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南》狐言先生

3、照顾 只要他消失

　　在受伤行动不能自如的这几天里，陆子琛承担起照顾顾怀生的任务。

　　譬如顾怀生要下楼，陆子琛总是二话不说地蹲下身，将人稳稳背起下楼。又譬如顾怀生要吃什么，拿什么，陆子琛都会先一步拿到他面前，避免顾怀生自己去拿。

　　对于这些照顾，顾怀生是觉得有些大可不必。虽说他两个膝盖都擦伤，动一下都会扯着痛，但也不至于像半身不遂一样要陆子琛来充当他的“腿。”

　　每当他试图拒绝，陆子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总让他将话咽回。顾怀生怕激怒他，也不好说什么。

　　就在顾怀生坦然接受陆子琛这样的照顾时，就因为一次不小心的摔倒，陆子琛要和顾怀生睡一张床！

　　那天晚上，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没睡着的顾怀生口干舌燥起来，就借着床头那盏昏暗的小台灯起身去书桌拿水。

　　他没看清脚下的掉落的笔，加之行动不便，一个不小心就踩到顺势摔倒在地，恰逢陆子琛正在上楼，在楼梯处就听到房间里的动静。他第一时间就冲进房间，一眼就看到摔倒在地的顾怀生。

　　在看到陆子琛那一刻，顾怀生觉得很狼狈很丢人。他想自己起来，假装就摔了一下，问着不大的从容姿态，却因为关节的拉扯而伤口撕裂，而再一次摔在地上，直接导致伤口血水直冒，痛得他冷汗涔涔。

　　陆子琛当即将顾怀生打横抱了起来，将人放到床上，随后开灯，察看伤口。

　　冷白的灯光下，伤口一直出血，看久了有些血肉模糊的感觉，顾怀生大口抽着气，已经痛得嘴唇发白。

　　陆子琛看了眼顾怀生，轻轻捏了捏顾怀生后颈，语气却异常冷静：“没事，我给你重新上药就好了。”

　　顾怀生靠着枕头，整个人陷在里头，微抬目光望着眉宇微蹙的陆子琛，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上完药大概二十多分钟，疼痛感才消褪了大半。顾怀生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说：“我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陆子琛没说话，只见了用眼睛丈量了一下顾怀生床铺的尺寸大小，随后离开房间。

　　顾怀生没搞懂陆子琛的意思，没一会儿，就见陆子琛抱着自己的枕头被子来到顾怀生房间。

　　顾怀生懵了几秒：“不是，你这是干嘛？”

　　”和你一起睡呀。”陆子琛将枕头被子拿到床上，“你睡进去一点。”

　　“哥，你这是整哪一出呀。”顾怀生嘴里问着话，身子却下意识地往靠墙的那边挪，空出一个位置给陆子琛。

　　陆子琛边铺床边说：“我得看着你呀，不然你又摔了。”

　　”真不用。”

　　”怎么不用？要是你半夜要上厕所，要喝水，没人的话又想像刚才那样摔一跌再把伤口摔出血？”

　　这话怼得顾怀生无话可说。

　　………

　　睡到半夜，顾怀生醒了，小心地翻了个身，就见陆子琛面朝着自己，侧躺着入睡。

　　他睡得沉，呼吸轻缓均匀。窗帘半掩，清冷的月色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五官的骨感衬得更优越。

　　顾怀生在见到陆子琛第一眼就觉得这个男孩子很好看，不是那种脂粉气或阴柔美少男的好看，而是那种自然健康，阳光爽朗的好看，加上比例协调的五官轮廓，就很容易让人看一眼就难忘掉。

　　顾怀生看了好一会儿熟睡的陆子琛才挪开眼，然而就在这时，陆子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撞间，顾怀生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想闭眼装睡已经来不及了。

　　陆子琛嗓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怎么了？”

　　“……我……想喝水了。”顾怀生脑子一空，随口说了个谎。

　　陆子琛没说什么，直接起了床去书桌边上拿水，见水杯里的水已经凉掉了，又出去倒了温水进来。

　　“温的，刚刚好。”

　　陆子琛将水送到他面前。顾怀生说了声谢谢，乖乖地喝起水来。喝完，顾怀生重新躺下，陆子琛也躺回床上，重新阖上眼，呼吸渐沉。

　　顾怀生不再多想别的，也重新阖眼睡觉。这夜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陆子琛都睡在顾怀生房间里。陆子琛说：“等你的脚完全好了，我再回自己房间。”

　　“可是太麻烦你了。”

　　“麻烦是假，嫌弃是真吧。”陆子琛说。

　　“……我并没有。”

　　“你就是嫌弃我。”陆子琛抬起胳膊闻了一下自己腋下，还抓起衣服来闻，“我又没有异味狐臭什么的。”

　　顾怀生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顾怀生拗不过陆子琛，只好由他了。

　　不过和陆子琛同床共枕就几天，顾怀生发现陆子琛不怎么打游戏，偶尔会玩两把，也不会激动地开麦骂人。

　　顾怀生说：“你情绪好稳定哦，很少见人打游戏不骂人的。”

　　陆子琛说：“打游戏是为了放松开心，如果玩游戏玩到生气骂人，那就是背离了我玩游戏的初衷，那这游戏不如不玩。”

　　“你这心态不错。”

　　陆子琛没说话。

　　除了偶尔打打游戏，陆子琛固定每晚都会给他“爸爸”打电话。

　　那是他远在农村的养父。

　　在走丢的这些年时，陆子琛被收养，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养大，自然陆子琛对养父感情是很深的。

　　一旁的顾怀生时常听到陆子琛养父问在这里的家过得好吗，吃得好吗，开不开心。陆子琛总是说自己很好，不用担心，反倒是他还反过来问养父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最近工地活多不多之类的话。

　　从这些对话顾怀生可以听出，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都是在报喜不报忧。

　　聊到最后，陆子琛总是会劝说养父不用那么拼了，说自己现在生活，读书什么的花销都有亲生父母负责，让养父不用再为了他省吃俭用赚那些辛苦钱。还说很快就读完书，能赚钱孝敬养父了。

　　养父永远都回陆子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这天晚上，陆子琛又和养父在打电话，聊到工作的话。电话挂断后，顾怀生忽地问：“你有想过将来想干什么吗？”

　　陆子琛刷着手机，视线不离手机屏幕：“为什么问这个？”

　　“就问问。”

　　“什么赚钱就做哪个呗。”陆子琛答得随意。

　　”你没想过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干什么工作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想那么多干嘛，反正到最后都是为了钱，学啥都一样。”

　　顾怀生顿了顿，竟无处反驳。

　　“怎么，你有想法？”陆子琛放下手机，饶有兴趣地看顾怀生。

　　顾怀生语气笃定：“我是要当医生的。”

　　话声刚落，陆子琛反问：“你是当医生的？谁规定你要当医生的？”

　　顾怀生沉默了。

　　谁规定了他要当医生？是顾怀生规定了他要当医生！

　　当初刚到顾家，刚成为顾怀生。从农村教育一下子切换到城市教育，他没来得及适应，第一次的考试成绩一塌糊涂。

　　他还记得顾母当时说的话：“怀生的成绩从小就是第一，从来没考过这样的分数，要是他现在还在，他不可能是这个分数，怀生的梦想是要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你这个成绩，以后怎么当医生。”

　　从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也许往后的人生，都要替“顾怀生”而活，顾怀生做到的，他要做到，顾怀生做不到的，他也要做到。

　　他在顾家的价值，就是扮演好顾怀生这个角色。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他的成绩落后到年级前十，顾母都会说：“你是一个要当医生的人，你这个样子怎么当？”

　　久而久之，他不再去想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他只想让自己成为顾父顾母眼中那个优秀的顾怀生，然后长大当一名医生。

　　“你怎么不说话了？”陆子琛打破了沉默。

　　顾怀生扯了扯嘴角，说：“我自己呀，我自己给我自己的目标。你不觉得医生救死扶伤很伟大，很神圣吗？”

　　“你是为了这些光环才想去当医生的？”

　　”那也不是，如果是为了这些光环，我可以去当兵，去当警察，当消防员呀。”

　　他只是觉得，人不能既要又要，他既然抢了陆子琛的人生，就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丢掉自己，无条件地成为“顾怀生”

　　这很公平，他没什么委屈的。

　　好一会儿才听陆子琛说：“行吧，有目标挺好，你能当上医生。”

　　顾怀生失笑：“何以见得？”

　　“一种感觉。”

　　顾怀生不屑地切了一声。

　　“我感觉很准的。”陆子琛强调。

　　“那你感觉一下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陆子琛凝视着顾怀生许多才缓缓说：“你是一个心事很重的人，连不开心都会隐藏得滴水不漏。”

　　顾怀生本是随口开玩笑问了一嘴，却不承想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这让顾怀生有种被窥探到的感觉，霎时间僵住了笑容。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顾怀生本能地问，声音却有背发紧。

　　“不开心。”陆子琛答得干跪，眼睛始终不离地注视着顾怀生，“你总是不开心。”

　　顾怀生顿了顿，渐渐意识到氛围有些沉重了，不由习惯性地扬起嘴角：“开心是一天，不开心是一天，随便吧。”

　　“也是，日子还得过下去。”陆子琛说完这话，又继续刷起手机，彻底结束了对话。

　　有时候顾怀生不得不佩服陆子琛的情商，点到为止，给彼此留有空间。

　　………

　　顾怀生的伤好的快，一周左右已经能一个人慢慢行走了，已经不再需要被人背上背下了。

　　这天，陆子琛收拾枕头被子，顾怀生见了，问了一嘴。

　　陆子琛说：“回自己房间去呀。”

　　顾怀生轻轻地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陆子琛停下动作，偏头看他：“怎么？舍不得我了？”

　　“……不用担心这个，毕竟可能性为零。“顾怀生平静地说。

　　陆子琛：“你就装吧，别到时失眠睡不着了。”

　　“……”

　　当夜，顾怀生居然真的失眠了，但他不能说是因为陆子琛，也不能说不是因为陆子琛。

　　原因是晚饭过后，顾怀生无意接见顾父顾母的对话。

　　陆子琛回来后，一直与顾父顾母保持着一定距离，态度总是淡淡。这种疏离的微妙感觉让本就敏感的顾母更加不变。

　　“小琛还是和我们不亲……”顾母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肯定怨我们，怨我们找了别人来顶替他……”

　　“小琛不是那样的孩子？”

　　顾母的声音哀怨起来，“小琛本来该在这儿过好日子，却在那穷山沟里吃了十几年苦……现在回来，看着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了，心里能好受吗？”

　　顾父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长久的沉默过后，顾母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顾怀生耳边炸开：“要不……我们把怀生送走吧？只有他走了，或许子琛心里的疙瘩才能解开……”

　　顾怀生努力保持意识清醒，控制着情绪。他一步一步地往后，悄然退离现场。

　　从室外花园的暗转到室内客厅的光，顾怀生忽感一阵晕眩。

　　难道他讨好陆子琛也没用，他的去留是顾家父母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日子他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吗？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之后再没出去房间了，一直到凌晨两点多，他失眠睡不着。

　　房门外楼梯间传来声音，顾怀生起来出去，隔老远就看见陆子琛站在楼梯上，正低着头打着电话。

　　顾怀生放轻脚步走过去，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陆子琛是背对着自己，正站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中间一段。

　　二楼和一楼的客厅早已熄了灯，咱有楼梯的感应灯亮着，没一会就灭掉，一旦有一些轻碎的声音，又会亮起来，反反复复，明明灭灭。

　　此刻，顾怀生正一点一点走向楼梯处，正好灯光熄灭，他笼罩在漆黑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陆子琛宽阔的后背。

　　那一瞬，他大脑里疯了一样涌现许多张面孔……遍体鳞伤的母亲，躺在血泊里的父亲，撕扯他衣服猥琐他的酗酒邻居大叔，以及学校里那些打他骂他的同学……

　　太多太多他畏惧胆寒的面容浮现……离开了顾家，他就要回到他原本的地方，面对这些曾经折磨伤害过他的人……

　　不！不可以！他心底怒吼，他拼尽全力才得到的一切，不可以就这样随便被收回去！

　　就在这时，他目光投向陆子琛的背影，瞳孔骤然一缩，闪过几分狠戾。

　　如果陆子琛死了，是不是他就可以永远扮演陆子琛，永远留在顾家？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只要陆子琛成了，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独一无二的顾怀生了！

　　念起时，他已经伸出了微微发颤的手，脚步不受控制一样向陆子琛逼近。他疯魔一般想，只要轻轻一推，就一推，陆子琛就会摔倒，头砸向瓷砖地板，然后整个滚下去。

　　顾怀生已经在大脑里构建出那个画面来了，与此同时，顾怀生已经悄无声息走到陆子琛的身后了，自己的手离陆子琛的后背仅仅十厘米的距离。

　　去死吧陆子琛！我才是顾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