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虚白理想国（十二） 我是怎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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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馆的主廊道笔直地通向最南侧，宽约2.5米，远远望不到尽头。廊道壁灯照得人昏昏欲睡，高耸的墙面一侧挂着波西米亚风的油画，一侧是重工的红木房门。门与门间隔十米有余。
天花板藏着上千个针孔摄像头，于暗影中闪烁猩红光点。监控室空无一人，警卫们都被紧急召集，这次拍卖的收藏品价值连城，扭着腰肢的男人三番两次提醒，今天的拍卖品不容半分差错。
少女安静的身影穿搜在各个显示屏，从北至南畅通无阻。她偶尔会停下脚步，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辨认方位，好在岔路口找到正确的道路。
金伦丝家族曾邀请凯尔维克的专业人士设计这座宏伟的宫殿，光是图纸就废弃了上百版，这座造价不菲的宫殿最终于两年前竣工。和诺亚墙的年龄相当。
不熟悉地形的人迷失其中很正常。
倏地，那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显示屏的角落，再不见踪影。
咚咚，咚咚。
心跳声沉重而急促，好似因为她的到来愈发兴奋。宋曈经过十二个分叉口，在最南侧也是廊道尽头的一扇门前止步。
异种爆发的律动史无前例地密集起来，宋曈握住圆球形把手，没转动。
她取下耳朵侧边的发卡，捅进锁孔，轻巧地旋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你真要进去？”身后凭空响起女人的声音。
身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再次出现，即使了解此宋曈非彼宋曈，她还是默默地扶额，点燃一支烟，然后跟紧前人的脚步。
“我以为你去找那个女孩了。”宋曈推开门，没入房间的阴影。
门后是更为深沉的黑，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展现在两人面前，外侧的壁灯堪堪照亮台阶的前两级。
“你想藏起来的人，还怕我找么？”细烟袅袅地飘散。
“你的鼻子塞鬣狗，我不得不把她藏深点，好让你慢点儿找到。”宋曈打开手环的光束，地道内的空气阴冷，两侧墙壁的小孔灌进新鲜的气体，闻起来仿佛冰箱中凝滞的胶状物。
女人静默地跟了她两分钟，手贴上平整光滑的墙面，眼中闪过惊诧，“这是……”
“金伦丝老掉牙的把戏罢了，”宋曈垂着眼看路，“那个老家伙心理阴暗，造出来的房子也跟他一个样。”
两人沿着通道一路向下，在这样关了灯就迷失方向的黑暗中，时间失去参照，逐渐被拉得很慢，渐趋永恒。
“这鬼地方通往地心么？宋曈，我们得走了，这里一定存在某种装置转换氧气，通道内的含氧量越来越少，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达到目的地。”女人侧身挤上前，挡住前路。
通道唯一的光源是微弱的手环光，宋曈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女人，“你烦人的本事还和以前一样，一流。”
“你就当我是烦人精呗，”女人耸肩，“但你现在不能往前走了，我们得回去，回到地面。”
宋曈：“这下面有不少好东西，包括当年小而美丢失的实验样本。”
话音刚落，墙壁忽地泛起冷蓝的水纹光波，挑高的墙壁上遨游着密密麻麻的金鱼，通身嵌着人类眼睛状的图案，女人目瞪口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怔在原地。金鱼的鳞片细密，密闭的通道光影流转，一只拳头大的金鱼从两人面前游过。
“这是怎么回事？”女人难以置信地伸手，与那只因此受惊的鱼儿失之交臂，“这些墙壁起码厚达半米，怎么可能会出现金鱼？！”
“……和科研所记录的实验样本形貌一致，这些人工异化的小怪物们不怕人。”宋曈嘟囔一句，专注地走自己的路。
她全然不顾前方即将撞进金鱼群，接上女人的话，“韦斯特·金伦丝，奥菲利亚的祖父，是这座宫殿的建造者，享誉21世纪的爱迪生美称。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封闭的空间看到金鱼，而最不费劲的一种，就是往这地方充些麻醉神经的吸入式毒素。”
“你是说这地方流动的空气里，有无色无味的毒性气体？”
“当然，你共享的是我的视觉。这些气体毒性不强，只是会让人产生些幻觉，就和人们在汇演厅看到那些庞然大物一样。”宋曈看着软塌的台阶，毫无犹豫地踩上去，触感像是有上百只肥虫在鞋底蠕动。
“韦斯特喜欢称自己为筑起高墙的造梦者，可我更喜欢称他为，将折磨人类视为精神高/潮的变态。随时随地可能爆炸的脚环，费里德监狱的滤音装置，都出自他的手笔……”宋曈说，“他常以欣赏他人的痛苦视为至高无上的乐趣。”
“人类的未来居然掌握在这些人手中。”女人望着眼前畅游的金鱼，那些类人的眼睛让她脊背发凉。
宋曈的发顶被路过的章鱼吸附，它的身上同样遍布眼睛状的纹路，悄无声息地缠绕她裸露的脖颈。
女人忍住下意识想拨开这见鬼玩意儿的手。
章鱼肥硕的触角末端缓缓张开一道缝，她看见那些酷似人类眼珠的银白肉瘤，它们正借着章鱼观察着宋曈，仿若某种来自海洋的未知生物和陆生人类的链接。
“宋曈，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女人突兀地问，声音不无悲怆，“我们不是说好，只要有机会，你就逃离异种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是非之地？”
“这不像是你的处事风格。”她说。
女孩难得露出温柔的神情，轻轻伸手，逗弄着那些缓慢眨动的“眼睛”。它们紧紧追随移动的指尖，眼珠转动的速度是正常人类的十分之一。
“如果我说，我喜欢这些小东西，你会相信么？”女孩的声音淡薄，“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拥有或多或少的支持者，你也可以称之为‘同伴’，而我的身旁向来空无一人，也从未有人为我而来。连俄尼洛伊也不过南柯一梦。”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活了下来，”这一刻的宋曈像极了某个神明的信徒，眼中掠过狂热的神采，“比我聪明的天使们，掌管着天使的神明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多么刺激，多么有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宋曈突然转身，素白如鬼的脸贴着女人的脸，眼瞳黢黑幽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神」在召唤迷途的羔羊啊，”她的语速轻快，“祂在召唤我，祂需要我啊，祂知道我是脱离虚伪的，那批人中最虔诚的信徒！祂需要我的智慧，我的力量，我的□□，乃至我可以为之付出的一切！”
“我要回到那里，必须要回去啊。”
女人第一次在她眼中觉察到迫切的情绪，咬紧牙关，“你知道归途就是死亡！”
“死亡？”宋曈的表情转而陷入茫然，仿佛未经世事的天真孩童，“死亡很可怕么？”
“可你明明答应过我——”女人急切地想去拽她的袖子。
宋曈抽开手臂，“答应过你什么？我的大脑记不住无关紧要的事，你知道的。”
女人沉默良久，而后缓缓抬眼，看向女孩的眼神完全变了，“……这次回去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宋曈轻笑一声，“杀死我此生最亲密无间的，祂。再一次。”
通道静了很长时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临近出口时，宋曈忽然开口问，“她在俄尼洛伊还好吗？”
“托你的福，不太好，”女人撇撇嘴，“虽然她看起来比你更像个正常人类，但归根究底，你们使用的是同一个大脑，同一套思维逻辑。”
宋曈合上门，极轻地嘟哝一句，“人们都喜欢她。”
女人挑眉，“你这样说的好像你们不是一个人。”
宋曈原路返回，熟练地选对了每个岔路口，“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你们就是一个人，别自欺欺人了。”
“我们不是一个人，”宋曈再次重复，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色，“她不是第二个我，也不是我的附属。”
“那她是谁？”女人问。
“她是她自己，就像一个拥有独立主权的国家。她是独立的。”
女人：“你在让渡主导这具身体的权利，宋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原来是这样的人么？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么？你要把属于自己的身体让给一个黄毛丫头！她现在是不折不扣的亲人类派，天真得要命，无论从意识还是行动层面分析，她都比不上你的一半。”
“你太着急了……”宋曈迟疑半秒，“还是说，在你眼中，她差劲到无可救药？”
“只是不及你而已。”
“你这话说得真可怕，我从来不知道你对我的爱如此深沉和狂热。”
“没有的事。”女人否认。
“在你心中，我是怎样的人？”
“真稀奇，你还会问这样的话。”女人扭头去看她。
壁灯照在女孩脸上，映衬她的眼神更为冷漠，光是看这一张冷冰冰的脸，任是全球位列前三的心理学家也想不到她会抛出这样的问题。
“好吧，让我想想……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倒不是你长得出挑，硬要说是因为什么的话，应该就是你的眼睛吧。你的眼里什么也没有，就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你知道的，我弟刚出生的时候，我正在基地接受训练。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从未见过婴儿的眼睛，这只是个拿来突出你特别的比喻。”
“婴儿？我是那种羸弱的生物么？不过你感觉的不错，那时我刚醒来，和刚诞生于世的婴孩没区别，”宋曈挑了下眉，“没有后续了么？”
“你不就是小孩么。”女人又点上一支烟，这是她纾解心烦意乱的妙招。
“我以为在你心里，我的形象更接近怪物，或者，异类。”
“成为异类，不好么？”女人反问。
“我们总以为成为异类，只需要和同处一个世界的‘大多数人’割袍，对抗的是名为‘大多数人’的冲击和压力，而现实是，这类人往往需要面对更多的挑战。他们时常忘记，命运也是他们的敌人。”宋曈说。
“你的演说很鼓舞人心，但也就这样了。”女孩收回视线，拉着书包肩带往家的方向走，将身后的少年甩出半里地。
宋亭周六调休，没时间来接人。宋曈乐得自在，沿途打包了份馄饨，鼻音极重地对老板说了声谢谢。前阵子淋雨没缓过来，她感冒了，今天还头昏脑涨。
老板新换了件粉色波点带木耳边的围裙，又做了头发，这会儿容光焕发，“你妈都带你来我这吃多少回了，还这么客气呢！”
宋曈笑笑，没说话，推门撞见梧桐树下的少年。
“你还不走？”宋曈说不上嫌弃，但也绝说不上欢喜，表情像是看到横在自己回家路上的障碍物，“你的演说打动不了我，别白费力气了。”
“障碍物”显然不会看人眼色，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边，换了个话题，“周末来海洋馆吗？我可以免费带你进去。”
宋曈婉拒，“我要写作业。”
“课上的作业？”
“对。”
少年顿了下，“那些作业，你扫一眼就知道答案了吧，还需要认真做么？”
“当然，我跟你这个不写作业的学生不一样。”
“也是，”少年还真信了，煞有介事地点头，“你是个好学生。”
这话听起来可真阴阳怪气。宋曈很是不爽，有种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扔了个气炸的河豚的既视感，没好气地说，“你不用回家吗？”
“我和你一路。”
宋曈忍下把滚烫的馄饨扔到他脸上的冲动，说，“那也别跟在我身边。我和你很熟吗？我们就说了几句话，难不成还是朋友了？”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我怎么做，你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他可怜兮兮地跟在旁边。
宋曈直截了当，“我拒绝和你做朋友。”
“我可以带你进海洋馆，见我的朋友。”少年说。
宋曈冷笑，“我对你，对你的朋友，还有你家的海洋馆都——不感兴趣。”
少年又说，“我可以永远陪着你。”
宋曈还是冷笑，“你陪着我？我为什么需要你陪着我？我有家人朋友，而你只是个我身边连熟人都算不上的……同班同学。”
宋曈本来想说的是“陌生人”，但碍于一个教室，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说得太绝断，不好。
远方夕阳渐沉，晚风裹上寒意，宋曈把拉链拉到顶，馄饨短时间地接触胸口，留下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
“可你怎么知道，家人和朋友会永远陪着你？”少年突然问。
宋曈停下脚步，“我不知道家人和朋友会不会永远陪着我，但我知道你要是再跟着我，我就给你点好果子吃。”
少年：“好果子是什么？”
宋曈随口说，“毒死白雪公主的东西吧。”
“我不是白雪公主。”
宋曈气结，千言万语凝结为一个词，“滚！！！”
少年不依不饶，“只有我会永远陪着你，宋曈。”
“那你也滚。”
“如果你想找我，明天上午八点，我会在海洋馆门口发传单。”少年说。
宋曈眉头一跳，双目怒瞪，嘴唇也意味明显地颤了两下，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站在原地，这片街区的最后一片梧桐叶翩然落下，有那么一瞬间，恰好挡住了远去的蓝白人影。
此时的宋曈不知道，十二个小时之后，这个温情的世界会迎来终结，而她习以为常的一切，最终都成了命运的逃兵。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虚白理想国（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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