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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章 “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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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陆鹤川的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清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不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船头了,右手抬起来,两指并拢,在身前凌空划了几道弧线。金光从他指尖淌出来,像融化的蜂蜜,黏在空气里凝成纹路。飞舟微微一沉,船身四周流转的灵光暗了暗,整艘船开始缓缓下降。
桃花站在人群末尾,手还按在小腹上。那团暖意在降落的颠簸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里头那颗种子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船底触地的震动传上来,闷闷的一声。李不语收了术法,指尖金光散尽,他回过头冲后面一摆手:“排队排队,按顺序下。挤的扔下去。”
孩子们哄笑着涌向船头,徐芙兰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桃花从队尾拽出来,拉着她一起挤进了队伍中间。
桃花的脚踏上实地时,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青灰色的石头,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上面覆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板,但摸上去是干的。她蹲下来,用指腹蹭了蹭地面,微凉,光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润气息。
“看什么呢?”徐芙兰也蹲下来。
“这石头不一样。”桃花说。
徐芙兰也伸手摸了摸: “好像是比我们村口的磨盘石滑一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愣在了原地。
桃花跟着站起来。她以为徐芙兰只是被山景震住了,自己也抬了头准备看看——然后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们站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上。大得看不到边,左右伸出去全是青石铺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广场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全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粗粗一扫少说上千。四周是拔地而起的山峰,翠得不像真的,半山腰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雾,雾里有黑影掠过,拖出长长的鸣叫。桃花抬头追着看了一眼,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鹤,翅膀展开比村里的屋檐还宽,在雾气里穿了两圈就钻没了,只留下一声清越的唳鸣。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
“咚——咚——咚——”
三声钟响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沉沉的,像从山肚子里发出来的。广场上所有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上千个孩子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桃花看见远处半空中四道青光从山巅滑下来,稳稳地停在广场上空。青光上是四个穿白衣的年轻人,脚下踏着剑,衣摆在风里翻飞,神情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站着。
桃花听见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是压低了嗓子的一句:“仙、仙人……”
她没出声。但她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的。是真的。
最前面那个白衣人抬手一招,数不清的金色光点从他指尖散开,飘落下来。桃花看见每个光点都稳稳落在一个孩子面前,浮在半空不动,像一颗一颗悬着的小萤火虫。周围没人敢动,都盯着面前那团金光发愣。
桃花想了一下,抬手伸了出去。指尖碰到金光的那一瞬,光粒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顺着她的指腹流下来,在她掌心里凝成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的颜色很沉,摸上去不粗糙,反面刻着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十九。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的孩子们见她拿了,也纷纷伸手去接。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我也有!”“我的是十三!”“娘你看我拿到牌牌了!”
徐芙兰也抓了令牌,翻过来给桃花看:五十七。桃花正想说话,头顶上那个白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灌进每个人耳朵里,像贴着耳朵说的。
“令牌已发。我名薛沉,本次选拔主事。长青山宗门选拔,现在开始。”
他身后另外三个白衣人同时掐诀。四道青光从他们脚下腾起,升到半空汇在一起,像四股水拧成一条绳。大地轻轻震了一下,桃花脚底能感觉到那块青石在颤。然后广场正前方,一座白玉砌成的阶梯从地面长了出来——真的是“长”出来的,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石阶表面光洁如镜,越往上越窄,最顶上隐没在云雾里,完全看不到尽头。
“第一项,登天梯。一千零三人参选,取前五十。”
桃花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已经有人冲出去了。像开闸的洪水,上千个孩子同时往前涌,脚步踩着青石板咚咚响。徐芙兰拽紧她的手往人群里扎:“走!”
桃花跟着跑。她的脚踩上第一级白玉阶梯时,世界忽然静了。
四周的人声、脚步声、呼喊声,像被人一把拧灭了。她下意识扭头去找徐芙兰,身边空空的,徐芙兰不见了。身后没有广场,没有白云,没有那三个悬在半空的白衣人——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一片林子里。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漏下来的光只有线那么细,落在地上像一根根灰白的针。林子深处翻着黑雾,浓得看不出两米外是什么,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烂叶子和潮土的味儿。面前只有一条路,窄得两人并肩都挤不下,蜿蜒地往黑雾里钻。
桃花站在路口没动。她抬起手看了看,令牌还在。十九。她揣好令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把那点暖意也按了一下,然后抬脚,踏上了那条小路。
路两边全是黑的。她走了很久,鞋子踩在泥地上闷闷的,偶尔踢到一块石头,骨碌碌滚远,然后被黑暗吞了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也许一炷香,也许更久。路没有尽头,林子没有尽头,黑雾也没有尽头。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桃花。”
她猛地回头。娘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嘴角弯着,是她每天早上喊桃花起床吃饭的那种笑。
“桃花,来,让娘抱抱。”
桃花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她看见自己的鞋尖踩上那片泥地,鞋面上沾了一星湿润的土。她又往那边看了看,爹也站在娘身后,手搭在娘的肩上,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桃花收回脚,站直了。
她看着那两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看见娘耳后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看见爹左手的拇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她六岁那年摔碎了碗,爹伸手去接,被瓷片划的。那些细节她以为自己忘了,原来全在里头,刻得牢牢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回了头。
前面的路还是那条路,黑雾还是那些黑雾。她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之后,身后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