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南》狐言先生

1、归来 你这样真的

　　十三岁那年，周小七来到顾家成为顾家独子顾怀生，他以为他会一辈子做顾怀生，可万万没想到，十七岁那年，真正的顾怀生回来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夏天。

　　顾怀生站在玄关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回来了。

　　“小琛，快进来，这就是你家。”顾母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顾怀生抬起眼眸，嘴角习惯性地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与陆子琛无声对视了一瞬。仅仅只是一瞬，陆子琛就挪开视线了。而顾怀生的目光仍停留在陆子琛身上。

　　陆子琛很高，看上去瘦瘦的，但从他的手臂线条可以看出他体格健硕，并不瘦弱。

　　他是很典型的黑皮，不是天生的，是那种常年在山野间太阳晒多而呈现出的自然肤色。五官立体硬朗，深邃的眉眼与顾父神似。

　　或许只有亲生父子才能有这样相似的英朗容颜。

　　陆子琛停在门口处，目光垂下看着室内光洁干净的白瓷地砖，声音有点哑，“我鞋脏，有没有拖鞋。”

　　顾母愣了一下，忙说：“不用不用，回头让阿姨拖一下地就行，快进屋，到家了。”

　　顾怀生站在原地，看着顾母挽着陆子琛的手很屋里走，他不禁想起自己刚来时不懂规矩，穿着外面的鞋踩进来，被顾母训斥了。

　　当时顾母说：“怀生从来不会这么不爱干净，进屋怎么能不换鞋呢？”

　　“来，小琛，妈带你看看你的房间。”顾母给陆子琛介绍完一楼大厅，餐厅，茶室，厨房，又拉着陆子琛往二楼走。

　　在经过顾怀生身边时，顾母的目光扫过来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怀生，你先写作业，一会儿吃饭叫你。”

　　“好，妈妈。”顾怀生笑着点头。

　　他笑得很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露出一点酒窝。这是他练了很久的笑容，对着镜子练的，不管是角度，还是眼神都刚刚好，不谄媚也不讨好，只是一个乖儿子该有的样子。

　　陆子琛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顾怀生感觉到陆子琛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还停留了好一会。他没有躲，反而维持着刚才的笑容迎上去。

　　“哥。”他喊。

　　陆子琛的眉毛挑了一下。

　　顾母在旁边连忙解释：“小琛，这是怀生，和你同岁，同年同月同日生，只不过你是日出时生的，他是日落时生。你们以后就是兄弟了，他叫你一声哥应该的。”

　　听到“同年同月同日”这句话，顾怀生神色有些慌乱僵硬，却仍带着笑，只不过那个笑已经不再自然了。

　　陆子琛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跟着顾母上楼了。

　　顾怀生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他看着地板上那个灰扑扑的脚印，盯了很久，随后他也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经过那间朝北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顾母的声音：“……这房间怎么样，还喜欢吗，如果不喜欢咱就换。”

　　顾怀生脚步没停，推开隔壁那扇门。

　　他的房间朝南，是一个套间，采光透风都极好。

　　回到房间，书桌上作业还摊开在那里，他坐到书桌前，拿起笔，盯着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盯了很久，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是顾父回来了。

　　顾怀生听见开门声，说话声，还有顾母欢快的笑声。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没必要下去。

　　现在是他们一家三口团聚好日子，他们现在不需要他。

　　晚饭的时候顾怀生才下楼。

　　顾母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顾怀生来了之后没见过的阵仗。平时他们家的饭菜是三菜一汤，两荤一素，清淡为主。

　　“小琛，尝尝这个，妈特意做的。”顾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子琛碗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子琛低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

　　顾父在旁边笑，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小琛，今天爸爸有工作没能去接你，不过你妈一定会好好地接你回家，我也放心。”

　　陆子琛嗯了声。

　　“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别客气，这是你家。”顾父又说。

　　陆子琛抬起头，看了顾父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顾怀生坐在桌子另一边，安静地吃饭，筷子只够面前的青菜和那盘离他最近的炒鸡蛋。他夹菜的动作很轻，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因顾母说过过“怀生吃饭从来不出声”。

　　“怀生，”顾母忽然喊他，“你怎么光吃青菜？多吃点肉，你最近能瘦了。”

　　顾怀生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好。”

　　他伸筷子去夹排骨，正好和陆子琛同时夹到同一块。两人都顿了一下，陆子琛先收回手。

　　“你吃。”陆子琛说。

　　“哥吃。”顾怀生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陆子琛碗里。

　　陆子琛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顾怀生没看懂他的眼神，也不想看懂，只是笑着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青菜。

　　“对了，子琛要改回本来的名字吗？”顾母看向顾父。

　　顾怀生一惊，手一哆嗦差点没夹稳那根白菜。

　　如果陆子琛要改回本名顾怀生，那他是不是要改回从前的名字赵小七？

　　不等顾父说话，陆子琛就说：“不改，现在改名很麻烦，就这样挺好。”

　　顾父略一沉吟，亦说：“现在改名字确实麻烦，以后再说吧，孩子回家才是最重要的。”

　　“好好。”顾母没执着于名字，转而继续给陆子琛夹菜，叮嘱他多吃点。

　　顾怀生不动声色地吃着饭，翻涌的内心在听到不改名字后才稍稍安定下来。

　　“顾怀生”明明是陆子琛的名字，他不过用了几年却有了占有欲。那一刻，顾怀生觉得自己太卑劣，是那种又争又抢的人。

　　饭后，顾母收拾碗筷，顾父拉着陆子琛去客厅说话。顾怀生帮顾母把碗筷端进厨房，刚要上楼，顾母喊住他。

　　“怀生，你等一下。”

　　顾怀生停住脚步，转过身。

　　顾母擦干净手，走过来，有点为难地开口：“怀生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妈您说。”

　　“就是……小琛回来了，他从小在外面吃苦，妈想多补偿他一点。你的房间阳光好，小琛可能住着舒服点……”顾母说到这儿却没再说下去。

　　顾怀生当即明白顾母的意思。他笑着点头：“应该的，那本来哥的房间。我今晚就搬。”

　　那间房本就是“顾怀生”的房间。是真正“顾怀生”的房间。

　　顾母听到顾怀生的话，眼眶微微红了，握住他的手：“怀生，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你懂事……”

　　“妈，您别这么说。”顾怀生打断她，笑容一点没变，“哥刚回来，肯定要住得舒服点。我住哪儿都一样。”

　　顾母拍拍他的手，又说了几句好话，才放他上楼。

　　顾怀生回到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这间住了五年的小屋，书架、书桌、床，每一样东西都是顾母给他置办的，都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他在这里睡了五年，做了五年“顾怀生”。

　　现在正主回来了，他该将一切还回去。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箱子，书一本本装进书包，将卫生间里的牙刷毛巾塞进袋子。他动作很快，面无表情，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收拾到一半，门被敲响了。顾怀生顿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子琛。他换了身衣服，灰色的T恤，还是松松垮垮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收拾东西？”陆子琛看了一眼他屋里的箱子。

　　顾怀生点头：“哥，我马上就搬完，你等一下。”

　　“搬什么？”

　　“搬去朝北那间。”

　　陆子琛皱了皱眉：“谁让你搬的？”

　　顾怀生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你妈让我搬的”，这不就成了告状？他笑了笑：“我自己想搬的。这间阳光好，哥住着舒服。”

　　陆子琛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叫顾怀生？”陆子琛忽然问。

　　“是。”

　　“这个名字，”陆子琛顿了一下，“是他们让你改的？”

　　顾怀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对，哥原来的名字。”

　　陆子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怀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心累。

　　他好讨厌这种感觉，但没有办法。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他，他不过是一个替身，正主回来了，他再无立足之地。

　　那一刻，他脑海中蹦出的一个念头就是，如果陆子琛死了，是不是他这个替身就能一直代替“顾怀生”留在顾家……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狠狠吸了口气，把那些阴暗的念头压下去。也许……也许可以共存。

　　或许，真正“顾怀生”与冒牌的“顾怀生”是可以共存………

　　只要真的“顾怀生”把假的“顾怀生”当作兄弟。

　　……

　　第二天早上，顾怀生六点就起了。

　　他洗漱完下楼，顾母已经在厨房忙活，看见他下来，有点意外：“怎么起这么早？”

　　“快开学了，今天我想带哥去学校熟悉一下路，带他坐坐地铁公交。”顾怀生笑着说。

　　顾母笑笑：“真是个好孩子。”

　　陆子琛七点才下楼，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吃完早餐后，看见顾怀生在门口等他，脚步顿了一下。

　　“哥，走吧。”顾怀生笑着说。

　　“去哪？”

　　“暑假要结束了，马上就开学，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以后我们一个学校，爸妈去上班，今天我带你出去熟悉上学的路。

　　陆子琛听了只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他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顾怀生问：“哥，你坐过地铁吗？”

　　陆子琛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顾怀生连忙说：“其实地铁挺方便的，比公交快，我教你认线路，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坐……”

　　“坐过。”陆子琛打断他。

　　顾怀生愣了一下。

　　陆子琛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大山里没有地铁，但我去城里打过工，坐过几次。”

　　顾怀生跟上去，笑着说：“那太好了，哥知道怎么坐地铁就好。”

　　陆子琛没理他。

　　地铁上人很多，顾怀生被挤在一个角落里，陆子琛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窗外的隧道。

　　车厢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很利落，眉眼间有一种野生的、不驯的东西。

　　顾怀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到站了，顾怀生离门有一点距离，他挤着堵住门口的人，一遍又一遍地说：“不好意思让一下……”

　　然而地铁人实在太多了，顾怀生根本挤不出去，就在他以为地铁门要关上时，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方顾怀生硬拽下了地铁。

　　地铁轰隆隆开走后，顾怀生才回过神来，是陆子琛拉他下的地铁。

　　“谢谢……”

　　“你也是真够笨的。”

　　说完，陆子琛松开了顾怀生的手，双手插兜往扶梯方向走。顾怀生呆了几秒，他说他笨？

　　顾怀生不多想，急忙跟上去。

　　走出地铁站，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店，顾怀生停下脚步。

　　“哥，你渴了吗，要喝什么饮料？”

　　陆子琛看了他一眼：“不渴。”

　　顾怀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哥想吃点什么吗，这边有个美食城，很多小吃，要不要尝点？“

　　“不用。”

　　“哦。”

　　走了一段，陆子琛忽然开口：“你不用这样。”

　　顾怀生抬起头：“什么？”

　　陆子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清透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但那双眼睛是沉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用在我身上下功夫，”陆子琛说，“我不会拿你怎样。”

　　顾怀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陆子琛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譬如敌意？嘲讽？不屑？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直白刺人的真实。

　　他笑着开口：“哥，你误会了，我就是……”

　　“别装。”陆子琛打断他。

　　顾怀生愣住，讷讷地望着陆子琛。

　　陆子琛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这样很假很装。”

　　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怀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重新扯出一个笑，小跑着追上去。

　　“哥，你等等我，学校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