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虚白理想国（十三） 澜庭嘉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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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庭嘉园6栋2单元502室，指纹识别“滴——”地拉长尾音，确认户主后门锁应声转动。
宋曈抹了把指纹识别区，进门，关门，坐在下沉的玄关处换拖鞋。脚上那双开胶的帆布鞋被放进半开放式鞋柜。
其实她和奇怪的教导主任差不多，人家春夏秋天只买一种款式的鞋子，而她四季轮回也只换两双鞋。
一双不那么透气的高帮帆布鞋，一双透气的运动鞋。
她自认为这两双鞋，再加一双家居拖鞋，足以涵盖她所有的生活场景，因此不需要额外动用宝贵的注意力纠结每天出门穿什么鞋子。
完成回家的换鞋仪式，她三步并两步走至客厅，将书包和兜里的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打开厨房的冰箱。
二层原先摆着六罐可乐，宋曈的所有物一向规整，昨晚母女二人借着放纵日点了炸鸡配可乐，二层空出一手长的位置，不知何时被补上两摞饺子皮，白花花的，高度和可乐相仿，用小型透明塑料袋分装。
宋曈合上大门，打开中间保鲜层的柜门取出水果。草莓是前两天剩下的，肉眼可见的软烂，透着甜腻腻的香气，香蕉的购买日期则更为久远，表皮遍布褐色斑点，与腐烂只隔一步之遥。
很快，厨房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宋曈清洗草莓和厨师台上的榨汁杯，又扒了香蕉皮，将整根香蕉丢进榨汁杯，倒入同样大限不久的250毫升鲜奶。榨汁机“嗡——”地一声开始运作。
二十秒研磨完毕，草莓香蕉奶昔被她连杯端到茶几。超大屏的挂壁电视机自动播放儿童动画片，卡通形象的主角正聚在一起商讨如何拯救世界。
剧情老套，桥段过时。
但动画片不会占据宋曈宝贵的大脑资源——是的，她认为这也是宝贵的，和注意力一样需要保护——成了她的吃饭搭子。
她喝了两口奶昔，榨汁杯很快见底，拆开馄饨包装，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她又扯来张纸巾擦拭一次性餐勺。
馄饨入口温度刚好，结束晚餐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宋曈收到妈妈的信息。
「妈妈：等七点我去超市逛逛，你有什么想吃的？」
宋曈擦干湿漉漉的手，回了句“没什么想吃的”，那头立刻又弹来信息。
「妈妈：可乐还有吗？」
「宋曈：昨天晚上刚补的。」
「妈妈：哎呀！瞧我这记性，不过这些碳酸饮料还是得少喝，我给你带点水果回来。」
「宋曈：好。」
「妈妈：今晚包饺子，还是香菇鲜肉的？」
有人视香菇为味蕾炸弹，效果不亚于“不吃香菜星人”眼中的香菜，而宋曈显然是“吃香菇星人”。
「宋曈：可以。」
「妈妈：好嘞！今晚八点等我~最近没快递，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哦！」
「宋曈：我不是小孩了。」
那头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包，宋曈再次将手机扔在沙发，拎着书包进房间写作业。八套卷子，涵盖语数英物化生，其中物理两套，英语免去大作文。
宋曈落笔的速度极快，如果王瑛在场，定会大惊小怪地扒拉宋曈的袖子，说你是不是把答案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啊？！
宋曈的确把答案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大脑。
她解题的思路几近直觉型，读题、思考、得出答案的时间压缩在1秒左右，因此，她刷卷的时间大多时候由她书写的答案长度决定。
八点，电子门锁滴滴响了两声，宋曈猜测来人应该提着大袋小袋，没对上识别装置的指纹。她开门，门口果然杵着一个挎满大环保袋的女人。
环保袋替换购物袋是宋曈家采购的小习惯，家里常备三五种不同的款式。
“一下没控制住，又买多了！”女人的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状，边说边蹬了高跟鞋，“你绝对想不到今天的超市有多疯狂……”
“下回我们一起去。”宋曈接过袋子。
“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唉，那帮人真叫一个严防死守，等会儿让你看看我的胳膊，估计都青了一块！”女人义愤填膺，“下回我可不会让着他们！”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宋曈翻出袋子里需要冷藏的食物，打开冰箱，为它们找到各自合适的位置。
女人抄起厨房的水杯，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你吃馄饨了吧？”
“嗯。”
“够饱不？”
“还行，晚上吃不了很多。”
“等会儿我们蒸点饺子，我买了猪肉和干香菇，就在那只……哦，你都找出来了啊！”女人望着水槽边的两只盒子，愣了下，“你每回都知道我在想什么，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宋曈：=.=
这很难猜吗？宋曈不清楚别人的妈妈属于何种类型，但她的妈妈看起来温吞细腻，实则相处久了就能捉到马大哈的苗头。
平时，她换着花样给女儿做早饭，但时常错过第一个闹铃，于是杂粮面包成了女儿雷打不动的应急早饭。
她会加班到八点闯进万家德超市，和三五成群的大爷大妈火拼，然后带着被恶意肘击的淤青和女儿未来一周的早饭和零食回家。
像个满载而归的打猎者。
宋曈的家长会前，她提前两礼拜精心搭配三套风格迥异的衣服，然后又双手合十满脸歉意地缺席，留下一句“要加班”，搭配小狗抹泪的表情包。
宋曈极少生病，但每回生病都有她的悉心照顾，她会亲吻她滚烫的额头，冲泡的感冒药剂永远甜滋滋的——她往冲剂里加了两大勺蜂糖——只因为医生没有明令禁止。
她是个不靠谱的家长，但对宋曈来说，又是个不错的妈妈。
宋曈轻易地通过整合她的已有行为，推测她的动向，以此为她准备好需要的东西。比如，超市“血拼”后的一杯温水。
“你外婆早上刚来过电话，说这个季节就要多吃饺子，”女人接了一碗水泡香菇，“不过，对你外婆来说，一年四季都该多吃饺子。”
宋曈的饺子大多出自外婆之手，外婆有独到的秘方，包出来的饺子又香又好吃，卖相也比外面的更佳。
“这回快递整改，你外婆着急啊，怕你吃不上新鲜的饺子，把祖传的秘方都供出来了。”女人乐呵呵地洗手，围上围裙。
宋曈：“新鲜猪肉打散打细，加一个土鸡蛋，香油半勺，再倒入小碗葱姜水，顺时针搅拌。”
女人一惊，低声笑起来，“你这都知道？她这秘方居然还搞隔代相传啊……”
宋曈：“我八岁的时候，她就告诉过你。”
“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女人怔神。
“暑假。那时候外婆的院子还有棵大榕树，我们晚上在树下乘凉，她和你说这是个不外传的秘方。”
“我怎么一点不记得了……”
“人脑的记忆容量是有限的，而每个人的限度不同。”
“你直说我记性差呗！”
“我没说。”
女人咯咯地笑，绞肉机被套上隔音罩，声音闷在里头，宋曈替换了保鲜层中的水果，客厅依稀传来动画片大合唱的背景音。
合上冰箱门的最后一秒，宋曈发现遗落在柜子角落的烂草莓，小小的，半边呈现糜烂之势。
她拿起一看，草莓早就烂透，只是柜门外的角度恰好只能看到它鲜红的外衣，极具欺骗性。
心脏突发一记抽疼，她联想到少年傍晚时分的“诅咒”，赶紧侧头看了眼水槽那头。
女人正垂着头搅拌鸡蛋液。
什么嘛。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家人和朋友会永远陪着你”，简直是疯言疯语，宋曈腹诽。
家人朋友当然不可能“永远”陪着自己啦，如果有一个身边人和自己同生共死那才叫可怕吧！你生人家就得生，你死了还要人家陪葬，这不搞专制么！
宋曈不需要谁“永远”陪着自己。
就像王瑛，即使某天她亲口说，她遇到了一个新的、比宋曈有趣一百万倍的朋友，并因此将离开宋曈身边，宋曈也欣然接受。
“怎么了？”女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她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有天赋。
宋曈只说，“等会儿我也来包饺子。”
“你会包饺子吗？”女人问。
今晚，她的笑容仿佛没从脸上消失过。
宋曈：“我见过外婆包饺子，也见过她擀饺子皮，面粉加盐拌匀，少量多次地加温水，边倒边搅，成絮状后下手揉成团。”
女人点头，“团子要醒二十分钟，拿出来揉一揉，等表面光滑了再醒二十分钟。然后搓条下剂，剂子按扁，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就是饺子皮。”
宋曈：“我们有现成的饺子皮，比自己擀方便。”
“要不是最近忙，我肯定带着你擀饺子皮，这饺子皮可有门道啦，像我们这些爱吃筋道面皮的人，就得往面团里加一点点盐，控制水温不能过高。”
“买来的毕竟比不上自己擀的。”女人又补了一句。
“嗯。”宋曈口头应承，脑海却闪过女人各种自制面食失败的案例。
买来的饺子皮也凑合，毕竟不出错。
客厅沙发上响起似有若无的铃声，被动画片的音乐盖过，女人聚精会神地盯着绞肉机，倒是宋曈先注意到了，提醒说，“你手机响了。”
女人弯着腰，厨房的光打在她的发顶，暴露出几根松散的白发。可能是觉得有些刺眼，宋曈移开目光，去客厅拿来手机，顺便关了电视。
“是加班电话。”女人结束通话，苦笑一声。
反正明天是周末，有的是时间干这种消遣的活儿。她们都不差这点时间。于是，宋曈说，“明天一起包，或者我现在包？”
“明天一起，早上八点怎么样？”女人冲她眨眨眼。
八点是她们周末起床的时间，她们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宋曈甚至觉得久睡会导致大脑机能下降。
宋曈点头，“可以。”
女人立身安静的客厅，突然关心地问，“你作业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宋曈说，“客厅的绿植浇了水，厕所的卫生纸换新了，冰箱里的千年老冰也被我铲了。”
女人微微咋舌，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你真好。”
“你真好，女儿。”她眼角的细纹渐渐舒展，眼中含着无尽的欣慰，以及一个母亲对女儿天然的认可。
宋曈在辛阿姨眼里也捕捉到过这样的神情，那是王瑛第一次考进年级前二百。
“你真肉麻。”
宋曈没把“妈妈”加上，虽然不对仗显得有些别扭，但她觉得这会儿再加个称谓也太肉麻了！
“我去了啊，你记得把馅儿放冰箱，中间那格，保鲜的。”女人冲她挥挥手，进了房门。
宋曈从善如流，按照她的指示将饺子馅放进冰箱，然后回到厨房清理绞肉机，擦拭完台面后关灯。
啪。
四周静得出奇，落地窗半开，商场广告牌上，当红小花正捧着代言的面霜笑得春光灿烂，暧昧的光影透过窗子，勾勒出墙角虎尾兰昂扬的叶角。
这样昏暗的、岁月静好的场景，宋曈记不清感受过多少回了，她慢慢地闭眼，感受着只属于夜晚的宁静。
再睁眼，宋曈是被闹铃吵醒的。手机屏保显示时间是早上六点三十分。她的闹铃有工作日和周末之分，从未在周末八点前响起过。
她摸出手机关掉铃声，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升腾加剧。
干脆起床洗漱。
她一手持着电动牙刷，一手打开冰箱的门，牙刷发出语音提示，“请刷右上。”
与此同时，她伸进冰箱的另一只手滞在半空。
饺子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虚白理想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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