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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5.青腰(二十)风雨相合 ...

  •   一个脚步声慢慢靠近,承泣在绝望中抬头,是血红色的甘霖……不,是屏翳。

      屏翳用慈悲的眼神看着他和怀里的孰湖,“我知道你,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灵力。”

      承泣哭得停不下来,作为一个天生神祇,他从出生到现在五六千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绝望和无助。

      无论是人还是神,三界的所有生命都一样,一旦肉|身死亡,魂魄就会离体,神仙还要更残忍些,凡人的魂魄尚要去冥界轮回往生,可神仙妖精的魂魄除非特殊情况,一旦离体就会迅速消散,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上古大神都抵不过雷劫,彻底消失了。

      就像烛阴和鼓,若不是承泣用法器把两人的魂魄收集起来,也早就散没了。

      屏翳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要摸摸他的头,看到自己沾满血的手又收了回去,笑着叹了口气,“别哭,他的魂魄还在,还没散。”

      承泣惊愕地停止哭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什么?”

      “你看不出来是吗,我能看出来,他魂魄还没离体。”屏翳单手掐了一个诀,带着微光的手指在孰湖的额头点了一下,“我把他魂魄暂时固定在肉|身里,你现在就回去,找烛阴用火精重新连接他的魂魄和身体……”

      混乱的记忆在作祟,屏翳蹙眉摇了摇头,“烛阴没了吗?火精在哪儿,在你和祸斗的手里?”

      说着他又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承泣,“你是冥君啊,那飞廉把你教得很好,你快去,现在就去找祸斗,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承泣几乎想跪下给屏翳磕一个,但现在没有时间,他抱着孰湖起身,爱怜地摩挲了几下,哽咽道,“别怕,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

      屏翳看着承泣和几个冥差原地消失,眼神落在瘫在地上恍神的林安身上,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屏翳?”

      屏翳回头,粲然一笑,“飞廉,我还在想你怎么不来,你果然来了。”

      飞廉脚步滞涩,一步步来到屏翳面前,看着他浑身的伤口和血,“有人要拖住我们,我留下断后,让承泣带人先过来了,我没想到……”

      屏翳“啧”了一声,“你怎么还是这样,放松点,没人让你解释,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飞廉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克制地牵住了屏翳的一只手。

      “我要走了,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留武罗一条命,一定要查到底,别这样的眼神,你知道我们终究会再见的。”屏翳说着,叹息一声,想了想,踮起脚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飞廉的额头晃了晃,像数不清多少年前他安慰飞廉那样,“乖。”

      “你还生我的气吗?”飞廉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气息。

      屏翳笑,“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我不能因为你比我勇敢就生你的气……我只是气自己……”

      “什么意思?”飞廉问。

      可屏翳没有再回答。

      飞廉急促地抽吸了几下,一把将屏翳抱进怀里,下一秒屏翳就瘫软了下去,变回了重伤濒死的甘霖,被灵力强拉住的生气迅速消散,呼吸几乎没了,隔着血渍也能看出灰白发青的脸色。

      他翻手拿出一枚丹药,轻轻塞进甘霖的嘴里,抬头看了看比任何时候都沧桑的林安和远处被屏翳打得昏死过去的武罗,“这里并非凡间,我让人送你出去,有什么事我会再和你联系。”

      说完他抱着甘霖也不见了。

      林安瘫在地上,看了眼要过来搀扶他的不知道是鬼差还是天兵的人,“麻烦了兄弟,直接把我扛走,我一步都不想走了。”

      牛头阿傍顿了一下,像承泣和飞廉一样,把林安打横抱了起来。

      林安内心挣扎,抗拒了一秒,就闭上眼睛装死了,算了,反正也没人看见,刚才哭了一鼻子,他的硬汉人设早就不保了。

      他被送回了警局办公室,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用座机打电话给王洪义,随意瞟了眼电脑,惊呼,“三天?我们居然在那个山头呆了三天!”

      无人理解他的震惊,甘霖命悬一线,还在无尽的幻梦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也不是因为别人的灵力而做梦,这次,他就是屏翳本人。

      梦里是飞廉第一次离开灵沃山,他把鼓送回钟山后的一千年后,那一千年他总是到处跑,和所有认识的关系或近或远的朋友约酒,喝得烂醉然后被飞廉找到扛回灵沃山去。

      最后一次,他喝得太醉,误入了玉虚之境一个永远变化的幻境之中,他也想出去,可是口中的酒没有停过,脑子也没清醒过,怎么都找不到出口,更糟糕的是幻境为了困住他还会迎合他的心情,不断地变出流淌美酒的泉水,让他也不是那么想出去。

      飞廉花了整整一百五十年才找到他,梦境,或者说回忆,就从这里清晰地开始了。

      “我不就是喝几天酒,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的吗,你怎么这么大气性啊,这孩子,真是越大越难伺候。”屏翳跟在飞廉后头踉踉跄跄,嘟嘟囔囔。

      飞廉倏地停下脚步,凌厉转身,“几天?一百五十年,你在这里整整一百五十年,如果我没有找过来,你要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吗?”

      屏翳看着他明显消瘦苍白的脸有些心虚,“一百五十年就一百五十年呗,对我们来说又不算什么,再说了,待到不想待的时候我自然会出去的,区区一个幻境,还能真把我困住?”

      飞廉沉默良久,“所以你不是不想出来,你只是不在意,不在意这区区一百五十年,外面会发生什么,我是不是会迎来天劫魂飞魄散,这个世上会不会再有我这个人,不在意灵沃山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山崩地裂彻底消失,不在意我是不是因为找不到你而焦急发疯?”

      屏翳无法直视飞廉的眼睛,他移开了视线,“怎么会呢,天劫不会找你,就算来了,你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也一定轻得就像一道小闪电,轻松就过去了。”

      他看似在回答问题,实则在转移话题,飞廉彻底失望,“你回去吧,我要走了。”

      屏翳也问出了相似的话,“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相似的对话一千年前就已经发生过,可这时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次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飞廉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屏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冲上去一把抓住飞廉的手腕,那一刻他想着要行使自己作为长辈的威严,所以他脸色很严肃,“我问你话呢!”

      飞廉顿足,回首看向屏翳,那一眼屏翳永远不会忘记,飞廉那双漂亮的漆黑眼眸里全是伤心痛苦、失落难过,甚至是绝望死心,好像彻底放弃了什么东西,连生死都不再重要了似的。

      屏翳不自觉地放开手,那一眼让他心痛,让他害怕,有什么众目昭彰却被他一直可以忽略逃避的东西几乎要破体而出,他下意识地选择了继续逃避。

      飞廉看了眼被放开的手,最后一次离去,这次,他不是一步一步消失在屏翳的视野,而是直接原地消失,不见了踪影。

      屏翳长舒了一口气,靠坐在脚边的一块石头上,半天都有些缓不过神,被酒精泡坏的脑子都瞬间清明了不少。

      他带着期待又迟疑的情绪回到了灵沃山,飞廉不在。

      意料之外,预料之中。

      从那以后,他安分了很多,除了灵沃山哪里都不去,找上门来喝酒的朋友他也会招待,但渐渐地变成他浅酌几口后就沉默着看朋友们喝个痛快,听他们谈天说地,说着这浑噩世间的变化。

      他想自己是期待从某个人口中听到关于飞廉的消息的。

      可他一次都没有听到过,飞廉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他有时候会想飞廉是不是真的不敌雷劫魂飞魄散了,想到这里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想去找一找飞廉,可每当走到灵沃山脚下,他总会在徘徊良久后,重新回到山上。

      不找,飞廉就还在这个世上,不管在什么地方,总归是活着的。

      万一找了没找到,或者找到了什么不好消息和结果,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承受。

      五百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灵沃山,那些飞廉布置的东西都变成他来照顾,那些和飞廉关系很好的小精灵也和他熟络了起来,他甚至还学着复刻了飞廉做过的一道道菜品。

      他变得和飞廉一样,很久都可以不说一句话。

      有一次烛阴带着祸斗来看他,还感叹几百年没听过他插科打诨,不正经的调笑,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最多最不正经的话都是说给飞廉听的,因为他看到飞廉那个冷漠淡然的样子就会不自觉地想让对方脸上出现一些别的表情,现在飞廉不在了,他也没了不正经的原因和动力。

      “是不是正经多了,这样才比较像雨神吧。”屏翳笑着回了句。

      烛阴想了想,“像雨神,但是不太像屏翳,倒是有些像飞廉大哥。”

      屏翳有些心痛,笑得艰涩,“别提那个没良心的臭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飞走了就不回来了。”

      “小鼓也是,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认识了很多凡人朋友,很少回钟山。”烛阴像是看出什么,留下两壶酒,又随意聊了两句,便带着祸斗走了。

      屏翳拿过酒壶,拔掉塞子都要喝了,最后还是放了山洞的架子上,那个架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都是别人送来的,从来没有这么多过,他想要等飞廉回来再喝,飞廉最知道什么颜色的酒配什么样的杯子。

      本来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下去,说不定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或者是几万年,飞廉总会回来的,生命漫长,等下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可烛阴来过后没几天,就又上门了,惊慌沉痛,“雨叔,雷伯没了!”

      屏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雷伯,哦,雷神惊泽,本来比他小三千岁的,但是因为长得太老成了,所以烛阴从小时候就一直把雷神叫伯伯,把他叫叔叔的。

      惊泽没了?什么意思?

      “没了?去哪儿了?”屏翳怔怔问。

      烛阴几乎要落下泪来,“就在大泽,天降雷劫,他没有扛过去,身死魂消了。”

      “不可能。”屏翳起身否认,“他前段日子还来找我喝酒……”是了,那不是前段日子,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时间缓慢又急促,让他模糊了日月的规律。

      “惊泽是不一样的,惊泽不可能有雷劫,就算有,也不会强到抗不过去的!”

      就和他之前告诉过飞廉的一样,一般的神仙妖魔、鬼灵精怪这八类,在修炼强大的过程中总会造下因果业障,尤其是其中的魔和怪,几乎是坏蛋的代名词,也招致了九成九的天劫,因为这两类在修炼过程中总是会犯下杀孽,罪孽越重,天劫也就越重。

      他常说自作孽不可活就是这个原因,有些魔怪,不去管他,自有天道收拾。

      可他们三个人是天生神祇,和一般的神仙还不一样,都来自创世神盘古,是盘古灵力的化身,几乎不需要修炼,说他们的存在就是这自然本身都不为过,他们没有造下因果和业障的必要,所以根本不会触犯天劫。

      烛阴也不知道原因,“可事实就是如此,大泽已经乱成了一团,雨叔,你快去看看吧。”

      屏翳浑浑噩噩地被烛阴拉到了惊泽诞生和逝去的地方——大泽。

      大泽和他的灵沃山一样,本就是灵力充沛,天地间最大的灵力元之一,再加上惊泽为人豪迈不拘小节,好友甚众,平时就很热闹,现在更是厉害,他还没到跟前,就能感觉到方圆几百里的山上那些神仙妖精的灵力都在躁动。

      大泽的中心就是大泽,是一个方圆百里的巨大湖泊,是天地间第一个天池,是众多生灵栖息的福地,是惊泽的家,是屏翳除了自己的灵沃山以外去过次数最多,最熟悉的地方。

      他每次来这里,还没到惊泽住的那间木头房子,就能听到惊泽的大嗓门,惊泽感觉到他的灵力,老远就会开始喊他,“屏翳大哥,快来,好酒好菜已经候着了!”

      同样的话,惊泽说了一万多年,唯独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屏翳在那个简陋又崭新的木楼外面站住了,脚步如何都不能往前移动分毫。

      他一看就知道惊泽肯定是喝醉酒又和手底下的人比武动粗,把楼给打塌了,匆匆重新盖了一个。

      “雨叔,进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烛阴哽咽着说。

      屏翳想要个什么依仗,他一把抓住烛阴的手,却觉得很陌生,他茫然抬头,看了眼烛阴,不是他想抓的那个人,又默默放开了手。

      再转头过去,他却在木楼大门外的栏杆处看到了五百年没见,那个他真正想要依仗的人。

      飞廉,站在那里,和曾经一模一样,平静地看着他。

      一股莫名的怒火忽然充斥了屏翳的身体,这个人说要走,就跟死了一样消失无踪,然后又突然和惊泽死亡这样让他痛苦的消息一起出现在他的面前。

      怒火让屏翳镇定下来,他抬起头,像真正的万众敬仰的,最最尊贵的,天地间第一个神祇那样,从容地走进了木楼,从飞廉眼前经过,没有看对方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75.青腰(二十)风雨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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