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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火焰卷过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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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卷过甲板那一瞬,桃花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疼——是声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弹断,嗡的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麻。紧接着那种震从耳朵蔓延到骨头里,从骨头蔓延到指尖,浑身每一寸都在抖,抖得她牙齿磕出细碎的响。
她趴在地上,指甲嵌进木板缝里,掌心被碎木刺扎出了血。那把火吞了徐芙兰,她看着那道背影被火光裹住,像一片纸被扔进灶膛——一下子蜷起来,一下子没了。
桃花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却只挤出半声粗嘎的气音。她撑着手臂要爬起来,膝盖刚离地又砸回去,整条腿都在痉挛。
就在这时,她体内那根断了的弦又响了。
这次嗡鸣更沉,更重,从她脊椎深处荡开来,像有人拿铁锤在她脊梁骨上一节一节地敲。她整个人被那股震荡定在原地,然后......
一道白光从她胸口迸出来!
那道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样子,静悄悄的,劈开火焰,劈开浓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等光芒敛去,一柄剑搁在她手上。通体莹白,像冰雕的,又像玉琢的,剑身薄而透,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霜气。剑柄上刻着细细的纹路,桃花低头看了一眼,是雪花,一朵挨一朵,密密匝匝地绕着柄身铺开。
她握住剑的时候,所有的抖都停了。
火还在烧,烟还在翻,但那些热、那些呛、那些灼在脸上的刺痛,忽然全被隔开了——像有人在她周身罩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她站起来,提着剑往火里走。火焰扑过来,沾到那层冰壳就化了,嘶的一声,变成一缕白汽。
但她在火里走了十来步,就停住了。没有徐芙兰。到处都是火,赤红的、橘黄的、层层叠叠,烧得甲板上的木板爆出噼啪的裂响,烧得空气都在扭曲变形,但就是没有那道身影。
桃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凉得像冬夜井水的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然后她抬了头。
透过翻涌的火焰和浓烟,她看见了那头异兽。五颗头颅高高扬起,最中间那颗正张着嘴,喉咙深处还残留着未吐尽的暗红火光。它也在看她,猩红的瞳孔眯起来,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桃花攥紧了剑柄。她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心口是堵的,只知道手上有剑,面前有东西,她要把它劈开。
她冲了出去。
步子很小,踉踉跄跄的,像一头刚学会跑就被追猎的幼兽。异兽的其中一颗头低下来要啄她,桃花侧身一滚,膝盖磕在滚烫的木板上,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她没停,爬起来继续往前跑,跑到了那颗主头颅的正下方。她仰头,那颗头比她整个人还大三圈,正垂下来俯视着她,喉咙深处滚动着新的火光。
桃花举剑刺了上去。
剑尖没入那颗头颅的下颌,只进去两寸,就卡住了。太硬了,皮肉之下是骨头,铁一般的骨头,剑刃嵌在里面进不去也拔不出来。异兽吃痛,猛地仰头甩颈,桃花整个人被带着甩飞出去,手还死死攥着剑柄不肯松。
她飞在半空的时候,看见徐芙兰了。徐芙兰缩在船舷下一只翻倒的木桶后面,头发烧焦了一截,脸被烟熏得黑黢黢的,但人还活着,两只手抱着膝盖在发抖。
桃花想喊她,可风灌进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失重感从脚底漫上来,她松开了剑——那柄剑还嵌在异兽颌下,白光一闪,自己从伤口里退出来,化成一束寒光追着桃花下坠的方向飞来。
就在桃花即将跌出船舷边缘的时候,一双手兜住了她。
那人从斜后方接住她,一只手臂横过她胸前把她捞住,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膝弯,像接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桃花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湿的——他衣裳湿透了,带着雨气,和一股清冷的白梅香。
“哟,挺沉。”
李不语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喘,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桃花想扭头看他,眼皮却重得掀不开。最后一丝力气从她身体里抽走了,她听见李不语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道很大很大的风声——像一把伞猛地撑开时那种“蓬”的一声,裹着细碎的雷音。她没看见那把伞是什么颜色的,只模模糊糊想,大概是红的,因为余光里有一片暗红的光晃了一下。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是软的。
桃花躺在一条绒毯上,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袍,不知道是谁的。她浑身酸得像被人从头到脚揉了一遍又摊开了晾,手指头动一下都费劲。
“你终于醒啦。”
徐芙兰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榻边,弯下腰凑近了看桃花,脸上还带着两道黑灰没擦干净,但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桃花抬起手,摸了摸徐芙兰的脸。温的。她又捏了一下,徐芙兰“嗷”了一声往后躲:“干嘛呀!”
桃花把手收回来,嘴角一弯:“热的。”
“废话! ”徐芙兰又凑回来,握住她的手,把脸贴上去蹭了蹭,“你自己摸摸,热的,活的,一点没缺。”
桃花看着她鼻尖上那点黑灰,忽然很想哭。但她没哭,她把那股劲儿咽下去了,像咽一口太烫的水,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沉进肚子里了。
“你不该替我挡的。”她说。
徐芙兰把她的手攥紧了些:“我说了,我是姐姐。妹妹有难,姐姐挡在前头,天经地义。”
桃花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被徐芙兰握住的手指——指节上有道浅浅的烫伤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她轻轻地把手指缩了缩,碰到徐芙兰掌心里那条同样烫出来的红痕,两个人的伤贴在一起,谁也不比谁轻。
“嘀嘀咕咕什么呢,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李不语大摇大摆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衣裳,头发还是散着,但比昨天束得整齐了些,耳垂上那颗黑痣没了头发挡着,格外显眼。
他扫了桃花一眼,挑了下眉:“醒得挺快。还以为得躺到明天。”
桃花撑着坐起来,徐芙兰连忙在背后扶了一把。桃花的目光越过李不语的肩膀往后看——他的身后空空的。
“陆师兄呢?”她问。
“在外面收拾那头畜生的残骸。”李不语撇撇嘴,“一堆烂肉,臭得很。”
桃花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是李师兄救了我。”
这话她说得很平,不是问句。李不语的表情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下巴抬得老高:“不然呢?指望你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摔不死?”
徐芙兰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是李师兄用一把特别大的红油纸伞把那只怪兽劈了的!那把伞好厉害,一撑开就有好多雷光噼里啪啦地炸!”
李不语瞪了她一眼,耳尖却慢慢红了。徐芙兰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桃花看着他那副又得意又别扭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她从榻上下来,站直了,认认真真冲着李不语弯了弯腰:“多谢李师兄救命之恩。”
李不语张了张嘴,像是准备了一肚子调侃的话,被这句干干脆脆的谢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好几度:“知道就好。”
桃花没再看他,转头拉着徐芙兰就往外走。她心里挂着一件事,等不及了。
甲板上的火已经熄了。空气里还有一股焦糊味,但风大,吹一吹就散了。一群孩子远远围成一圈,探头探脑地看,谁也不敢靠太近。
甲板中央,那柄剑还插在木板缝里。
通体莹白,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霜气往四周漫开,在剑周围的甲板上结了一圈细白的冰花。靠得近的几个孩子冻得直搓胳膊,一个劲儿往后退。
桃花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走到剑前,蹲下来。霜气漫到她脸上,凉丝丝的,不刺骨,像冬天里呵出来的一口白雾。
她伸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那一下,剑身微微一震。桃花感觉手心一阵温润——和刚才火海里的冰凉截然不同,那感觉像握住了一捧被太阳晒过的溪水,凉意在外头,暖意从里面透出来。剑柄上的雪花纹路贴着她的掌纹,一根一根,严丝合缝,像是早就刻好了等着她的手来填的。
然后剑身亮了一下。霜气骤然收拢,全数缩回剑体之内,整柄剑从她掌心开始淡化,像墨滴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晕开、变薄、消失。最后她掌心里只剩下空气,但那股温润的触感还在,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向上,沉进她小腹的位置,落定了,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
桃花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不疼,不胀,只是那一块地方比别处暖和一些,像揣了一只刚出炉的小包子。
围观的孩子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有人问“剑呢剑呢”,有人喊“她把它变没了”,七嘴八舌吵得热闹。徐芙兰挤进来拽住桃花的袖子,满脸紧张:“你没事吧?”
桃花摇头:“没事。它在里头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里头”的时候那么笃定,但她就是知道。那柄剑在她肚子里安了家,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身后传来李不语懒洋洋的声音:“慌什么。本命剑认主,藏进丹田了。等过了山门选拔,自然有人教你唤出来。”
桃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李不语站在舱门口,双臂抱胸,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早就知道会是这么回事”的从容表情。桃花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次她说不出答案的时候,他都会在恰好的时候补上那句话。
她没道谢,也没点头,只是转回去,重新面朝船头。
这时天边亮了。
云海在飞舟前方渐渐散开,像一扇被人从中间推开的厚重大门。白雾一层一层褪去,露出底下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脊,一座接着一座,远远近近地铺开,苍苍茫茫的,山顶上还裹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晨光从山脊背后升起来,不刺眼,暖融融的,把那些青山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毛边。
飞舟轻轻颠了一下,开始缓缓降低高度。风变大了,灌进桃花的袖口和衣领,把她的头发往后扯得笔直。她扶着船舷,眯着眼往前看。
徐芙兰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挤在船舷边,谁也没说话。
山越来越近了。桃花能看见山腰上缭绕的云雾,能看见林间偶尔一闪而过的飞鸟,能听见风穿过峡谷时带出的低低回响。飞舟在减速,船身微微倾斜,朝着两座大山之间的谷口滑去。
桃花深吸了一口气。风凉凉的,混着松木和晨露的味道。她把手从船舷上放下来,按在小腹上——那里暖融融的,有一颗小太阳似的种子在稳稳地跳着。
她把那只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桅杆底下,那个灰衣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被兽吼吓得哭泣,也没有为云海群山惊叹。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长青山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墙。麻雀还站在他肩上,歪着头啄了一下他的耳垂,他没躲,也没反应。
桃花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那个男孩看山的方式,和她看空屋子的感觉有点像。
她把这个念头收进心底,重新把目光投向船头前方。山谷越来越近了,青石广场的轮廓从晨雾里一点点浮现出来,上面已经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全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桃花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攥了攥自己空空的掌心。剑已经不在手里了,但小腹里那团暖意还在,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