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费里德（八十八） 继续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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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曈再次行走于廊道，纯白的世界没有一丁点儿声音，连鞋子和瓷砖的摩擦都做了特殊消音，有限胜无限的视野被压抑到极致，置身其中之人仿佛永远寻不到尽头。
监察所的单人房间只有18间，宋曈加快脚步，又在临近01房间时慢下脚步。
即使知道电子装置会将一切声音过滤，她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女人盘腿坐在单人床上，背对着铁栏，大有眼不见心不烦之意。
竖直的铁栏将女人的背影切割成六部分，宋曈站在外侧，埃莉诺坐在内侧，这样的情景让宋曈想起了全球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论坛上的“苏菲”。
“苏菲”是21世纪第一只通过人工繁育诞生的猩猩，据说智商媲美十四岁的小孩儿，科学家为了观察它的智力是否会随着训练进化，将它永久地禁锢在了铁栏内。
最终，它还没成年就死了，饲养员在它濒死之际申请打开铁栏，这只从未见过碧蓝的、没有一丝遮挡的天空的猩猩，流下了小溪般的泪水。
而科学家则在铁栏外抱着册子，在“死亡”一栏打了勾。
现在，铁栏内的埃莉诺让宋曈再次想起了它。不是因为她们可能走向同一个结局，而是她们同样被铁栏禁锢。
而建造铁栏的生物，是人类。
原来人类不仅会困住动物，还会困住人类自己，但归根究底，人类又何尝不是一种灵长目人科动物。
动物。宋曈默默咀嚼着这个词语。
铁栏内，女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她瘦得肩胛骨凸起，脊梁却和往日一样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之上，正在做冥想。
宋曈知道这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前提时间可能是近期，也可能是一辈子。异种爆发的特殊年代，“下次见”“再见”成了美好的祝福和愿景。
宋曈有点儿想敲敲铁栏，装得像一个学生问候老师那样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可望着女人瘦骨嶙峋的后背，她觉得没必要再问了。
如果埃莉诺过得好，她看上去绝对不会像一夜之间暴瘦了三十斤。而且，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也不会说自己过得不好吧。
宋曈尊敬，甚至有点儿羡慕埃莉诺，这种超越普通师生的情感认定还是她在这座监察所觉察出来的。
因为埃莉诺是宋亭的同窗，朋友？好像不是。
宋曈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除却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宋曈对埃莉诺的感知更多地来源于她本人，以及两人相处中的点滴。
埃莉诺是宋曈人生中第一位正儿八经的老师，宋曈的名字挂在埃莉诺·辛德特·卡勒姆门下，是经由她之手，获得费里德大学异种生物学专业特批毕业资格的学生。
在宋曈眼里，埃莉诺脾气古怪，但却是个宁折不弯到过分疯执的人。她找到了矢志不渝的信念，可以为了它帮扶弱小到为了它去死。
这样强大的信念让宋曈的心湖泛起涟漪。
廊道尽头传来瑟琳娜的催促，“事情都解决好了吗？我们得离开了，他们灭完火了，很快就会过来！”
宋曈从口袋摸出两叠豆腐块似的纸，半蹲在铁栏的边缘，手指一戳，轻松将“豆腐块”送进铁栏。
埃莉诺随意却又不随便的问话仿佛近在耳畔，她的声音是那么平静，宋曈感受不到一丁半点的期待。
「宋曈，你想成为一个好人吗？」
她起身，飞快地看了眼女人。女人静如禅木。
她动了动唇，用气音说，“再见。”
“再见，老师。”
良久，房间内的女人结束冥想，像是有所感应，回头看了眼铁栏。
铁栏与墙壁的夹角处，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上方写着她的名字，她弯腰捡起，展开的一瞬愣了神。
“圣弗罗的产品异化检测……”
宋曈！她惊得抓住铁栏，妄图伸出脑袋，可栏杆的间隙过小，最终她费尽全力也只伸出了两只小拇指。
埃莉诺：“……”
“你和你的老师道完别了吗？”瑟琳娜问。
宋曈压低帽檐，“算是吧。”
众人撤离至一公里外的郊区，趁着夜色摸上车内，宋曈看着高高耸立的监察所在视野内渐渐缩小，最终变得和她的拇指盖一样大小。
“极地科研所的候选名单初筛在明年八月，费里德大学和戴维斯坦各有一个推荐名额。”宋曈说。
“我填了我和你的名字。”
瑟琳娜滑动手环的动作一滞，“……我吗？”
“嗯。”
瑟琳娜看看驾驶座的男人，又看看副驾驶的女孩，飞快地问，“为什么是我？”
宋曈淡淡地说，“你不是也想去么。”
“你怎么知道的？！”瑟琳娜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自己在哪儿提过这回事。
“你自己说的。”宋曈看了她一眼。
瑟琳娜张着嘴巴，表情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什么时候说的？”
“……”现在。
宋曈在心里说出了这个答案，并且把异化质检单的电子版和瑟琳娜的选手信息打包发给了一个匿名账户。
不出半分钟，匿名账户顶着初始化头像回了消息。
「昵称37869：合作愉快，宋曈选手。」
隔日下午，首都机场贵宾室重新开通服务，宋曈和靠谱成年人选了正对着落地大屏的位置坐下，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新闻。
瑟琳娜经历为期几个月的心惊胆战，此刻卸下防备，找了处阳光能照到的角落打瞌睡。
鱼扯不动她的手，望了会儿远处的蓝天，又盯了几分钟瓷砖和脚尖，心生无聊连打几个哈欠，最终和她金光闪闪的脑袋挨在了一块儿。
“各位观众中午好，欢迎收看今日午间要闻，我是主持人皮尔斯·帕特……”主持人西装革履，正在播报今天的新闻。
宋曈注意到他侧边的小屏幕停留在审判庭现场，依稀还能辨出一个身着黑制服，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女人。
“首先关注一则企业监管动态。今日上午八点的审判庭，埃莉诺·辛德特·卡勒姆公开揭露了圣弗罗旗下食品公司‘SuperSeaFood’存在的产品质量问题，这一事件迅速引发了社会广泛的关注。”
话音刚落，镜头切到审判庭的录播片段。
“根据审判庭庭长利德娜·菲斯克女士带来的最新消息，埃莉诺因损害公共财产行为，已被依法处以罚款，其任职的费里德大学也正式解除了她的职务。”
录播界面弹出利德娜的公开照片，宋曈盯着她严肃的眉眼，品出了和庭上完全不同的感觉。
结束异化检测离开实验区时，天还未亮，那个面容肃然的女人却出现在闸机口，看起来像是在专门蹲守一位姓宋名曈的异国嫌疑犯。
宋曈压着心跳，佯装什么也没发生，在她凛厉的视线中轻车熟路地翻过闸机，又像个惯犯那般侧身几公分，撕走了贴在感应机器上的摄像头。
就在二人快要错肩的刹那，女人冷不丁喊住她，“辛西娅。”
看来她没有好心到让她溜之大吉。
宋曈止步，出于礼貌说，“您好，菲斯克女士。”
“埃莉诺是首屈一指的研究者，同时也是一位品行正直的老师，我真挚地希望她能得到帮助。”利德娜开门见山地说。
这话要是换个人，诸如哈珀、卡罗或者和审判庭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说，宋曈照单全收，说不定还会虚情假意地宽慰对方几句。
但现在这话从致力于为埃莉诺定罪的审判庭庭长口中出来，宋曈只觉得脸上拍来一阵凉风。
这年头，谁不会说风凉话了。
“菲斯克女士，既然您认为埃莉诺需要帮助，为什么在审判庭中保持沉默？”宋曈看向她。
利德娜浑身裹着寒意，眼尾的皱纹又深又密，“因为法律。”
“审判庭之上，法律保护着当事人的权利，但我并不认为审判庭之外，我的老师可以受到他人非身体暴力的攻击。”宋曈直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不允许任何人越界进入自己内心的灰色眼睛。
她说，“这也是你老师计划的一环。她需要民声。”
宋曈没说话。埃莉诺确实干得出这样的事儿，几天前，宋曈推测过她的动机，利用舆论造势是其中之一。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些堂而皇之的话？”利德娜笑了一下，露出左侧脸颊不易被发现的酒窝。
“‘你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吧’，你是这么想的么？”
“我为什么要这么想。”宋曈说。
“好吧，辛西娅，是我自作多情了。其实你的猜想不无道理，我确实需要保住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利德娜极其坦诚。
“毫不谦虚地说，我在刑法和民事诉讼法领域获得的成就比费里德大多数的男性都多，但他们只要稍微沉淀一段时间，就能被提拔到和我现在一样高的职位。”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暗暗决定向这些人发起挑战，我想要被看见，想要够到司法的最高职位。”
“在费里德，女性的晋升总是困难重重。同一个职位，我们通常需要付出比男性多一倍的努力，才能证明自己和他们拥有同等的能力和价值。”
“总有人会站在离法律最近的位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因此，我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取得了审判庭庭长之位。你的老师也以同样的心情努力着。”
“我们殊途同归。”利德娜说。
宋曈迟疑了几秒，“……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这是你的老师托我告诉你的，”利德娜上前，露出慈爱的神情，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法律真是无情的东西。”宋曈说。
利德娜却说，“法律之下是人性，法律之上是人心。”
“……她托我告诉你一些话。”
“‘继续往前，直到双腿无法行走’，”利德娜说，“这是她的原话。”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费里德（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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