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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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豫睡得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做了许多个梦，梦里他人不人，鬼不鬼，与蛇虫同眠。
他感觉有人在晃他就睁开眼睛看向对方。
他看见了一个金发张扬，虎耳一动一动的小孩。
他大概是睡了太久有些不清醒，脑袋转了一下，看见那小孩嘟起了嘴才回过神来：啊，是我养的小小老虎。
“慎之？”他直起身，握住那小孩的手，“你在这里干什么？”
胡慎之睁大眼睛瞪着玄先生，一双大眼睛里很快滚出了泪珠子。
玄豫有些无奈：怎么还哭了……
难道是我刚刚太严肃，吓到他了？玄豫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先生说好了今日带我和哥哥去妖市玩的，结果却一个人在这里睡大觉！完全把我和哥哥忘记了！”
小胡慎之说着一副“先生再不起来就接着哭”的样子。玄豫哪里舍得看着小东西哭，垫着袖子上上下下地胡乱给胡慎之擦了把脸，立刻翻身收拾好自己，连声答应他出去玩。
“审之呢？”玄豫刚问，门外就转出一个人影，那人也是一头金发，却不像胡慎之那样，有股收不住的张扬劲，正是玄豫养的小老虎，胡审之。
胡审之有些老成地向玄豫行了一礼，然后将弟弟拉到一边小声地教训起来：“你怎么又吵先生睡觉？”
“你不是总说每天最讨厌我的时候就是我早上叫你起来的时候吗？你总是打扰先生休息，小心先生之后也讨厌你！”
胡慎之眼珠子滴溜溜地上下转了一圈，鼓着腮帮子，泪珠子又开始往下掉。胡审之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抱着双臂看着他哭。
玄豫飞速束好了发，提了盏出北冥用的引路灯，伸手依次摸过两只小虎的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胡慎之的肩：“难道你想让我领着只花猫出去给人看吗？审之你也是，好端端地说这些吓唬他的话。”
胡慎之飞快地朝哥哥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又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应了一声。
胡审之看着他那个泪痕犹存的鬼脸，颇为无奈地摇头也应了一声，并且主动地接过了玄豫提的灯。
玄豫收拾好了两只小老虎，打了个呼哨，招来了那头巨鲸，两手各牵着一只，向北冥外去。
一上了鲸背，胡慎之就松开手，在巨鲸身上跑来跑去，那温吞的巨兽也不发火，悠悠地长鸣着，尾巴一拍，卷了胡慎之一身水。
小小老虎在这兜头卷来的浪中结结实实地湿透了，他年纪还小，兽性未脱，被水淋湿了就用力地摇着脑袋，甩着他那一头滴水的长发，甩得到处都是水。玄豫一个不留神，他就从巨鲸背上跳了下去，顺着它的脊背一路滑下去，滑到巨鲸宽阔的鳍上，抓着它的鳍，半个身子探进北冥的水里，水中的蜉蝣被他惊到，一整片的腾飞起来，哗啦啦地带起一阵亮着光的小雨。
胡审之规矩地挨着玄豫坐下，整了整衣服，每个衣角都叠得整整齐齐。他看着他那撒着欢、活蹦乱跳的弟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衣摆上的卷浪纹。
他与弟弟身形一致，衣裳大小也差不多，但是慎之喜动，也更偏爱些绚烂色彩，审之喜静，小小年纪端的是一把年纪，就爱捡些安静的颜色穿，看着都不像小孩儿样。
他俩初到鬼市的时候，玄豫还没觉得小孩穿这些沉闷的颜色有些什么，也没管，直到他身边的几位鬼差闲聊时的几句闲话顺着北冥的水飘进他耳朵里。无非就是说小审之这副样子看着不仅少了些孩子气，还像是不得宠的……
毕竟是在玄豫的手底下当差，几位鬼差话也没敢说得多难听，但玄豫听不得这样的话，托却仙主找了好手艺的织女，在胡审之的每件衣服上都绣了精细的纹样。发现胡审之更偏爱卷浪纹些，就依着这纹样给他多制了几套。
胡审之每一振袖，衣袂间银线绣成的卷浪纹推搡着炫耀着光彩，衬得他更像玉做的小公子。
鬼市里再没什么关于他们兄弟俩身份地位、待遇差别之类的闲话。
这背后操的闲心，胡慎之是半点也没察觉，看到哥哥袍子上绣的新花样也就夸一声好看，然后便抖着自个儿的袍角，提溜着袖角展示自己的新衣服上绣的那百蝶穿花、或是鱼跃龙门的样式。
胡审之却是都清楚的。
“我与弟弟给先生添麻烦了。”
玄豫没接话，安静地听着他的下文。
“先生与家中长辈的交情根本不值先生为我和弟弟如此尽心尽力……”
“鬼市也挺好玩的…先生不必特意带我们出来……”
听着小老虎在一边嘀嘀咕咕的，玄豫觉得自己好像是养了一只小雀（小老虎）和一只猴（小小老虎），而不是两只大猫。
他轻轻拍了拍胡审之的肩：“鬼市不适合小孩玩。”
鬼市那么冷，市里又只有一群亡者，哪里适合小孩？他们二人以后是妖市的掌权人，提前去妖市转转，熟悉一下领地也是好的。大猫什么的，似乎都挺认地盘的。
玄豫心里想了一堆，感觉自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无意识地从上往下，一下一下地给胡审之顺毛。小小老虎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毫不讲究地歪倒在他腿上，枕着他的腿，玩他身上的玉珏。
“这日子……”玄豫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好久，现在突然找回。那让他五脏都被灼烧般的思念，不知从何而来，莫名其妙的……叫人难受。
玄豫笑了笑，自嘲地想：“真是老了，杞人忧天个什么。”
时光静好间，巨鲸一路向西，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妖市与北冥海的港口。
那喧闹声隔着城门便跃了出来，像一串拉着手排着队的孩子，嘻嘻哈哈地就穿过那道朱红大门楼跳到人面前，不由分说地勾搭着每一个听到这热闹的人进来瞧瞧。市上锣鼓喧天，总有想不到的新奇玩意儿，小妖们追来跑去，灯童子靠着自己的那盏小灯，懒洋洋地伸了伸短胖胖的小手，将灯拨亮了些。
这时节正是小妖怪们喜欢的琼蝶花开放的时候，一丛丛的像振翅欲飞的玉蝶，突然一阵风来，携裹着一段清甜的香，像新酿的米酒，却比米酒要清冽甘甜得多，让妖又舒服又欢喜。
两只小老虎都瞪大了眼睛，他俩在鬼市待得多了，眼见的多是那呆傻的凡人亡魂慢幽幽地挤在市内飘荡，有些道行神智清明的鬼终究是少数，平常也不大出来，这般鲜活亮丽的热闹那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虎耳一动一动的，将妖市深处飘来的歌子也收到了耳朵里。
“软…糯香，红帐纱下…有……？”胡慎之偏过头细细分辨远处那柔肠百转的声音在唱什么，他好像听明白了，又没太听懂，眨着溜圆的大眼睛问玄豫，“先生，这首曲子唱的什么啊？我不太懂。”
玄豫摸了摸他的头，认真严肃地说：“唱的你长大了自然会懂的东西。”
艳色，香甜，粉戏。
这应该算是妖市的三大特产，玄豫年轻的时候也四处逛过，最终发现凡人的欲念还是太狭隘，跟妖市的曲子比起来，《十八摸》也就那么回事。
胡慎之听了他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胡审之脸色有些泛红，两只耳朵耷拉下来，一副非礼勿听的君子作派。
玄豫看着两人的反应，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带着他的小老虎们往妖市深处逛去。
临离开时，玄豫掏钱一人买了一个小玩意。
给慎之的木雕小龟，审之的珐琅书签，还有他自己的两只布老虎。
他揣着两只布老虎，哭笑不得地看着胡审之给弟弟和猫拉偏架，跟在两兄弟身后慢慢地走，突然想了一下等这两人长大之后会是怎么样。
白虎一向是阴阳虎两只，两人共同主事，按这兄弟两的性子，等他们长大了大概就是哥哥忙前忙后，弟弟挂着一个妖市市主的名头，打着市主的名义在妖市吃喝玩闹不付钱。账呢，就都记在他哥哥身上。至于他自己……
大概就是继续待在鬼市，镇守北冥。
冷清些也无妨，反正这么些年都是如此……
“先生！”
玄豫顺着喊声望去，胡慎之拉着哥哥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呀！快点啦！我听见大鱼的声音了！他催我们回家呢！”
玄豫失笑，随即加快了步子，一手一个，牵着两人往家的方向走。
之后大抵是不会太冷清，大概还会经常有人回家。玄豫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不过日子还长，他现在手上抓着的是两只化形都不太完全，收不住耳朵和尾巴是小虎，想那么远又做什么呢？
海风卷过几朵浪，遥遥地送来了悠长的埙声，万籁俱静，一切都在一场好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