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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船舱里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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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静得很,和外头甲板上的喧闹隔了厚厚一层木板,像隔了两个世界。
李不语一跨进舱门就瘫了。他整个人往软榻上一倒,四肢摊开,像被人抽了骨头,闭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装得我脸都僵了。”
陆鹤川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进来,折扇一收,在木凳上坐下,翘起腿,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气袅袅地升起来,他低头嗅了嗅,才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追着那小姑娘问名字的时候,可半点不像装的。”
李不语的耳尖倏地红了。他睁眼瞪过去:“我那是为了后续观察!你可知那丫头就是魇鬼等了三千年的最后一人? ”
陆鹤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垂着眼帘,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再抬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多了一层光:“集满三千执念助魇鬼蜕化?那她确实是……”
“怎么样?厉害吧。”李不语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下巴扬得老高,满脸得意。
陆鹤川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弯弯的:“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天生剑骨。”
李不语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僵了半晌,重新倒回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陆鹤川,闷声道:“懒得跟你说。”
陆鹤川也不理他,从袖中摸出一盘青提,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吃。船舱里安静下来,只剩清脆的咬破果皮的声响。
李不语翻来覆去躺了半晌,终究憋不住,又翻回来:"外头那三十几个孩子,你就真不管?"
陆鹤川捏着颗青提递到嘴边,嚼完了才答:“各有各的命数。此番云海行路,本就是第一道试炼。”
李不语眼睛一亮:“长老定的规矩?”
陆鹤川转头看他,神色认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唇角一弯:“我觉得是。”
李不语抓起手边的软枕砸了过去。陆鹤川偏头躲过,折扇精准一挑把枕头挡落在地,姿态从容得气人。
“长青山多年不曾收录平民子弟了,”李不语把枕头捡回来垫在脑后,望着舱顶的木纹,“长老们这回到底在盘算什么?”
陆鹤川没接话。他捏着最后一颗青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果肉剔透,里头几粒籽影影绰绰的。
“不知道,”他把青提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但应该挺有意思的。"”
甲板上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有个孩子尖声笑起来,紧接着是一串追跑打闹的脚步声。两个少年人听着外头的热闹,一个吃着水果一个躺着发呆,各有各的懒散,各有各的心事。
外头正是另一番光景。
三十多个孩子挤在甲板上,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叽叽喳喳的。有两个胆子大的趴在船舷边往云层里探头探脑,被同伴拽着衣裳往后扯;有四个坐在地上玩猜拳,输了的要在甲板上学狗叫;还有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比谁的头发长。热闹得像一窝出了笼的麻雀。
然而在这其中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灰衣男孩始终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他独自坐在桅杆底下,背靠着粗大的木柱,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既不惊恐也不好奇。
旁边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麻雀落在他膝上,啄了两下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麻雀便放心地蹲在那里不动了。
桃花远远瞥见这一幕,多看了那男孩一眼。他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五官平平,唯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没有焦距的平静,像一潭不会起风的水。
桃花没见过这种眼神,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个男孩和周围所有人都隔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风又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重新把碗揣好,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她望着远处的云,那些云厚厚的,像棉花堆成的山,一层叠一层往天边铺过去,白得晃眼。身旁的吵闹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嗡嗡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木头村的时候,别的小孩在巷子里追打嬉闹,她就蹲在自家门口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盛达会从墙头上冒出来喊她去玩,她总是摇头,盛达就翻个白眼,说她闷葫芦。
桃花也不恼。她知道自己不会跟人相处,说多了话怕说错,笑多了怕笑得不好看,索性就不说也不笑了。
“我……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桃花抬起头。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站在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腰侧系着一只小小的靛蓝荷包。女孩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刚洗过的石板路,带着一点亮、一点怯。
桃花看了她两息。那种怯,她太熟悉了——自己对着别人开口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木板。
女孩眼睛倏地亮了,连忙坐下来,并着腿,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拘谨得像刚嫁进陌生人家的小媳妇。桃花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动了动,轻声说:"你不用坐那么直。"
女孩“哦”了一声,肩膀悄悄松了松。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但那股安静的劲儿待在一起倒也不难受。桃花偏头看了看女孩侧脸的轮廓,开口说:“我叫桃花。”
女孩转过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我叫徐芙兰,芙蓉的芙,兰花的兰。是我爹取的,他说这两个字好听。”
“是好听。”桃花说。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我好听。”
徐芙兰摇头:“桃花也好听。你生下来那天是不是满山的桃花都在开?"”
桃花没接话。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爹娘从没提过。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孩子长一岁,她家的日历好像永远停在同一个日子上。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
徐芙兰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但她看桃花的那一眼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不急着开花的小树苗。
桃花低头抠着木板上一道细缝,过了一阵才开口:“我爹娘不在了。”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大概是说过太多次了,在盛大娘面前说过,在村长面前说过,在盛达面前也说过。
说多了,字面上的疼会钝一点,像刀用久了,刀口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锈。
徐芙兰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她偏过身来,把桃花的手从木缝里拔出来,两只手合在掌心里捂着:“那我当你的姐姐吧。”
桃花抬起头看着她。
徐芙兰的脸红红的,但眼睛很亮:“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以后有人丢下你,我就去把你找回来。”
桃花盯着那张通红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下巴抵着膝盖,闷闷地“嗯”了一声。徐芙兰感觉到她捂着的指尖轻轻回缩了一下,在她掌心里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是暖的。
“你说,”徐芙兰忽然开口,“我们以后还能回去看爹娘吗?”
桃花还没答,身后一道温和的声音接上了话茬“若顺利通过山门选拔,宗门会准你们返乡探亲。”
两人回头。陆鹤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后。他换了一把折扇,扇面漆黑,上头绘着雷电交错的暗纹,银蓝的光在纹路上隐隐流动,和他脸上温润的笑意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乖乖待在此处,”陆鹤川冲她们眨了一下眼,像在说什么秘密,“不要乱动。”
话音没落,他的人已经不见了。折扇合拢的“咔”声还在空气里没散尽,他的人影已经飘到了船舷最前方,站在船头仰头望着云海深处。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像铁器刮过石板的声音。那是兽鸣。
桃花猛地站起来,把徐芙兰往身后挡了半步。前方云层深处,一团巨大的黑影正急速逼近。雾气被它的翼风搅得翻涌四散,露出真容那一刻,船上所有孩子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一头巨鸟般的异兽,五颗头颅生在同一根粗壮的脖颈上,每一颗都有水缸大小,五双猩红的眼珠子齐刷刷盯着飞舟,瞳仁里映着整船蚂蚁似的小小人影。
陆鹤川在船头迎风而立。和那头巨兽比起来,他的身形不过指尖大小。
但他抬了抬手。
天瞬间暗了。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极低,雷光在云层里翻滚攒动,噼啪作响。下一瞬,无数银蓝色闪电如暴雨倾落,齐齐轰在五头异兽身上。雷光照亮整片云海,照得桃花瞳孔里全是蓝白交错的光。
异兽五张嘴同时张开,赤红烈焰从五道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和雷电撞在一起。
“轰”气浪从相撞处炸开,推得飞舟猛地往侧边一晃,桃花抓紧船舷,徐芙兰从背后一把攥住她的衣摆。
桃花盯着那片雷火交织的天幕,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
那抖不是因为怕,她感觉得出来,是因为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外头的雷一起响,一起震,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被另一把刀敲了敲。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一颗兽头忽然转了过来。
猩红的瞳仁精准地、死死地,穿透翻涌的云和雷光,落在了桃花身上。
然后它张了嘴。一道烈焰从那张巨口中喷出,绕过陆鹤川,绕过飞舟前半截,直直朝桃花所在的船尾轰来。
“桃花”
徐芙兰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桃花想跑,腿却像灌了铅。火光在瞳孔里越放越大,滚烫的风已经扑到脸上,灼得皮肤发疼。她下意识闭了眼。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一股力道从侧面撞过来,把她推了出去。桃花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撞上船舷——砰的一声闷响,她睁眼,看见徐芙兰站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背对着那片汹涌而来的火海,双手还保持着推她的姿势。
“芙兰!”
桃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她拼命往前扑,想把人拽回来,可一股热浪和推力同时拍过来,把她狠狠掀翻在甲板上。她看见火光吞没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又是这样。
她趴在地上,指甲抠着木板缝,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火。
和那天在木头村的屋子里一样,爹躺在床上,娘靠在爹身边,她去推他们,推不动。她喊他们,没人应。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娘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攥到最后的力气都用完了,娘也没有睁开眼。
她又没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