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录》狐荼人

4、抓鬼

　　脆弱的灵体被白纨一把从那个王八壳里面扯了出来，他五指猝然收紧，将那人灵体捏得粉碎。未等他通灵，那人的灵体破裂处突然有流焰窜出，追着白纨的手灼烧，像条见谁咬谁的疯狗。
　　寒霜从白纨的手上蔓开将火焰尽数熄灭，那灵体却自行烧的一点不剩。
　　白纨抖了抖手，若有所思：“封言咒。”
　　背咒叛誓者，诛。
　　此咒牵涉颇广，原本是四方的某一任玄武管理部下、治理内乱所创的一个咒法，为了平乱，惩戒设得相当的重。那位玄武心眼比较多，与他手下那些部下说的是“结契”，用的是恶咒，中了这个咒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变成下咒人的傀儡，随时可能为下咒人所用，只要下咒人心念一动，中咒的人就会形神俱灭。
　　封言封言，连灵体都说不出来话的才不会背叛。
　　此咒在那位玄武主手上做大做强，在某一天就突然离开了玄武的控制，出现了另一批使用封言咒的人，那批人拿着玄武主定幽冥用的恶咒，先从老弱妇孺开始，残杀无辜，慢慢慢慢形成了一支巨大的傀儡军队。到最后又恰好就是这支军队，差一点点把那位玄武主以暴制暴控制下来的局面毁于一旦。
　　白纨记得自己问过陛下，那位玄武主哪怕是众玄武主中最不济的一位，他也是玄武，无论如何，一支由乌合之众组成的队伍也打不倒他。
　　陛下捏了个小雪球，让他去院子外面把雪都收在这个雪球上。
　　白纨收了半个院子的雪，那个雪球就有三个人合抱那么大了。
　　那支军队就像这个雪球，一层滚一层，一层层压死人。
　　双拳难敌四脚，这样的一支队伍会没有意识不知疲倦地吞食更强的人，一点点地壮大自己，最后把自己凝聚成一支足以压倒玄武的力量。
　　当时的玄武猜测组建这支队伍的幕后者会在他力竭时出现，然后把他也变成这支军队中的一员，他撑着等到了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最后拉着那个人自爆了。
　　天上人替他清了场，那次叛乱就算结束了。
　　封言咒早在很多年前陛下追查四方禁咒时就被销毁了所有相关的资料，现在知道此咒的人都不算多，能用的更是少之又少。
　　此事牵扯到了禁咒，幕后人不会太简单，不过也算缩小了筛查范围，有点麻烦，但不多。
　　白纨想了想，踏步走向一旁由木偶变回一只狐狸的小狐妖。
　　这小狐妖刚走丢时，她弟弟还曾询问过白纨姐姐是不是在跟他赌气才不回家。
　　死亡在这小狐狸柔软的皮毛上留下了枯瘦干涩的痕迹，一道致命的伤口贯穿了小狐狸的心口，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伤痕。白纨偏头，狭长的狐狸眼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具小小的尸体，半蹲下身，轻飘飘地挥挥手，这具小小的尸体就散成了一片灰，和鬼市杂乱的烟尘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妖族没有落叶归根的习俗，他也没打算把这小狐妖带回去，至少在看到尸体之前，她的弟弟会认为他的姐姐还活着，不生他气了就回家。等她的弟弟什么时候意识到了，他的姐姐不会回来了的时候，他也已经长大了，这时候很多事情，他也就能接受了。
　　这比现在就告诉那个兽性未脱，化形还化不利索的小东西他姐姐在外面被一个莫名其妙，目前找不到对象的玩意杀害了妖好得多。那小东西又报不了仇。
　　白纨起身随手拍了拍他衣摆上的灰，原本该摆着各式各样稀奇玩意儿的架子杂乱地堆在一起，七上八下地拼凑出了这么个白纨一点印象都没有的街道。他虽然有些时日没来鬼市了，大致的方向感还是有的，若是有个确切要去的位置，顺着方向感走走，怎么着也能找到位置。只是这地方明显不对，他看上去不像是在鬼市，反而像是在一个领域里。
　　结这个领域的人似乎修为不俗，也可能是专精此道，白纨之前在领域上吃过亏，特意认真研究过一段时间怎么样加固领域，但是还真没想过怎么破解领域。毕竟他天生一双通灵眼，大多数的领域摆到他面前，他随便扫一眼就能找到其中所有关窍，只要将关窍全部击碎，无论多强的领域自然也就碎了。
　　但是这个领域不一样，它是与外界连接着的，它的每一个关窍都需要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同时动手才能被击碎，不然过不了多久就会由还完好的那一个中汲取能量，重新生成一个全新的关窍。
　　他刚刚已经探完了整个领域，只有他一个活物在这，陛下和不知道什么状况的玄先生在外面，一时半会他也联系不上外面，这个法子行不通。
　　破这样的领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蛮横的灵力直接碾过去。
　　“算了。”
　　这个主意刚在白纨脑子里面闪过就被他放弃了。
　　他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这样贸然出去比较麻烦，而且他刚刚也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并不确定以自己的能力有十成十地把握直接碾碎这个领域，若是不能，那他大概率会被反噬。
　　可是他不这么做，不代表陛下不会这么做。
　　就在白纨正准备顺着这个领域的灵力波动找找线索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巧巧地撕开了虚空，一把抓住了白纨，像拎小鸡仔一样，拎着白纨离开了那个领域。
　　顺着那只手白纨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清淡的草木气息笼了他一头一脸，陛下笑着扶住他，掌心在他染血的肩头一抚而过，那块狰狞的血迹就像一层薄薄的灰一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抚去了。
　　“不是我的。”白纨没头没尾地抢在陛下说话前提了一句，说完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又补充道，“我没受伤。”
　　陛下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在白纨的强调中品出了一种“我很厉害，不会随随便便地被奇奇怪怪的怪物随随便便地伤到”的意思，不容置疑地牵住白纨的手，一边往前走去，一边简单讲了讲他刚刚碰到的。
　　鬼市的鬼似乎大多失了神志，见人就咬，陛下一路上随手挥退了不知多少只面容狰狞的鬼。
　　“清理那些傀儡稍微耗了点时，此处气息太杂，故而未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陛下最后解释了一句，带着白纨一路向玄武主殿走去。
　　“玄武的状态不大对，进了主殿后你要小心。”
　　陛下空着的那只手往前一推，将主殿的青铜大门隔空推开，玄武正坐在大庭中主位上，等着二人到来。
　　他神色如常，甚至对着白纨笑了一下，起身迎接二人。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和从前一样暴躁。你今日在我这儿至少砸坏了一百又三十六副桌椅，六十七处摊子和四栋酒楼。”
　　“是朕莽撞了，”陛下轻轻颔首，“玄武可以先将这些都记着，朕来日让人将补偿一并送来。”
　　玄先生双手揣在阔大的袖中，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庭中显得格外的孤立无援，他低声笑了，像个无助的老人。
　　“陛下既然都开口了，那我也不客气什么了。”
　　他笑着往下走，脚却没有触到地，他像是个被技术不佳的人操控的木偶，努力地模仿着人的姿态，却因为操控木偶的人而呈现出了古怪又滑稽的样子。
　　他缓缓靠近，停在离白纨五步远的位子：“瑾如啊，先生畏冷，你把冰刃收起来吧。”
　　白纨哑然，合上折扇，将冰寒的灵气散去。
　　玄武镇于极北之地，怎么会怕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谁把玄先生变成了这样？
　　寒意被敛去后，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屋角各处一条条小蛇爬了出来，爬上玄先生的衣袍，向白纨和陛下的位置游去。
　　陛下伸手向上一拉，拉出了一道明亮的焰流，那些复苏的蛇停在火焰前打转，不敢再靠近。
　　“玄武。”阳簿应声而出，翻到了玄武的那一页，落在陛下手中，他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抓，取出了一支尖端泛着金红光泽的毛笔，他落笔写道：
　　“封。”
　　笔尖游走处，隐隐有气流被带动，蛇群被骤然加大的气压一把压向了玄先生。
　　“玄先生”身形一滞，呵呵笑道：“病急也会乱投医，您瞧瞧您，且不提阴阳簿对我有没有用，您封了这一小块的空间，把这群畜生都扔给我也没用啊。我不怕蛇，先生这壳子也不怕的。您只用一群畜生就想要我们的命？倒不如打开您的阴簿，干脆利落地把名字直接划掉来得痛快。”
　　陛下手腕一抖，将阳簿和判官笔一并收起，不急不慌地看向那扭曲拉长，五官模糊的身影：“用不着。”
　　用不着？
　　未及那人想明白陛下话里的意思，就被飞扑向他的蛇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抓着蛇尾把那蛇捏成了血屑，偏偏还留着两颗坚硬无比的毒牙钉在他脖颈处的皮肉里没被扯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动作迟钝了一瞬，他刚要从玄先生的壳子里跑出去，就被逗头一张透明的大网抓了进去，和他没来得及放开的玄先生一起被缠住，扔进了一场幻梦里。
　　白纨不知道何时又只留了个幻影在陛下身后，本人遁入虚空，抽出梦官编制梦境的那只笔，趁那人影的注意力全都被陛下吸引的时候编成了一张网，将玄先生和那人都拉入了梦里。
　　他们自始至终都记得此行的目的是查证鬼市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来取走玄先生的性命。
　　若是后者，陛下不出陵山都可以做到，判官笔一划，世上从此就不会有玄先生了。
　　拉入梦中多少能看到些玄先生的真实记忆和想法，离真相大概会近些。
　　两人相视一眼，陛下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就好像哪怕天塌下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样子：“玄武之事牵扯得比我原先预想的多些，等会进了他的梦，无论如何，不要解开你眼睛上的封，不要通灵。”
　　白纨低了一下头，权当自己已经知道了，拉着陛下，一头撞进了玄先生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