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虚白理想国（十五） 这个季节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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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馆建有一条长长的半包围式的通道，除了为吸引小孩而专门雕刻卡通海豚的地砖，四面八方都是来自深海的生物。
冗长的通道望不到头，每条身形矫健的海豚下都围着一堆人，通道被这一堆那一堆的人群占领。孩子们脸上染着兴奋的红晕，小一点的被抱着，大一点的拉着家长的袖子或衣角，眼睛瞪得圆溜溜。
宋曈听到不远处的小孩用无比天真的嗓音说，它出门肯定很麻烦，鞋子得准备不重样的。
宋曈顺势看了眼孩子上方，透明壁外侧正蠕动着一只银斑章鱼，拳头大小的荧光水母游过，孩子又是一声欢呼。
大人们被稚嫩的童言逗得哈哈大笑，几只线条流畅的海豚，幼年体鲨鱼，以及成群结队、不知名却观赏性极强的鱼群游经众人头顶，孩子母亲立刻抱起孩子。
“快看，是你最喜欢的小丑鱼！”
孩子也跟着兴高采烈，“小丑鱼，漂亮的小丑鱼！”
宋曈和少年并肩走着，两人沉默不语，良久，少年回望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对宋曈说，“无论哪个世界，人类身上总带着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就像柳树的种子，随风飘扬，落地生根。”
宋曈默不作声地走着，她现在说不出任何话，她心中唯一的念想只有赶紧把这个操蛋的世界恢复原样。
宋曈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宋亭曾经挂在嘴边的“平凡生活”是如此可贵。宋曈突然想起老师同学、亲人邻里都认为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实在没忍住，冷笑了声。
聪明的人会不珍惜当下吗？聪明的人会觉得永远有明天吗？聪明的人会觉察不到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疯人院，而她本人也病症不轻？想来想去，宋曈只想说，如果她知道今天宋亭和王瑛会消失，昨天肯定会——
会做什么？
宋曈有点茫然，她也不清楚自己“肯定会”做什么事。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这个世界就要消失了。”手机屏保的光晃了一下，很快被他揣进兜里。
“别说这种无聊的冷笑话，这一点也不好笑。”宋曈冷着脸，心情坠入冰窟。
“你看起来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看起来没有一丁点值得信赖的样子。”
“是么？”少年领着她深入海洋馆，最终，他们站在一扇灰色的工业门前，少年推开门，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那般做了邀请的手势。门被合上，孩子们压抑着惊喜的声音被隔绝。
视线扫到那只巨大的圆柱形装置时，宋曈明显地怔住，浸泡在海蓝色液体中的生物超出了她的认知。
一条称得上成熟体的人鱼，连头带尾目测身长三米有余，它的上半身让宋曈想起儿时随手翻阅的古希腊神话，随水纹微微晃动的柔软发丝，静谧仿如神明降世的神情，身形颀长，腹部下侧布满密密麻麻的鳞片。是深海独有的颜色。
宋曈看见人鱼的心情，就像当初外婆捉弄她，趁她不备之时将她最厌恶的荠菜团子塞进她的嘴巴，荠菜古怪的味道在她的味蕾炸开，如今，那种震惊、抽离、荒诞、嫌恶的感觉再次回旋宋曈心尖。
“这是……人鱼？”宋曈疑问的语气中是更多的难以置信。
人身鱼尾，可不是人鱼吗！
但世界上真存在人鱼吗？
王瑛曾经疯狂迷恋过一本以人鱼为主角的小说，并屡次向宋曈推荐，搞得宋曈也心生好奇。她好奇的不是人鱼是否真的存在，而是人鱼这个符号如何演化而来。
一切没有经过科学验证的存在，宋曈皆统称为“符号。”
宋曈查阅人鱼相关的关键词，总结网页后得出，人鱼并不只存在于王瑛喜爱的中文小说，它跨越东西方，是人类对神秘海洋想象的结晶，《山海经》早有记载人面鱼身的“人鱼”，秦汉后又演变为善织绡、泣泪成珠的鲛人。
西方人同样为这种柔美、奇幻的符号所着迷，古希腊塞壬是西方人鱼的源来，以歌声诱杀船只上的水手；中世纪又衍变出莱茵河的罗蕾莱、苏格兰塞尔基等美丽与危险并存的形象。
后来，安徒生在《海的女儿》将其改写为纯真的童话，小美人鱼成了为爱献身的勇士。
可世界上真存在人鱼吗？后人们怀疑这些传说的现实原型可能为儒艮，因哺乳姿态酷似人类，被远洋的水手错认，最终成为人类对海洋的一个浪漫而梦幻的符号。
王瑛的小说写少女和人鱼相爱，这难道不浪漫、不梦幻么？至少对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挺浪漫的。
在此之前，宋曈始终对人鱼保持上述看法，直到一条鼻腔冒着细密气泡的人鱼闯入她的世界。
失踪的家人朋友，突然撞入眼帘的人鱼，不管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冲击宋曈的世界观。她的心墙摇摇欲坠。
“是人鱼。”少年说。
“学校里的那群人，说你有个怪物朋友，就是它？”宋曈尽力使自己稳住气息，她到现在还没进食过，头昏眼花得厉害。
“给你。”少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枪，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宋曈接过。这是把真枪，沉甸甸的，小巧径直的单动式手枪，表层泛着金属的冷光。她问，“你为什么会有枪？”
说完她就想把这话回炉重造。拜托，这家伙连人鱼都有，在禁枪令全面实施的地带搞把枪算什么难事儿？
“你迷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太久了，”少年的声音很轻，“你需要回去。”
“回到哪儿？”
“属于你的世界。”
“我不想回去。”
宋曈没有问属于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她觉得这个世界就挺好的，虽然日子过得平淡，但处处透着微小的、时常被忽略的幸福。
“可你不得不回去。”少年说。
宋曈：“为什么？”
“这个世界就要崩塌了，你看到的一切——城市建筑，早餐铺子，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马路，你的学校，还有这座海洋馆——都将在三个半小时后消失。到那时，这个世界只剩下你和我，两个孤独的怪物。”
少年的眼神落到黑铁色的手枪，“你现在可以加速这个世界的消亡，也就是说，在最后的这些时间里，你掌握着这个世界的命运。你想让它消失，它就可以在一瞬之间化为虚无，就像风吹散流沙那样，钢铁浇筑的高楼随风逝去，天上的太阳也不再产生光热。”
宋曈握紧手枪，十五岁那年，宋亭替她报名青少年射击俱乐部，她接触了大量枪械的理论知识。
宋曈卸下弹匣，确认里面装有一颗银色的子弹，回装后拉动套筒再释放。完成击锤待击的动作，她确信眼前的人是个疯子，而自己离疯也不远了。
“加速世界的消亡？你的提议很有意思，我该怎么做？”
“击杀那只人鱼，即可。”少年深邃的眼瞳注视着她。
宋曈回望，举起手枪，对准了目标。
冰冷的、渗着极度危险气息的枪口瞄准了少年，宋曈使了点力气，那柄枪口直直地抵着他的额头，迫使他小幅度地昂起头。
少年的反应比宋曈预期得更为冷静，仿佛枪口对准的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甲。他用瘆人的眼神盯着宋曈，宋曈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人比手枪更可怕。
否则，哪个正常人会把身上唯一的武器递给敌人。
“既然你说击杀人鱼能加速这个世界的死亡，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在你身上有效？”宋曈沉声，胸中蛰伏的情绪欲将破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疯狂。
她好像变成了门外那些脸蛋像烂熟西红柿，亮着眼睛吱哇乱叫却被大人们管教“小声点”的孩子们。她心头生出被某种力量束缚的兴奋，她知道这股让她变得像个正常人的力量消失了。
她眼中倒映着的影子，不再是人类，而是某种破坏秩序、理应被铲除的存在。
“很可惜，杀死我并不能停止这个世界走向既定的结局，”少年说，“你总会回到你的世界，只是时间问题——”
砰！
极为利落，干脆的一声枪鸣！
透明装置内的碧蓝波纹折射在两人身上，随着那些气泡缓缓流动。时间仿佛静止，宋曈望向那片小小的蓝海，骇人的巨型物种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枪口因宋曈单手相持而向上偏移了零点几公分，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硝烟味。
宋曈果断扔开手枪，掏出卫衣口袋的手机，飞快地点进某个软件，上下滑动，然后无声地勾起唇角，“你确实没有骗我。”
少年的面上自始至终都是静的，宋曈因为后坐力揉了揉手臂，少年额头的血窟窿光速愈合，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那些飞溅开去的血迹也在宋曈视野中淡退。
“我知道，你们有一本自传体散文，名字叫《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海伦·凯勒写的……”少年说，“宋曈，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三个小时，你会做什么？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想去游乐园畅玩，体验肾上腺素的飙升，还是安静地盖上被子等待？”他问。
如果生命还剩三个小时，宋曈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宋曈很早就有印象。那是小学的生命教育课程，沾教育局领导巡检的光，宋曈和王瑛迎来一节气氛活跃的互动课。
老师在台上说，生命是人类最宝贵的财产，现在我们玩个模拟小游戏，老师需要大家开动小脑筋想一想，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三个小时，你会做什么？
老师大概是想让同学们找到生命和意义的联系，同学们不是写想和家人待在一起，就是写自己还未了解的心愿——打电动，上游乐园，涂指甲油，和喜欢的女孩表白，等等。
王瑛写下的内容和她本人如出一辙，她啰里八嗦地写满整张纸，转头看了看宋曈。宋曈桌上的纸片干干净净。
王瑛奇怪地问，曈曈，这可是大难临头了，你不想做些什么吗？
宋曈回，没想到该做什么。
王瑛惊奇地看向她，你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小学三年级的宋曈还真没有。
但高三的宋曈有。
宋曈想回去包饺子，于是她说，“我不要你的愿望，我要上超市买点猪肉和干香菇。”
“猪肉？干香菇？”少年露出不解的表情。
宋曈说，“我要回家包饺子，还有一餐香菇鲜肉的饺子没吃呢。我得回家去。”
她游魂似地原路返回，在万家德超市购入标称全球最新鲜的金标黑猪肉，以及一些盒装的干香菇。路过面食区，她买了饺子皮。结账的时候没要塑料袋。
“你这东西看着不多，手拿费劲儿。”收银员扯着塑料袋好心提醒。
宋曈说，“不用了。”
棉服的前兜很大，塞两个扁盒子绰绰有余，她小心地拎着饺子皮，在收银员打量的目光中说，“谢谢。”
饺子皮买了两袋，她知道自己吃不完，她一餐只能吃十三个正常个头的饺子，包的馅儿足的话，不超过十个。
宋亭习惯每回都买两袋饺子皮，现煮二十五只，剩下的放冰箱。
宋曈激荡的内心早已平定，甚至称得上毫无波澜，她不再回想少年的话语，也不再思考未来世界的命运，她只想包一些饺子，至于是现下煮着吃，还是放进冰箱冷冻，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想包一些饺子，香菇鲜肉馅儿的。
就和宋亭、外婆说的那样，这个季节该多吃饺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虚白理想国（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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