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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青腰(二一)雷神之死,风雨相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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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翳走进了木楼,这里和以前一样,一个大大的空荡的房间,中间地坑里拢着永不会熄灭的火,上面挂着惊泽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一口铜鼎,因为用的时间太久,鼎外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灰。
这口鼎是很神奇的,屏翳现在还能想起惊泽拿回这口鼎时的样子,那时候飞廉还没有出世,还是一颗龙雀蛋,他也才四千岁,惊泽才一千岁,还是个稚嫩的少年模样。
世人都知道惊泽是盘古大神最后一声呼喊化而为雷神,其实准确说来,是盘古大神留给屏翳最后的遗言。
盘古大神倒伏在地后,看着屏翳眼神不忍,“你是我眼见苍生痛苦留下的怜悯之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至情至性,我若离开,你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世间茫茫你该有多孤独。”
那时候他沉浸在即将失去父亲的悲伤之中,哪里想过未来。
盘古叹息一声,对着手心道:“屏翳,你要好好的,愿你永葆至真至纯之心,永有至欢至喜之福,终得至情至性之爱。”
他将灵力灌输这句祝福的遗言中,将其化为一个开了灵智的光球交给屏翳,“让他陪着你……”
说完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息,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庞大的灵力四散,成为一个个灵力元,催生大灵气时代,滋养了后来一个个神仙妖魔,鬼灵精怪。
屏翳痛苦不已,因为无法就这样和盘古大神告别,所以强行留下了对方的最后一口气息,用自己的灵力包裹,在后来寻找不知道被他丢到哪里的盘古遗言时,顺手放进了雪山上龙雀一族首领的蛋中。
他是在大泽找到的那个光球,大泽和他的灵沃山是那时候最丰沛最大的两个灵力元,是盘古大神陨落前用自己的灵力亲手改造的。
那个光球或许是被熟悉的灵力所吸引,在他还在为盘古哀悼的时候飘到了大泽,在中心天池氤氲的雾气中飘荡,就跟不知餍足的婴儿一样吸收着灵力。
屏翳找到了他,悲伤又欣慰地拢在手心,感受着熟悉的温暖,在那之后的几百年,屏翳没回灵沃山,就一直呆在大泽,用盘古留下来的不知其数的灵石一点点把他喂养大,直到一个雨夜,应雷而生,化而为人,屏翳给他取名惊泽。
屏翳和惊泽相依为命遨游天地,偶尔去雪山看看龙雀蛋,一起打赌里面会生出个什么东西,或许是因为惊泽是盘古的爱子之心,所以明明比屏翳小三千岁,但却操着老父亲的心。
可以说屏翳之所以慢慢变成那个风流不羁,浪荡肆意,没心没肺的模样,就是惊泽和飞廉轮流惯出来的。
惊泽特别喜欢给屏翳做饭,每天都要开嗓似的大叫着出去打猎,但和飞廉不同,他做饭,特、别、难、吃!
不是一般,是特别,极其难吃。
难吃到屏翳每次吃过,都会后悔把他养大,想要回灵沃山闭关三千年的程度。
难吃到屏翳只有在极其醉酒的状态下才能吃下去,酒醒了立马恨不得吐出来的程度。
就这样过了一千年,惊泽变成了浓眉大眼的大嗓门少年,有一日出去打猎后,献宝似的端回来了这口铜鼎。
“屏翳哥哥,你看我做了个什么好东西。”那时候惊泽迷上了铸器,天天收集各种天材地宝,叮里哐啷,炼化淬火,做了很多东西,但毕竟是首创之举你,没有参考对象也没有师父,做出来的东西大都是废物。
所以屏翳只是飞快的用仙果填肚子,敷衍道:“哇,一口鼎,不错,至少可以当个水缸。”
惊泽哈哈大笑,“你可别小瞧我,你看好的吧。”
说完他开始把各种荤的素的,树上的地下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各种食材都处理干净丢进鼎里去煮。
屏翳看得心痛,“惊泽啊,你再这样毒害我,我对你的兄长之爱怕是要消耗完了。”
“你就看好的吧。”
鼎底的火舌翻滚吐息,鼎里的东西咕嘟冒泡,香味渐渐飘散出来,屏翳本来打算用仙果吃饱了为由拒绝进食,后面也拿着餐具主动坐在旁边等起来。
那口鼎无论什么食材都可以做得非常美味,而且不同的食材有不同的美味,并非一模一样,以至于后来屏翳和飞廉要离开大泽回灵沃山的时候,想把这口鼎偷走。
不过被飞廉阻止了,“我会给你做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你就不要再打惊泽哥这口鼎的主意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哦,他说:“你也赶紧给自己找个山头建个洞府吧,一千多岁的人了,还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飞廉冷着脸,“你在大泽陪了惊泽哥三千年,把我扔在鸟窝不管不顾,现在又想不管我了?”
可能是惊泽太彪悍,嗓门太大,又高大健硕,那时候的飞廉是惊泽的反义词,纤细俊秀,沉默寡言,所以总能让他产生一种当爹般怜惜之情,他根本舍不得让飞廉难过,就由着对方了。
他们三个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本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没想到惊泽居然先离开了。
屏翳定定地看着那口鼎,往事如洪水,夹杂着砾石刀片,从他的心上冲刷而过,留下一道道伤痕。
惊泽粗犷不拘,总是席地而坐,随地躺卧,所以地坑一圈铺着层层叠叠的兽皮,唯独最中间放着一把木头椅子,那是他给屏翳专门坐的,上面甚至还有个兽皮粗缝的靠枕。
周围坐满了人,那把椅子空着,所有人都在看屏翳,屏翳眼里却没有任何人,他一步步过去坐在自己专属座椅上,抬头看向对面,惊泽永远在的地方如今已经空空荡荡。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仿佛都能在那里看到那个豪气万千,举杯高呼的如山一般巍峨的身影。
满满是人的地方,落针可闻,谁都没有说话。
屏翳看着火光,良久,“惊泽魂魄已散,身体呢?”
“我暂且先用神器封印起来了。”
屏翳看向出声的人,“帝鸿啊,许久不见,那就交给你保管了,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他的身体灵力极强,若被坏人拿去,怕是要为祸天下,一定要杜绝此时,而且我决不允许有人肆意侮辱惊泽的……遗体。”
帝鸿今日也有些憔悴,但不掩他剑眉星目,神采飞扬,闻言他颔首,“大人放心,我定封印保管妥当,在那之前,您要看一眼吗?”
屏翳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算了,不看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圈,飞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站在屋角,抱臂看着门外。
“大泽之内,沟壑山林、平原丘陵、还有这处天池,繁衍生存的生灵不知凡几,惊泽一死,觊觎这里的人一定会一拥而上,未免生灵涂炭,要有一个新的首领。”屏翳收回眼神道。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屏翳看着自己的指尖,思绪纷飞,很久后才道,“榆罔,大泽交给你。”
姜榆罔斯文有礼,俊秀雅致,眉目间全是愁绪,屏翳的话让他有些惊讶,闻言还是起身作揖,行了一礼,“雨叔……雨叔愿意信任我,我受宠若惊,我只怕辜负雨叔的嘱托,护不好雷伯的地方。”
屏翳垂眸,“有飞廉在,谁又能奈你何?”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说这句话时淡淡讥讽的口气。
姜榆罔被他弄得有些忐忑,要说信任自己,怎么又用这种语气说话?
屏翳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圈的人,帝鸿,姜榆罔,青丘狐族白氏,昆仑杨回,钟山龙祖烛阴,神禽一族神凤鬼车等大部族大势力的首领,以及他们的手下和亲信,还有一些和任何势力都不挂靠的人,譬如白泽等,那些能被他记住名字的小辈们,无论神妖,几乎都在场。
“我知道这些年你们之间都不安分,好地方人人都想去,好东西人人都想要,地盘倾轧,势力扩张都是正常的,野兽尚且如此,何况我们,我懒得管,也无所谓,输赢全靠本事,生死本就有命,但若是涂炭生灵,枉害人命,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目光一凛,威压和灵力齐发,除了飞廉,在场的人几乎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无论之前有什么心思,现在也暂时歇了个干净。
又交代了几句,屏翳挥挥手,“都回去吧,把惊泽的葬礼筹备了,帝鸿,榆罔,杨回,烛阴,你们四个留下。”
众人散去,屏翳看着屋角,“你也走。”
飞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屏翳这才看着面前四个人,“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或多或少,或长或短,我也都教导过你们,你们关系亲疏远近,争斗龃龉,自有你们的道理,我无权置喙,也不想干涉,天下若要有共主,那也是历史必然,但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就像帝鸿说的,神仙不能过渡干涉凡人命数,但也不能视凡人为草芥,否则,枉为神仙。”
姜榆罔抬手作揖,“雨叔,天下若要有共主,也只能是您了,无论资历灵力,谁又能与您相比,若您称帝,一切纷争自可消散,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杨回和烛阴也是双手赞成,“我们也这么觉得,天下若要选一个共主,除了您,谁能真正让所有人臣服?”
帝鸿没说话,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俯身作揖,以示赞成。
屏翳摆摆手,“去吧,葬礼好好弄,惊泽爱热闹,就热热闹闹地送他最后一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房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屏翳一个人。
他缩成一团窝在木椅上,顺手从地上捞了一张惊泽的兽皮毯裹在身上,明明冷热风霜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他却莫名觉得冷。
原来惊泽这个大屋子这么空荡吗,他以前总觉得这里小,什么时候都塞满了人,后来都不喜欢过来了。
“还说什么我比你大三千岁,一定会死在你前头,要给我送终呢,骗子。”屏翳抽噎着骂道。
日头西斜,屋里渐暗,只有铜鼎下的火跳动着温暖的光,一下一下闪在屏翳身上。
几个时辰过去,他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脸上泪痕尚在,只是表情已经变得麻木。
“我说过不让人进来,我谁都不想见。”他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愿看来人。
飞廉依然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他们之间斗了一千年了,我早就说过不让你参与进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屏翳问,“堂堂风神,纡尊降贵,加入这种过家家似的争斗,势力平衡被打破,不会是好事。”
飞廉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帮榆罔,你不是不喜欢他。”屏翳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你喜欢他。”飞廉说,“刚才那四个人,你嘴上说着一视同仁,其实你对烛阴最好,最心疼杨回,最相信姜榆罔。”
“如果要有天下共主,我的确认为他最合适。”屏翳点头,没有否认,“但这不是你蹚这趟浑水的理由。”
他坐起身,看着飞廉,语气疲惫,嗓音沙哑,“入世越深,就越会造下因果业障,招致天劫,惊泽已经没了,我不希望你出事。”
飞廉居高临下,冷笑一声,“别说得你好像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