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南》狐言先生

4、暗黑 他说你是我

　　就在顾怀生要将陆子琛推下楼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子琛对着电话说：“在这里我有个弟弟，叫顾怀生，人挺好，总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先想着我……”

　　他顿了一下：“就是有点神神叨叨的，让人放心不下。”

　　理智与陆子琛的声音让顾怀生猛然清醒过来，一直屏住的呼吸在这一秒陡然放松，他不由得用力呼吸起来。

　　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让陆子琛察觉并转过身来。

　　平静却暗涌的空气中四目相对。感应灯正好亮起，明晃晃的光线刺得顾怀生眯了眯眼

　　陆子琛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了？”

　　顾怀生目光焕散似无法聚焦，呆滞地站在那里。听到陆子琛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感应灯毫无征兆地熄灭，浓稠如墨的黑迅速将他们包裹。楼梯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气里缠绕。

　　黑夜中，陆子琛眼睛很亮，很有神，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顾怀生下意识地后退，脚后跟抵在台阶边缘，身子虚晃了一下，差一点就要失去平衡，好在陆子琛敏捷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紧紧箍着他的手腕，死死稳定住顾怀生。

　　“做噩梦了？”陆子琛问，声音很轻，随后又对着电话那头说，“我这有事，先挂了。”

　　顾怀生怔怔地看着他，仍一语不发。

　　“嗯？”陆子琛深深看着他，“不会真被我说中，没我陪你睡，你失眠了？”这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冷静调侃。

　　“我……”顾怀生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想喝水。”

　　“等着。”他说，转身下楼，脚步声让感应灯亮起。

　　顾怀生眼睛不自觉地盯着陆子琛的背影，忽地陆子琛的背影出现了无数个重影，层层叠叠，周遭也一点一点变白变亮，像天光乍现，最后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白色。

　　耳边响起一阵强烈的耳鸣，下一秒，顾怀生双眼一合，感应灯猝然熄灭，世界陷入黑暗中。

　　漆黑中，只听到扑咚一声，顾怀生整个人摔下了楼梯，一声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沉重。

　　陆子琛听到动静，霍然回头，感应灯再次亮起时，顾怀生已经滚到了他的脚边，本来结痂的膝盖伤口又渗出了血，染红了裤子，洇开大片血迹。

　　陆子琛慌忙半跪下来将人抱在怀里，手掌握着他的肩膀轻轻摇：“你没事吧。”

　　顾怀生晕厥了近一分钟才有一丝反应，他眼皮动了动，模糊的视线里，是陆子琛紧绷的下颌线。

　　他发现自己被陆子琛打横抱了起来。陆子琛将他抱回了房间，顾怀生躺到床上想翻身乱动，陆子琛却将他按住：“别动……”随后能问，“你是不是低血糖？”

　　顾怀生极其轻微地点点头。

　　陆子琛不知道去哪找来半瓶可乐，只见他坐上床沿，将顾怀生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胸膛。

　　这个姿势近乎拥抱，顾怀生的后脑勺抵着陆子琛的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传来的体温和沉稳心跳。

　　陆子琛小心地将可乐喂到顾怀生嘴里。

　　顾怀生喝了一大口有些呛到了，咳嗽了几声，脸都涨红起来。陆子琛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清瘦的脊背：“怎么样？”

　　可乐含糖量高，喝下去后顾怀生渐渐恢复过来，但四肢仍有些发软无力。他整个人靠向陆子琛胸膛，头枕到陆子琛肩膀上，仰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陆子琛干燥温热的手掌握住他的手，略显粗粝的拇指轻轻地按压摩娑着他的掌心：“好点了吗？”

　　顾怀生含糊地地嗯了声。缓了一会儿，顾怀生坐直了身子，微侧身与陆子琛面对面。

　　他看着陆子琛，此时陆子琛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这样的亲昵动作让顾怀生眼睛发虚起来。

　　他抽出自己的手，怯生生的模样十足的做贼心虚。

　　“你怎么了，好了又开始神神叨叨了？”陆子琛看他。

　　“没，只是觉得没事了，刚刚谢谢你。”

　　“你谢得有点早。”陆子琛起身去拿东西。

　　顾怀生视线追随着陆子琛的身影：“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刚才你摔下楼梯，伤口又出血了，我得给你处理伤口。”

　　顾怀生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膝盖的伤口出血了，疼痛感只是丝丝阵痛。

　　陆子琛拿来药箱，挽起他宽松裤管，开始给伤口消毒上药。

　　由于陆子琛坐在床沿，他的小腿是搭在陆子琛的大腿上的。陆子琛上药很认真，一丝不苟。

　　顾怀生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与好看侧脸线条，一潭静水般的心竟起了圈圈涟漪。

　　这种情绪在当下是一种复杂的呈现，顾怀生看不太清陆子琛这个人。他明明这样粗糙随意，却总是流露出温柔的一幕，有种硬汉柔情的具象化。

　　这是顾怀生内心直观的感受，简单且直白，不加以任何修饰加工。

　　“你说咱俩是不是八字犯冲，从我回来到现在，你就一直在受伤。”

　　“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着你，”顾怀生平静地说。

　　“疼吗？”说话间，正在上药的陆子琛不小心下手重了些，他本能地问。

　　其实顾怀生感知到那一阵的痛，但在他承受范围内，因此他摇头。

　　陆子琛没说话，继续手中动作。

　　“你哪来的可乐，妈妈是不许家里出现碳酸饮料这些东西的。”顾怀生说，

　　陆子琛：“我自己买的，喝剩的。”

　　顾怀生一愣，喝剩？他不由自主生向床头柜上那瓶只剩三分一的可乐，说：“我们喝了同一瓶可乐呀？”

　　“嫌弃我？”

　　顾怀生没说话。

　　“你个没良心的，咱们都睡多少回了，你还嫌我这嫌我那儿，你这人真的是块冰，焐不热，还冻人一手。”

　　话语里的歧义和直白让顾怀生耳根发热，他下意识反驳：“我没说嫌你，你不要这样说话好不好。”

　　陆子琛笑了笑，不再搭腔，顾怀生也不敢说话，安静了一会儿，陆子琛忽地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不说话？生气了？”

　　“没有。”顾怀生木讷地回视着他，“我像生气的样子？”

　　“你说呢？”

　　“好吧。”顾怀生无奈，“你可是把人想得太小气了。”

　　“又怪上我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个没良心的。”陆子琛笑着骂他。话声落下，陆子琛正好将他两条腿的伤都处理完包好扎了。

　　“行了。”陆子琛将他的裤管放下，“你早点睡觉吧。”

　　那夜，顾怀生仍旧失眠，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

　　后面那几天，顾怀生一直小心翼翼地关注着顾家父母的动向，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送走，可一直到开学，他都没有听到任何要送走他的消息。

　　顾怀生心里虽记挂着这件事，但随着开学也淡忘了不少。因为这个学期开学就升到高三了，最重要的一年。

　　一直以来，顾怀生都认为高考是可以改变他很多人生的一次机会，所以他必须全力以赴。

　　………

　　开学第一天，顾怀生早早就去拍陆子琛房门叫他起床。陆子琛没开门，只听到他懒懒地说：“你先去学校，不用等我，我认得路。

　　顾怀生见时间也不早了，于是说：“快起床，记得吃早餐，别迟到了。”

　　说完顾怀生就自己先去学校了。

　　第一节课结束，顾怀生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路过陆子琛所在的班级高三（10）班

　　远远就看到陆子琛站在走廊上，靠着墙，一脸无所谓的吊儿郎当样子。

　　顾怀生过去：“你在这儿干嘛。”

　　陆子琛看了眼顾怀生：“开学第一天迟到，被罚站。”

　　“……”

　　顾怀生转头去了小卖部，买了瓶水，又回到陆子琛罚站的地方将水塞到陆子琛手里。

　　看见顾怀生递过来的水，陆子琛挑了下眉，“干什么？”

　　“怕你渴。”顾怀生说完转身就走。

　　陆子琛看了看手中的水，又抬头看着顾怀生的背影，扯了个笑。

　　………

　　第二天，顾怀生不管怎么说也要和陆子琛一块上学。

　　陆子琛不懂顾怀生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和他一块上学。顾怀生给出的原因是“怕你又迟到”

　　陆子琛：“……”

　　后面一连几周的清晨，顾怀生都会敲陆子琛的房门叫醒他，和他一块上学。久了之后，陆子琛已经形成了习惯，很多时候顾怀生正准备敲门，门就已经开了。

　　………

　　除了一起去上学，放学也总是一起，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

　　可这天顾怀生和几个同学约着放学去医院看望他们班的班主任。他们班主任前几天摔了腿住院。

　　顾怀生让陆子琛自己先回家。陆子琛没说什么，一个人去公交站等公交了。

　　顾怀生是晚上八点多才回到家，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有。顾家父母今晚加班，会晚一些，可陆子琛早早就放学回家了，怎么会不见人？

　　他给陆子琛发微信，没回。打电话，也没回。

　　顾怀生心底一凉，不会迷路了吧？

　　这时手机响了，顾怀生以为是陆子琛回电话了，急忙接了，却是顾母的来电。

　　“怀生，小琛和你在一起吗？”

　　顾怀生怔住，心口发紧，但还是稳住声音说：“在的，妈，我们在一起呀，怎么了？”

　　“小琛电话打不通，微信又不回。”顾母言语担扰。

　　“是这样的……哥他手机在房里充电。”

　　“在家就行，你和小琛吃饭了吗，吃了什么呀，我和你爸爸要晚一些回来，要是写完作业就早点睡觉，不用等。”

　　“好。”

　　挂了电话，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人到底在哪儿？不行，他必须要把人给找到。必须要在父母回来之前找到陆子琛。

　　他回到学校附近去找，奶茶店，网吧，小吃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都不见人。其间他不断地打电话，嘴里喃喃着“快接电话……快接电话……”

　　当电话接通时，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喂……”

　　“你在哪儿？”顾怀生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鼻子一酸，眼眶霎时间湿润。他拼命忍着，可视线还是模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地名。

　　顾怀生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还在发抖，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你别乱动。在原地等我。”

　　………

　　那是一个露天篮球场，藏在老小区里面，斑驳的水泥地，生锈的篮筐，筐网都烂没了。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球场上跑动声、喊叫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在一起。

　　陆子琛也在其中。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运球，过人，跳投，动作流畅且自然。投篮进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

　　顾怀生站在场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场球结束后，球滚到场边，陆子琛跑过来捡，一抬头，看见了他。

　　“你来了？”

　　顾怀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了陆子琛一个晚上，打了十几通电话，坐了一个小时的车，现在终于见到人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找你。”他最后说。

　　陆子琛愣了一下：“打球，手机放一边没看。”

　　“你怎么来的这里？”顾怀生问。

　　陆子琛漫不惊心地说：“睡着坐过站了，坐到了终点站，见有球场就打了会儿玩。”

　　那语调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怀生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那股压了一天的情绪忽然涌上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

　　陆子琛看着他，目光顿了一下。

　　“你担心什么？”

　　“我怕你不见了！”顾怀生扯着嗓子吼出来。

　　可他吼完就后悔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陆子琛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他在这儿急什么？

　　“算了，”他低下头，“回去吧，爸妈要回家没看到我俩就不好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一个黑影飞过来，是篮球。

　　他本能要闪躲，却没来得及躲开，球正中后脑勺，砸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靠！”陆子琛骂了一声，跑过来扶他，“你怎么不躲？”

　　顾怀生捂着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咬着牙说：“没事。”

　　“没事个屁！”陆子琛拉开他的手，摸了摸他被砸到的后脑勺，脸色沉下来。

　　只见陆子琛转过头，冲着球场那边喊：“谁扔的？”

　　那边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脸上带着点痞笑：“哟，陆子琛，这谁啊？你小媳妇？”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

　　陆子琛沉着张脸，阴郁凛人，只见他把顾怀生拉到身后，看着那个高个子，冷然道：“道歉。”

　　高个子挑了下眉，满脸不屑：“怎么？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

　　“道歉。”陆子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更硬了。

　　态度如此明确，高个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陆子琛，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怀生，语气有些不愤说：“行，我道歉。”

　　说着，他冲着顾怀生不情不愿地说，“哥们儿，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

　　顾怀生刚想说“没事”，陆子琛已经一步迈出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场面瞬间乱了。

　　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骂声，惨叫声，闷响声混成一片。顾怀生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人报了警。

　　……

　　派出所里，冷色的灯光白得刺眼。

　　顾怀生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的调解室，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偶尔传出一两声骂声，是那个高个子的，陆子琛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陆子琛先走出来，嘴角破了，脸上青了一块，但表情还是淡淡的，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后面跟着那个高个子，比他惨多了，鼻青脸肿的，走路都有点瘸。

　　民警在后面念叨：“年轻人，别动不动就动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全黑了。

　　顾怀生跟在陆子琛后面，走了一段，忽然说：“你为什么要打架？”

　　陆子琛没回头。

　　“他说的是我，又不是你。”

　　顾怀生说完这话，陆子琛忽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顾怀生，嘴角那个还隐隐渗着血的伤口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是我小媳妇，”陆子琛说，“你愿意？”

　　顾怀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子琛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角那个伤口又渗出血来。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家。”

　　顾怀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正好落在顾怀生脚边。

　　他踩上去，跟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