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南》狐言先生

2、受伤 你刚才痛哭

　　次日是周六，顾家父母都不用上班，这一大早，顾怀生被敲门声吵醒。

　　“怀生，起来了吗？”顾母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今天陪小琛去买衣服，你也一起去。”

　　顾怀生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两秒，应了一声：“好，马上起。”

　　他洗漱完下楼，陆子琛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出一个洞，露出一点小麦色的皮肤。

　　顾母在旁边念叨：“这衣服都旧成这样了，一会儿多买几件新的，妈给你挑……”

　　陆子琛低头喝粥，“嗯”了一声。

　　顾怀生坐到餐桌另一边，拿起筷子，安静地吃早饭。

　　顾母给他也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念叨了几句“多吃点”，就上楼换衣服去了。

　　餐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怀生低着头喝粥，余光感觉到陆子琛在看自己。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哥，怎么了？”

　　陆子琛收回目光，没说话，几口把粥喝完，起身走了。

　　顾怀生看着他的背影，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很快又松开。

　　………

　　来到市中心最大最豪华的商场，这里的衣服几乎都是大牌子。

　　顾母带着他们直奔男装区。她显然提前做过功课，哪家店适合年轻人、哪家店质量好都一清二楚。

　　进了店就拉着陆子琛试衣服，一件接一件、休闲装、运动装，恨不得把整个店都搬回家。

　　陆子琛由着她折腾，让试就试，让脱就脱，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像个人形衣架。

　　“这件好看，显精神！”顾母拿着一件藏青色的休闲外套在陆子琛身上比划，“怀生，你说呢？”

　　顾怀生站在旁边，笑着说：“好看，哥身材好，个儿也高，穿什么都好看。”

　　陆子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又试了几件，顾母终于看到满意的衣。，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脸，于是让店员装起来去柜台结账。

　　陆子琛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休息区坐下。顾怀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商场里人来人往，音乐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有点吵。陆子琛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家卖运动鞋的店，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怀生坐了一会儿，主动开口：“哥，你想吃什么？一会儿逛完，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陆子琛没反应。

　　顾怀生继续说：“附近有家烤鱼特别好吃，我妈……我是说妈妈带我去过一次，特别香，辣辣的，你应该喜欢吃……”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陆子琛忽然开口。

　　顾怀生愣了一下：“什么？”

　　陆子琛转过头看他，目光还是那样直白刺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哆嗦？”

　　顾怀生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每天假装得开心热情的样子，，不累吗？”陆子琛又问。

　　顾怀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他不知所措的认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平时那些张口就来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琛！怀生！”顾母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过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顾怀生像是被解救了一样，立刻站起来，笑着说：“来了。”

　　他快步走向柜台，没敢回头看。

　　买完衣服，顾母又带陆子琛去买了几双鞋，球鞋，运动鞋，帆布鞋，各种款式各种牌子都买一双。

　　衣服鞋袜买得差不多时，顾母接了个电，说有事要先走，让他们两个自己逛，中午一起吃午饭。临走前给顾怀生转了一笔钱，低声说：“带小琛吃点好的，想买什么就买。”

　　顾怀生点开微信看，笑着点头：“妈，你放心吧。”

　　顾母走后，商场里就剩他们两个。顾怀生站在原地，看着陆子琛，陆子琛也看着他。

　　“走吧。”陆子琛说。

　　“去哪儿？”

　　陆子琛没回答，转身往商场外走。顾怀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陆子琛走得很快，腿又长，顾怀生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出了商场，陆子琛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哥，我们去哪儿？”顾怀生问。

　　“买东西。”

　　“买什么？”

　　陆子琛没回答

　　顾怀生没再问，只是跟着他走。走了一会儿，陆子琛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的，最后停在一家杂货店门口。

　　店面很小，堆满了各种日用品、零食、土特产。陆子琛走进去，在货架间穿梭，挑了一堆东西……

　　顾怀生看着有枸杞、红枣、核桃、芝麻糖，还有几包包装土气的糕点。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陆子琛给老家买的。

　　陆子琛挑完，去柜台结账。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跟他唠嗑：“小伙子，买这么多，给家里带啊？”

　　陆子琛“嗯”了一声。

　　“你家哪儿的？”

　　“北边山里的。”

　　阿姨“哟”了一声：“那可不近，这些东西不好带吧？”

　　陆子琛没说话，掏出手机准备付钱。顾怀生连忙上前，把自己我付款码怼过去：“用这个。”

　　陆子琛看了他一眼，把他手推开，自己扫码付了钱。

　　顾怀生拿手机亮着付款码，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

　　买完东西，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出来。陆子琛站在巷子口，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

　　“哥，你要寄回去吗？”顾怀生问。

　　陆子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哪有快递点，我带你去。”

　　陆子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顾怀生带着他穿过两条街，找到一家快递点。

　　陆子琛把东西放上柜台，报地址、填单子、付钱，一气呵成。顾怀生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只能干看着。

　　寄完快递，已经快十二点了。顾怀生的肚子叫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捂住。

　　陆子琛看了他一眼：“吃饭。”

　　他们找了一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等面的功夫，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顾怀生低着头看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个小小的缺口。他能感觉到陆子琛在看自己，那种目光让他很不自在，但又不敢抬头。

　　“你来多久了？”陆子琛忽然开口。

　　顾怀生抬起头：“什么？”

　　“在这个家，多久了？”

　　顾怀生愣了一下，说：“五年，十三岁来的。”

　　陆子琛点点头，没再问。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一层红油。顾怀生拿起筷子，埋头吃面，吃得很快，但不出声，是顾母说的“怀生吃饭从来不出声”。

　　吃到一半，陆子琛又开口了。

　　“他们对你怎么样？”

　　顾怀生愣了了一下，抬起头，笑着说：“很好啊，爸妈对我特别好，送我去最好的学校，给我买好多东西，我……”

　　“既然对你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察言观色地生活，”陆子琛打断他，“还是说你得到的这一切都是靠阿谀奉承得来的？”

　　顾怀生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陆子琛，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讨好、所有的小心翼翼，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说点什么，想重新扯出一个笑，想用那些练了无数遍的话把这场面圆过去。
　　但他说不出来。

　　“你在怕什么？”陆子琛问。

　　顾怀生攥紧筷子，指节发白。

　　“怕我回来，他们就不要你了？”陆子琛继续说。

　　顾怀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子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淡淡的：“没必要。我不会抢你的东西。”

　　陆子琛的语调随意，又带了些不在乎，这让顾怀生忽然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在乎，却什么都有？凭什么他回来，父母就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凭什么他可以这么直来直去、想说就说、想走就走，而自己只能在这里小心翼翼地讨好，假装开心，假装懂事，假装一切都很好？

　　凭什么？

　　那股情绪越来越强烈，像野草一样疯长，最后变成了一句话。就凭人家与顾家有血缘关系。

　　他一个冒牌货企图鸠占鹊巢，何其可笑。

　　吃完饭，陆子琛先一步结了账。

　　顾怀生想抢着付，被他一把推开：“一顿饭而已。”

　　顾怀生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陆子琛忽然开口。

　　“你恨我吗？”

　　顾怀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哥，我怎么会……”

　　“我说了，”陆子琛看着他，“别装。”

　　顾怀生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绿灯亮了，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去。陆子琛迈步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恨就恨，我又不怕人恨。”

　　顾怀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被阳光拉得很长。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恨？

　　他是该恨，可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是赵小七，一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赵小七。如果不是这个家，他现在还在那个地狱里，被他那个酒鬼爹打，被那个变态老光棍堵在巷子里，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

　　是顾家把他救出来的。是顾家给了他五年的好日子。是顾家让他做了五年“顾怀生”。

　　他应该感恩，应该知足，应该乖乖的、懂事的、讨人喜欢的，继续做这个“顾怀生”。

　　他有什么资格恨？

　　耳边传来汽车喇叭声，顾怀生猛地回过神来，却没见陆子琛身影。

　　眼前人流如织，他四下张望也不见顾怀生人影。他打电话给陆子琛显示电话已关机。

　　顾怀生不自觉心急起来。城市的道路四通八达，人又多，想要在繁华的商圈找一个人是一件极其费劲的事情。

　　顾怀生不停地在人流中找寻陆子琛的身影，边找边喊。大概过去五分钟了，还是没任何音讯，顾怀生心里越来越慌。

　　如果弄丢了陆子琛，他将会成为顾家的罪人，被埋怨是轻的，要是被赶出顾家……顾怀生不敢想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陆子琛，你想哪里……”

　　顾怀生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脚步不住地往后退，就在下一秒，一声电瓶车鸣笛声响起，顾怀生扭看去，只见外卖小哥骑着电车飞一样冲过来。

　　车子刹不住，顾怀生来躲不及，他被撞倒在地滚了几圈，外卖小哥也翻车倒地。周围的人一下子扩散开来，将车祸现场围成一个圈。

　　躺在被太阳晒很热辣的水泥地上，顾怀生感觉整个人像被火烧了一样。太阳直晒着，他艰难地眯着眼睛，无力睁开。

　　待他意识恢复一些时，膝盖剧烈的疼痛一阵阵传到全身的神经上，那种钻心的痛让顾怀生直冒冷汗，一下都不敢动自己的腿。

　　耳边是外卖小哥骂骂咧咧的声音，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顾怀生却充耳不闻，嘴里喃喃着“陆子琛……陆子琛……”

　　下一秒，顾怀生看到陆子琛从人群冲出来。他将顾怀生扶起来，头枕在他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顾怀生紧紧抓住陆子琛的手臂，将头埋向陆子琛的小腹位置，低声呜咽，竟哭了起来。

　　陆子琛忙哄着他：“不哭，不哭。”

　　陆子琛确认过外卖小哥没事，只是摔了一跤，车子和人都没事，就让他走了。随后他背起顾怀生去找诊所。

　　顾怀生趴在陆子琛背上，意识还是有一丝朦胧。可他能看到陆子琛脖子上的汗水以及沉重的呼吸。

　　到了诊所，医生帮顾怀生的膝盖的擦伤消毒上药。看到双氧水和棉签，顾怀生本能地转开脸，他知道这一定很痛。

　　然而这时一旁站着的陆子琛走近，将顾怀生抱住：“不怕，我在，不要去看。”

　　顾怀生有些失神，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双手抱住陆子琛，将脸埋向陆子琛腹部。

　　当双氧水接触到伤口时，顾怀生强忍着剧痛，全身肌肉紧绷，抱住陆子琛的手更紧了。

　　陆子琛急忙抚摸着顾怀生的后背：“好了好了，不痛了哈，没事的。”

　　消完毒后，医生又上药包扎，十几分钟就处理完了伤口。

　　“你是不是很怕痛？”陆子琛问。

　　“还好。”

　　陆子琛：“你刚才痛哭了。”

　　“……我……”

　　刚才顾怀生明明是看到陆子琛没丢才激动哭的，怎么就成了怕痛痛哭的呢？

　　陆子琛扶着顾怀生：“你能走吗？”

　　顾怀生两条腿都有伤，走路不敢抬腿，只能轻微挪动。他挪了几下，有些吃力，想用多点力却扯到伤口，痛得倒吸了口冷气。

　　陆子琛不多说，直接弯下身来：“我背你走。”

　　“……”

　　“你是为了找我才被车撞的，我背你是应该的。”

　　顾怀生倒没客气，趴到陆子琛背上被他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