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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虚白理想国(十四) 存在即虚无 ...

  •   不止饺子馅,昨晚经宋曈手放进的草莓和油桃都不见了,保鲜层空了大半。宋曈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她拎起厨房的刀,环视四周,确认屋内的公共区域没有人影,才快步走到主卧门前。

      她尽量克制心底的那些颤意。有人趁着她们睡觉的时间摸进家中,这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否携带攻击性武器,她们完全不知情。

      恐惧撑开了她一节节的脊骨,她感到脖颈连着后背的那块皮肉发麻发冷。

      咚咚。

      卧室内没有声音回应,静悄悄的,但这属于宋曈预测的正常范畴之一。六点半对于宋亭的周末来说,实在是有些太早。

      宋曈在扭开把手和等待她醒来的选项中选了前者。

      开门看清房间内陈设的一瞬间,宋曈愣在原地,牙刷滑落,和瓷砖碰撞出一记闷响。

      比进贼恐怖一万倍的事情发生了,宋亭的卧室不见了。物理意义上的“不见”。飘着淡玫瑰香的卧室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堆叠的瓦楞纸盒和长时间没人居住的浑浊空气。

      “……妈妈?”宋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满是泡沫的牙刷滚落门框边的角落,可她没时间管这些了,眼下有的是比捡牙刷更为要紧的事儿!

      房间窗帘紧闭,暗无天日,她推开门,试图在顶梁柱似的盒子间找寻女人的身影。

      “你在开玩笑吗?今天不是愚人节啊,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宋曈混着牙膏沫子,每转过一堆盒子,心墙也跟着一瓣一瓣剥落。

      “妈妈?”

      宋曈不死心,眼睛飞快地搜索房间内所有能藏匿人影的角落,拉开厚重的窗帘,抖落一地灰尘。

      “……”

      主卧成了无人问津的杂物间。宋曈回到厨房,冰箱空荡荡的,剩下八听原封不动的可乐。她扭头朝客厅望去,沙发套件和电视机墙还在,靠近落地窗的虎尾兰不见了。

      虎尾兰是母女二人上花鸟市场挑的,宋亭讲价无果,回家一查手机才发现卖花的老头坐地起价,坑了自己二百五。

      “我看他像个二百五!”女人那时气愤、羞恼、无奈的表情犹在眼前,如今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完全地消失在这栋房子。

      宋曈想起少年的“诅咒”,心脏一紧,在厨房简单漱口洗脸,翻到沙发上的手机,点开微信。

      “M”开头的通讯录没有“妈妈”,她又划到“W”行列,没有“外婆”。

      这是怎么了?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消失,好像这人只是因为自己内心太过孤独而杜撰的人物?

      她又回想了一遍少年的话,心中不爽。人好端端的生活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为什么?

      凭什么?

      这太荒唐了,是谁在捉弄她?一定有人在捉弄她,她发誓要把这可恶的家伙揪出来!

      宋曈换好衣服,踩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出门。她按响了同小区王瑛家的门铃,睡眼惺忪的女人倚着门,脸上是王瑛口中“我妈最近为业绩失眠呢”的憔悴。

      “你……”女人迷糊地看向宋曈。

      宋曈开门见山,“辛阿姨,王瑛在家吗?”

      “王瑛?”女人浮现迷茫之色,拢了拢丝绸睡衣,探头看了眼门牌,确认是自己家,又看了眼宋曈,“小姑娘,你是不是找错门了?”

      “我找王瑛,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您看店没时间接送王瑛的时候,还是我妈妈捎她回来的,”宋曈急切地说,“我,我找她有事。”

      女人静了半晌,满是疑惑的眼睛突然弯了弯,“小姑娘,你就是找错门啦!”

      “您的名字是辛春华,对吗?”

      “这倒是对的耶,”女人歪着头,身后柔和的光洒在她新染的发色上,仿佛一颗表面光亮的苦栗,“可我们家没有女儿,只有个儿子!”

      宋曈瞠目结舌,“儿子?”

      宋曈记得王瑛是独生女,爹宠妈爱,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两大家子的祝福,风风光光地大办生日宴,宋曈是为数不多以“王瑛朋友”名义被邀请的宾客。王瑛总喜欢拉着她到处显摆,快来看看,这就是我最好的闺蜜,人长得水灵,脑袋也聪明,从小到大都是全校第一耶!

      大人们齐声高笑,瑛瑛啊,那你可得向人家看齐啦!

      “喏,你看餐桌边那孩子,和你年纪是不是差不多?”

      厚重的大门敞开,女人侧身,宋曈和嚼煎饼的寸头男孩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是对不速之客闯进自己世界的错愕和愣神。

      “那王瑛是谁?”宋曈喃喃说,“王瑛不存在?怎么可能?这世界是疯了吗……”

      有那么一刹那,宋曈像是被人卸去力量,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三四步,女人伸手要去扶她,宋曈率先跑了。

      “喂!小姑娘,你去哪儿——你穿多点啊!”

      女人关切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七点的小区门口,只有24小时便利店和几家早餐店开着。宋曈跑到馄饨店,桌桌爆满,生意红火,老板被几个头戴亮黄安全帽的工人围着。

      “十一块五,你们天天来,给你们抹个零头,十块就行。”老板身上还是那件粉色木耳边围裙,饱含热情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都是小本生意,说这些干啥呀!”带头的大哥口音浑厚。

      店里响起收款十一块五毛的提示音,老板乐呵呵送走几人,注意到门边的女孩,“宋曈?”

      她精准地喊出宋曈的名字,低头收拾桌上的残局,还不忘回头冲宋曈笑,“今天还是香菇鲜肉大馄饨?”

      老板记得自己,那一定记得宋亭。宋亭是馄饨店的常客,自宋曈有记忆始,宋亭就开始点这家店的香菇鲜肉大馄饨,后来这也变成宋曈的必点品。

      “张阿姨,你记得宋亭吗?”宋曈站在一旁,极力压制心头的烦躁,“她经常下班来点香菇鲜肉大馄饨,每回都打包,她家里有个女儿,她肯定和你说过是和女儿一起吃的夜宵。”

      “啊……”女人迟疑了会儿,“宋亭?”

      她黑红的脸上透出思考的神色,“要说常客我肯定记得,不过你说的宋亭……”

      “我怎么没印象啊?”女人放下手中的抹布,没有因为宋曈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怠慢,真诚地问,“你确定她是我店里的常客?我店里经常打包香菇鲜肉大馄饨的客人,只有你啊!这儿的住户都怪得很,不爱吃香菇,但凡闻个味儿都像是要了他们的命!”

      宋曈咬着下唇,没说话,一把推开门,逃也似地离了店。

      高耸的楼峦之上,天际悄然破亮,街道的排布和擦肩而过的行人皆是宋曈眼熟的,可她第一次对生活的环境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宋亭和王瑛都消失了。

      就在她怀疑自己可能是精神病后,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凭空消失了,这种冲击不亚于医生当场开出重度精神分裂的药物,告诉她左转下楼大厅三号柜台自取。

      这还是宋曈习以为常的世界么!?

      宋曈撞开小区保安亭的不锈钢门,摇醒打瞌睡的男人,“曹叔,你还记得我吗?”

      “诶!”男人上了年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赶紧扶正歪斜的帽子,“诶,诶,我记得,我记得!你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

      “6栋2单元的住户,我叫宋曈!”

      “对对,就是6栋2单元的小姑娘,你怎么了?今天不上学也起这么早啊?”

      宋曈失魂落魄地说,“你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啊!”大叔不明所以,“你每天按时上下学,我侄女和你一个年级,都在第一中学上学,你们说不定还在学校见过嘞!”

      “那你见过宋亭吗?”宋曈知道自己的表情在旁人看来必定万分可怕,但她心里早已着了火,“她是6栋2单元502室的户主,是我妈妈!”

      “啊?”男人拧紧半黑不白的眉,“宋亭?你家的户主?你家的户主不是你自己吗?你前几年才搬过来,那会儿我还奇怪呢,你身边咋没个监护人……”

      “什么……”宋曈心中残存的火苗幻灭了,她木在保安亭,看着大叔的嘴巴一张一合,耳畔是细长而低沉的轰鸣。

      她自诩坚不可摧的内心世界裂开一道缝隙,有东西不断地挤压着外壁,蛮横地想闯进来。

      终于,她听清男人的声音,“……哎呀,哎呀,你哭什么?别哭啊,好好的小姑娘,咋说哭就哭呢……”

      宋曈仍是不信邪,沿着小区外刚拉开卷帘门的超市问人,她拉着每个上下眼皮打架的老板,一个个问,“你记得宋亭吗?她不喜欢网购,经常在你家买东西,你记得她吗?”

      收获的只有老板目瞪口呆的神情,以及无措地递上纸巾的手。

      “宋亭啊?宋亭是谁?我不记得啊?她是你谁啊,小姑娘?你别激动,你别激动啊……”

      宋亭拍开那些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纸巾,继续往下一家跑,“你认识宋亭吗?她经常带着我在你家买东西,我家的卫生纸都是在这儿买的,你记得那个女人吗?”

      “她长得又高又苗条,面颊中心有颗痣,你看,就和我的痣一样!她的眼睛很亮,双眼皮,笑起来很好看,今年三十八岁,爱穿浅色的衣服,夏天经常穿棉麻长裙,头发到腰际,这段时间刚长了几根白头发……”

      “你见过的是不是?你只是忘了是不是?她气质很好的,永远挺直背,也很注重保养,只有眼周有些细小的皱纹。你肯定记得她的。”

      “我很好,我没激动啊,我只是在问你见过宋亭吗?她是谁?她是我妈妈啊,你们都不记得她了吗?你们也太奇怪了,我很清醒,我要找我妈妈。”

      “你说我都是一个人来买东西的,没有妈妈陪着?你疯了吗?你疯了吗?如果没有妈妈,我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难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阿姨,我没激动啊,你别害怕,我只是想问问我妈妈的事情,我不是有病,真的,我今天一觉睡醒发现我妈妈的东西全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认识我妈妈,可我记得她,她对我很好的,我真不是有病,你相信我……”

      “宋亭真的是我妈妈,你们……你们合伙来骗我是不是?你们都记得她,只是不告诉我是不是?我妈妈名字叫宋亭,去年春节的时候你们还说过她人很好,送给她一副春联,她特地贴在门上,给你们拍了照片不是?”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澜庭嘉园6栋2单元真的住着一个叫宋亭的女人,你们都不记得了吗?她经常带着我来买东西,说不能因为有大超市就不照顾小区外面的生意,大家做的小本买卖,这年头不容易的。”

      整条街都被她吵醒,她捶着街道末尾的最后一家店,青黑色的卷帘门紧闭,宋曈把门敲得邦邦响,口中还大喊着,“有人吗?有人吗?我想和你打听个人,她是我妈妈,名字叫宋亭,和我长得很像,这些街上的人都说不认识我妈妈,从来没有一个叫宋亭的女人买过他们的东西,他们都骗我,都骗我……”

      “开门啊,你开门好不好……我只想和你问个人,不会耽误你做生意的……”宋曈声嘶力竭,全然不顾身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宋曈不这样觉得,她觉得是这该死的小区疯了,这里的人都疯了,他们平时还称自己是做生意的呢,连常客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他们才是疯子!

      一定是有人带走了宋亭,然后联合这帮疯子欺骗自己,她受到的欺骗还少吗?小学老师说上了初中就轻松了,初中老师说上了高中就轻松了,轻松在哪?轻松在宋曈的作业簿厚度日益激增吗?

      高中表彰大会上,校长称赞她是德智体美劳均衡发展的好学生,半个月后,宋曈在市区的意大利餐馆里邂逅过她。

      宋亭趁周末带她体验异域风味。

      一墙之隔,校长正大肆炫耀着未来的高考状元,结尾时假借伤仲永之词,惋惜地添了几句,那孩子确实会读书,脑子也灵活,就是看着心理不太健康。

      你懂的,就是那种随时可能……犯罪的“不太健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反社会人格!

      她盯着你看的时候,简直不要太可怕啊!

      同班同学在别班面前夸赞她的聪明,说她随便考考就是普通人的一辈子。转头,课间王瑛喊她成双入队上厕所时,宋曈隔着厕所摇摇欲坠的门,听见女孩们的闲言碎语。

      什么全校第一,不就仗着脑子好使呗,我要是有那样的脑子,早进清华的特招班了。

      只要是人说出来的话,必定经过意味不明的层层粉饰。比起宋亭从未存在,宋曈更相信是有罪犯绑架了她,或者,宋亭终于受不了这个“太有个性”的青春期女儿,离家出走了。

      宋曈抹掉眼下的泪,两颊冲了风,火辣辣地刺疼。她重拾抬脚的力气,把自己带到了海洋馆。

      索米亚海洋馆的招牌高高挂着,八点一过,排队的游客如成群的鱼涌入检票口,门口卖关东煮的小摊支棱着棚子,氤氲着雪白的雾气。

      宋曈这才意识到,游客们紧紧裹着棉衣,长的短的,而自己身上只套了件秋季的连帽卫衣,下半身是来不及换的小狗睡裤,脚上一双毛茸茸的小狗拖鞋。

      宋亭喜欢小狗,她认为狗这种生物忠诚不二,是最接近“同伴”的物种,比人类更甚。因此,宋曈的睡衣睡裤,拖鞋,房间摆件,门上的装饰都充满小狗的元素。

      冷空气无情地钻进她的睡裤,她腿脚打颤地上前,拽住门口发传单的少年,近乎咬牙切齿,“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他说。

      少年云淡风轻的表情彻底激怒了宋曈,她扬高声音反问,“你没做什么?”

      “你要是没做什么,我妈妈怎么会不见?她怎么偏偏在你说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不见了?”

      “你想做什么?”少年垂眸看向她,“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宋曈简直气疯了,“把我的家人朋友还给我!”

      “她们本来就不存在啊。”

      “不存在?”宋曈死死盯着他,“王瑛不存在还说得过去,如果我妈妈都不存在,那作为女儿的我又是怎么出生的?难道我是不需要母体和子宫就能诞生的怪物吗?”

      “这世上怪异的事情太多了,”少年脱下厚实的长棉服,披在宋曈肩上,重量几乎压垮宋曈,“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宋曈气极反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我是哪个世界的人?”

      “你的存在即虚无,宋曈,你是来自雪域的灵魂,孑然一身,自然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少年的声音穿越汹涌人潮,充满神性。

      宋曈咬牙,内心压着火,像只走丢的狼崽遇上猛兽那般张牙舞爪,她坚信到现在为止,这些见鬼的家伙都在骗她!

      人类太狡猾了,为了芝麻枣子大小的好处就能撒谎!

      人类就是撒谎成性的家伙!宋曈恨恨地想。

      “宋曈,我没有骗你,”少年恳求地说,“你跟我进来,见一见我的朋友,你就什么都懂了。我从未欺骗过你,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即使痛苦,即使世界濒临坏死,我始终愿意来到你的身边。”

      “你知道的,”他说,“一直,就是永远。”

      宋曈愣住了,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很久以前,或许梦中,她好似听过这样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虚白理想国(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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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周更2w,不随榜更,不压字数,最后卖萌求个收藏啦~ 小可爱们快来评论区找我玩儿: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