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79.青腰（二四）两难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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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姜榆罔见过一次之后，屏翳仿佛也被传染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情绪，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坦然处之，开始整日忧心，还会派山上的小精怪们去战场附近打听消息。
即便得到的都是好消息，也无法缓解他的情绪。
他开始长久地逗留在能看到下山那条路的地方，有时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半山腰上了，然后就像是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某些隐秘的情绪一样，他总会尴尬又急躁地跑回山上，强迫自己在山洞里待好几天。
终于有一次，他走到了山脚下，赫然发现山脚下多了很多城镇，人口几乎是他最后一次来时的四五倍。
关键是城镇虽多，那些凡人的生活状态却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可以说是更糟了。
屏翳给自己施了个隐身咒，深入到城镇中去，发现入目的人几乎都是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个个消瘦干瘪如骷髅，双眼呆滞无神，简直没有一点活人的样子。
甚至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死了，而周围的人却只是绕过他的尸体。
屏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连着去了好几天，发现流民每天都在增加，但状况却没有变好。
他化身普通凡人，混入人群中去打探情况。
“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到这里来了？”
从天南海北什么地方来的人都有，但来这里的理由却几乎只有一个，“天下不太平，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只有这里还算平静，还能让人活着。”
“这里有雨神大人保佑。”
“雨神大人保佑啊，这里可千万别再打仗了。”
……
屏翳当然知道灵沃山周围的地方为什么会如此宁静，不管是帝鸿还是姜榆罔，谁有胆子打仗打到他的家门口来？
他跟着人群往前走，发现在他几百年前依靠休息过的一棵参天大树下，凡人用平整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空地，上面均匀细致地撒了一层软土，靠着树干用陶土烧制了一个粗糙的小神龛，里面是一个面目模糊，细节全无的陶像。
那些和土地几乎一个颜色的凡人就跪在那座神龛前，不住地磕头祈祷，“求雨神大人保佑，求雨神大人保佑。”
屏翳看着佛龛前破口的陶盘，上面供着三四个还未成熟的酸果，像是真的吃了一口一样，酸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人群中有瘦的脱相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饿得连哭都没有力气，声音比猫还小。
屏翳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反手变出一盅兽奶递给妇人。
他身上的法术随着他的动作消失，普通流民变回了屏翳，神明骤然现世。
青蓝色纱衣蹁跹如雾，黑色长发无风自动，绝美面容白皙如雪，周身灵气缭绕漂浮空中，屏翳就这样出现在他的信众面前。
短暂的惊愕过后，凡人们一扑而上，像抓救命丝线一样拽着屏翳的一角，将那从未沾染过凡尘的纱衣弄得脏污发黑，“雨神，是雨神啊！”
越来越多的人冲了过来，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念想，哪怕那念想如同一根蛛丝一般细弱不堪，只要抓到，只要能摸一下这位神明的衣角，就算是即刻死了，下辈子也一定能转世为一个不再挨饿受苦的人上人。
人潮裹挟着尘土将呆立的屏翳包围淹没了。
“屏翳大人！”
一声惊呼，一个人影冲过来，将屏翳拉出人潮，消失在空中。
屏翳缓了好久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灵沃山顶，他看着眼前的人，“多亏你了，白泽。”
白泽拢着袖子飘坐在半空，水绿色的长发几乎要触到地面，他摇摇头，深色淡淡，“不用，但是，屏翳大人，你为什么会现世，你不是主张人神分离，从来不现世，不去凡人聚集生活的地方的吗？”
屏翳呼吸一滞，垂头看着自己的衣角，良久不语。
白泽像是看穿了一切，“你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帝鸿说的是不是错误了，是吗？”
“……是。”
白泽似笑非笑，“屏翳大人，有时候我觉得你还真是单纯，所谓主张不过是一个揭竿而起，一呼百应的借口，姜榆罔赢了也未必就一定会人神分离，从此断绝与凡人的联系，而帝鸿虽然离经叛道行事乖张，但他所说，抬高神明地位，受凡人供奉替凡人解忧，也未必就是坏事，神明生活在秩序之外，享受时空中摘取来的好处，难道真就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屏翳愣了一下，声音涩然，“你说得对，不管是帝鸿还是榆罔，其实并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只是他们之间必然要有一个借口相对，也必然有一个登基为帝，一个俯首为臣，这就是你一直不参与他们争斗的理由吗？”
“对啊，没有任何意义，我要看看到底谁会赢，然后再决定以后该做什么。”
屏翳颔首，“明智的选择，好吧，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泽飘到屏翳面前，双腿落地站在地面上，“惊泽的神器，那把电钧锤，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屏翳伸出手，那把几乎和他一样高，重达千钧的电钧锤出现在他掌前，“你想要吗？”
白泽眼神晦暗地看了一会儿，“可以吗，电钧锤……能交给我保管吗？”
“当然，以你和惊泽的关系，他应该会很开心的。”屏翳将电钧锤立在白泽面前。
白泽细细地看着上面的篆刻的符文图腾，摸了摸金色的把手，那里因为经常被惊泽握着，所以磨得有些光滑，花纹都变得浅淡了。
“这个世上能单手拿起这把锤子的人，应该已经没有了。”他低声道。
“这上面的篆刻都是你亲手写画的，增加了不少威力。”屏翳眼神怀念。
白泽笑了笑，“他还嫌我给他弄得太花哨了，不符合他的形象。”
“惊泽就是那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又有些莫名的执着。”屏翳看着白泽的表情，恍然看到了曾经的飞廉，那一瞬间，他明白了白泽的心思，心疼白泽，更心疼飞廉，“白泽，惊泽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泽抬眸，“我知道。”
“你还住在大泽边吗？”
“我会离开的，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早点放下吧，执念会让人变得痛苦。”
白泽又笑，这次他笑得很明朗，“我早就放下了，屏翳大人，我早就放下的，惊泽那一堆儿子闺女，一大半都是我给他管大的，不然就他那么粗糙的人，早就养出一堆小畜生来了。”
屏翳真是哈哈大笑了，“你说的对，我还记得我头天去还有好几个孩子光着屁股在兽皮堆里钻来钻去，第二天就一个个穿着衣服坐在你面前读书识字了，那哭声，比被他们爹打了还惨。”
白泽收起电钧锤，“屏翳大人，我要走了，现在天下不太平，你不要再去凡人生活的地方了。”
“嗯。”屏翳起身送他到山路口。
白泽飘出去一段，想到什么又回身了，“屏翳大人，我问你，你觉得姜榆罔会赢吗？”
屏翳迟疑了一下，“照现在的状况，他很难输吧。”
“我前两日去找他打听电钧锤的事，毕竟大泽现在已经归他管辖了，无意间听到他已经打算主动归降，和帝鸿和解了。”
“什么？！”屏翳上前两步，“为什么，有飞廉和黎芒在，他为什么要主动归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主动归降，但我能猜到他为什么会拖到现在？”
屏翳皱眉，“什么意思？”
白泽在空中翘着腿撑着脑袋，“我猜姜榆罔早就不想再打了，但就是因为飞廉大人和黎芒才一直撑到了现在，黎芒唯他马首是瞻，他输了，黎芒也绝对不会对帝鸿称臣，关键他还很厉害，也很有威望，甚至可能会接受姜榆罔的势力继续和帝鸿对着干，你说，到那时，帝鸿对他这个败寇的心腹，会怎么样呢？”
“以帝鸿的性格，一定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除掉黎芒。”屏翳声音沉了下去。
“没错，这是原因之一。”白泽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个原因就是飞廉大人，他是三大神之一，有他辅佐，姜榆罔于情于理不能输也不该输，输了姜榆罔本人倒是无所谓，但飞廉大人又该如何自处呢，帝鸿重用他，他地位极高职位也不能低，可毕竟是败将，又怎么服众，帝鸿放着不管，他强大如斯始终是个心患？”
“他可以回灵沃山来啊，我和他本来就不管世间琐事的，还像以前一样就好了啊。”
白泽轻笑，“所以说屏翳大人你还是太单纯了，飞廉和你决裂离开灵沃山的消息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谁敢保证战争结束他就一定会回来？再者，他已经入世参战过一次，谁又能保证他从此就会乖乖隐世不出呢？”
“所以飞廉会和黎芒一样，帝鸿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他是吗，不可能，黎芒再厉害也比不上飞廉的一半，这天下现在谁是他的对手？”
“屏翳大人，风起于青萍之末，面对强大的敌人，没人会去硬干，鲸吞蚕食才是上策，飞廉再强大，也有累的一天，以一敌百轻轻松松，以一敌千尚有余力，以一敌万，敌百万呢？”
话说到这里，屏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就是说姜榆罔一旦归降，飞廉和黎芒，甚至是他手下所有的人情况都会变得很危险，那他为什么要投降？”
“就像你不明白一样，我也猜不出，以后会怎么样，真的说不准，屏翳大人，我们就各自珍重吧。”
白泽说完就带着电钧锤走了，留下屏翳满山头凌乱。
连着好几天，他坐立不安，几乎不能有一刻的消停，到晚上他还要强迫自己在榻上装睡，希望能够等到那个夜晚会偷偷来看他的人，可最终也只是期待落空。
有时他会站在下山的路口，看着看不见的山下，那里的世界已经和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了。
唯一能让他平静一些的事情，就是每日给他居处周围那些植物系小精灵做饭吃，看着那些小家伙一拥而上吃他做的饭，他能得到满足感，也能暂时忘却那些让他焦虑的事情。
直到那天他准备盛饭的时候转身碰掉了木架上的一套碗盘，那是飞廉的餐具。
他这里常有人来做客，碗盘杯盏不胜其数，各式各样一应俱全，唯独这套绿玉餐具，是他偶然得了一块天然翡翠，就自己花了几十年时间精心打磨了一套餐具，最后只得了两个碗两个盘子，他便拿来当作自己和飞廉的专属餐具，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吃饭时都会用的。
飞廉走了三四百年，他一直都好好地将它放在高处，就是昨天莫名想着或许飞廉快回来了，拿到下面想要清洗收拾一下，结果今天就打碎了。
屏翳呆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套碎了得到玉碗玉盘，一动不动得站了很久，心口痛得他眼眶通红，忽然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山洞。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今天就把飞廉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79.青腰（二四）两难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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