐幸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她觉得这确实和自己有关,她犯了错,就该打。
再者说,从小到大,只要周春容想要打她,徐幸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种恐惧感伴随着徐幸一同长大,刻印在骨子里。
彼时陈屹淮已经先行离开,徐庄也没回来,若不是后面有值班的护士赶忙出现拦着,恐怕还有一顿打骂。
顾不得教训徐幸私自带魏老太出去散步的事情,周春容连连赶去主治医生的主诊室,商量救治对策。
独留徐幸一个人守在门外,静静地等着,无声沉默,仿佛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弥补不了的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徐庄的身影出现在徐幸茫然地视线内,她仰头,对上了自己父亲那双沧桑的眼睛。
父女俩双双沉默着。
徐庄率先开口,“饿吗?”
从下午守到晚上,徐幸怀着这样压抑的情绪撑了数个小时,一个人闷着,不吃也不喝。
徐幸摇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嵌进膝盖中央。
“阿幸,爸带你出去吃饭吧。”
无声。
末了,徐庄又补了句,“咱父女俩也说说话,好不好?你妈和你外婆也要吃饭。”
徐幸没反驳,眼眶依旧红通通的一圈,左半边脸颊上清晰的巴掌印还没消。
周春容蛮劲儿大,她打人向来疼,徐幸深谙这一点,所以硬生生挨这一巴掌的时候,徐幸大脑是眩晕的。
以至于过了许久,她的左脸依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渐渐的转为麻木,最后肿胀。
徐庄又劝,“万一你外婆醒了,饿得没力气怎么办?”
闻言,徐幸站起身,闷声点头,示意说,【走吧,我饿了。】
好饿好饿。
徐庄松口气,“好。”
*
两人找了家烧烤店,徐庄破天荒地请徐幸吃烧烤,烤串的香味弥漫在徐幸鼻尖,但却丝毫没有勾起她的食欲。
路边摊的烟火气十足,时有叫卖声与吆喝声传来,徐庄瞅了眼旁边的水果摊,说,“等着,爸给你买几个香蕉,待会儿解辣。”
徐幸偶尔喜欢吃点辣椒,但吃不了太辣的,所以吃辣的之后就喜欢吃香蕉解辣。
这点徐庄还记得。
徐幸慢慢散了一点心,她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徐庄买香蕉的背影上,徐庄个子不高,甚至要比周春容矮一些,身材偏胖,但近些年由于酗酒的缘故,腿脚不太好,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恍惚间,她突然理解了彼时课文上《背影》那一篇中,朱自清看着自己的父亲去为他买橘子的心情。
复杂,苦涩,涌入心头,渐渐淹没了刚刚在医院里的自责与委屈。
徐庄回来的时候,两人对坐,似乎没什么话题。
末了,徐庄开口,打笑道,“你小时候就馋烧烤,可惜那个时候家里穷,很少带你吃。”
徐幸记得,那个时候,徐庄总是偷偷攒私房钱,偶尔在下班的时候买给徐幸,瞒着周春容。
可徐庄话锋一转,又说,“那个时候你妈其实也知道你馋,好几次在我偷买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次,我那私房钱里面多了几十,我猜,就是你妈偷偷放的。”
这件事徐幸不清楚,她喝了口饮料,耐心地听着。
“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打心里头还是心疼你的。”徐庄又说,“今天这事儿不怪你,你是好心,爸清楚。”
徐幸点点头,眼前又泛起模糊的热意。
“还疼不疼了?”徐庄看着徐幸被打红的那半边脸问。
她摇头,闷声吃着烤串。
苦涩的,像陈屹淮递给她的那颗巧克力。
“阿幸,你别怪你妈,她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知道你心里委屈,”徐庄说,“实在难受,就哭出来,过了这道坎儿,就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身上的担子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那不妨暂时卸下来重担,生活总是这样。”
“我们没办法预知自己的未来是否光明璀璨,但至少,当下的路,仍然要走。”
徐幸将这些话全然收入耳中,睫毛却依旧水润微湿,她无意识地抓紧身侧的衣服,然后将脸埋在两颊的碎发中。
许久,她点了点头。
烤串上齐,父女俩就这么坐在烧烤摊的一处角落里,相顾无言,烟火气弥漫开来,驱散了一部分屋外的寒意,却也令两人都清醒了不少。
徐庄把烤串往徐幸身边推了推,“吃吧,别放凉。”
她点头,没直视徐庄的双眼,淡淡地拿起一根烤串,茫然地往嘴里塞。
徐幸嚼着,口中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兴许是天太冷,连同味觉都淡了不少。
见她终于有所动作,吃了些东西,徐庄也松了口气,自顾自打开了瓶啤酒,就着烤串吃。
啤酒瓶盖启开,徐幸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啤酒,徐幸盯着那倒好的啤酒愣神。
徐庄笑说,“尝尝?”
她没喝过酒,纵使家里徐庄与周春容都爱嗜酒,可他们向来不允许徐幸触碰酒精,在周春容眼里,徐幸的脑袋是要考大学的,倘若喝了酒,影响大脑发育,那可就严重了。
但徐庄开放一些,尤其是现在的情况,如果喝酒有用,徐庄也不介意。
毕竟也只是啤酒。
徐幸试探地看了下父亲的眼神,但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并没有警告与怒气,反而多了几分和蔼。
酒杯递到她面前,徐庄说,“尝尝吧,爸不开心的时候,也喝酒,但没啥用。”
徐幸抬手,握住酒杯,犹豫片刻后仰头喝了一小口,啤酒的小麦味儿在口腔内蔓延,味道浓重,渐渐地开始发苦。
第一次喝啤酒,徐幸还有点不太适应,也许是喝得太急,她呛了一口,咳得眼角挤出了一丝泪花。
“慢点喝。”
徐庄递了张纸,又说,“阿幸,如果有一天,你考上了大学,走出梧城,你想去哪儿?”
徐幸不清楚,可她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了北面的那座山,那山上有座旧庙,埋葬着梧城的亡魂,穿过那座山,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海的旁边,有未曾谋面的亲人。
她看得痴了,比划说,【想去看海。】
“是大海吗?”徐庄说,“是个好去处,无边无际,爸爸还没有见过海呢,阿幸肯定是咱们家第一个见到海的人。”
末了,他顿了顿,眼神躲闪,“当然,还有你外公。”
那个从未回来的男人,如今甚至不知是否还在人世。
徐幸眸子一暗,她答应过外婆,等她考上大学,就带她去山海的另一端找外公。
当然,这件事一直瞒着周春容,以周春容的脾气,一听到外公,定然要炸。
但是徐庄不一样,他对魏老太还是比较尊敬的,对徐幸的外公没有印象,更没什么恨意。
【跟他没关系。】
他不是他们的家里人。
徐幸清楚,外婆想要见到周安平只是一个执念,有执念,才有活下去的动力。
即便她清楚,外公是个坏男人。
徐幸眼眶一酸,一想到自己的诺言还未履行,魏老太却已经躺在病床上,她的心就泛起绞痛。
【爸,外婆不会有事的吧。】
徐庄犹豫着,没有选择说空话安慰她,反而岔开话题,“吃完,就回去休息吧,家里还有爸妈呢。”
“明天就会有结果了,一切都会有结果。”
徐幸心烦意乱,杂乱的心跳仿佛在预示着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她不敢深想,只点点头应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