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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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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尖锐,尾翼甩出道漂亮的完美弧线,摩托车稳稳当当停在狭隘楼道前,昏昧街灯时明时灭。
微黄光晕勾勒出青年身姿英挺,他肩膀很宽,将廓形衬衫撑出饱满利落的肩角,涂着瑰色甲油的指尖微微陷进他臂膀,勾出丝鸟羽拂过肌肤的痒意。
“真的不用我送你上去?”蓝信一的眸光如影随形黏着在她身上,生怕大小姐下个车都能磕这磕那,到头来最麻烦的还是他自己。
踩在混着月光斑斓的积水上,狄蔓怡将搭着他身上的手撤回:“不用,女生的房间怎么能随便进,你是流氓啊?”
信一气极反笑,自然是不屑于跟那些虚与委蛇惺惺作态的绅士扯上关系,但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流氓。
如今充当一日坐骑也就算了,怎么好心也被当成驴肝肺?城寨二把手,心性高,眸光落在她渗着药酒浅棕的脚踝上,他喉间闷出声缥缈笑意,“送你回家也是错了?”
“送我回家不是错——”她小兽般龇牙,食指穿过他领带结,轻轻一勾,便将猎物收入囊中。俯身前倾,那张脸倏地逼近信一,几乎要抵上他鼻尖,距离实在暧昧,但唇齿溢出的却是咄咄逼人夹枪带棒的话语。
“但是跟四仔十二少一起骗我钱就是错!”
她咬牙切齿的一句话,倾盆而泻的冷水般浇熄了信一心底那簇燃起的火苗,他绷直唇线,强压下笑意,有些不自然地屈起指骨刮擦鼻尖。
好吧,他认输。
信一想,都怪十二。
他起初只是看狄大小姐在医馆跟两个大男人干瞪眼,怕她无聊,就撺掇着四仔一块去打麻将。庙街离城寨近,十二少赶过来也快,四人就这么聚在麻将桌前,名利场即战场,姑娘甚至无暇顾及曾经得罪过自己至今仍未道歉的十二,一心扑在牌局上,吞云吐雾,眉梢轻挑,裹挟着势必要让他们光着屁股出去的瘆人威压。
但蓝信一,林杰森,梁俊义是谁?单单交换眼神就知对方打什么主意。城寨好不容易进来个不愁吃穿大把钞票的金主爸爸,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于是趁着狄蔓怡整理牌面时,十二少轻抬鞋尖,踢了踢另外二人,意思再明确不过。
大小姐刚开始还能赢两把,后面就渐显颓势了,一炮三响,哪有这么简单?
她心思再活络不过,转瞬便拨开了其中云雾。从钱夹里抽出钞票,装作漫不经心地扔在台面,趁三人数钱,又飞快拣起数只玉白色麻将狠狠砸出去,其中大半皆掷向十二少额角,算是新仇旧恨一起报。
距离不过半臂,饶是反应最快的信一也只是堪堪后撤,避开最为致命的一击。四仔体格壮,抬臂挡住暗器攻势,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唯独十二少,数钱数的正是起劲时,疼痛噼里啪啦落在身上,嗷的一声捂着脑袋还以为有人偷袭。
计谋被揭穿,牌局被迫解散,还是十二少左求右求才让大小姐消气些,唯恐她找龙哥tiger哥告状,这种欺负小姑娘的事要是传出去可别提有多丢人,以后在城寨庙街只怕是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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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着对方将自己拉近又推远,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信一举手作投降状,靠得太近,视线不免落到她脸上,目之所及的是她浸着水光又饱满的两瓣唇,颜色像雨后海棠,开开合合时似随风摇曳舒展,思及此,他喉咙一紧,嗓音莫名哑了几分:“sorry咯,下次不敢了。”
穿堂风肆意凛冽,气温比起白日冷了许多,蓝信一催促着让她赶紧上楼,继而又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衣角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时,他食不知味地掏出烟盒点一支香烟,细雾袅袅与绰绰灯影交缠不休,捣翅的蚊蝇扰乱浮尘,恍惚中又想起方才不经意划过喉结的指腹微凉。
顺势掀眸望去,二楼、三楼……
不多时,越过交错盘绕的电线,隐约能看见劈开照明光亮站在门前的黑影。楼房隔音差,拧动门锁的声响在寂寥中尤显突兀,直至老旧铁门被关上,漾出嗡嗡震荡声,蓝信一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他将香烟噙在嘴里,而后拧动油门,轰地撕开夜幕,留下一地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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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锁栓好,狄蔓怡刚转过身,就对上了双深如幽潭的眼睛。
男人气定神闲地在沙发坐下,指间夹着烟,任由团雾升腾消散。
刚刚她说什么来着,随便进女生房间的,
是流氓。
好大一个流氓。
她唇畔翘起弧度,声线清甜,尾调上扬婉转,唱小曲似的悠扬悦耳:“晚上好啊,张少祖。”
说着,她径直走向龙卷风,却在目光触及堆叠在床上的衣物时蓦地凝滞一瞬,剪裁繁复精美的衣裙上压着只暗色实木首饰盒,顶部镶着枚流光溢彩的红宝石。
狄蔓怡低声惊呼,随手挑起串碎钻手链又放下,“你去我家了?”
“去把这个月的租金给阿秋,怕你不习惯,顺便帮你带过来。”
“哦……去帮我拿衣服,顺便把租金带过去,你好贴心。”只简单颠倒语序,意境却是大相径庭。
狄蔓怡姿态亲昵地跨坐在龙卷风腿上,曼妙曲线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胸前,纤细手指扣住他的腕骨,她前倾上身凑近去叼那支明明灭灭的香烟,在Winston烟嘴留下道绯红艳色。
呼出青雾,她没骨头似的将脸埋进他肩窝,汲取着熟稔烟草混合皂香的气味,“张少祖,你这个城寨福利委员会会长怎么当的,城寨虫子这么多,吓得我把脚给扭了。”
适时的呜呜嘤嘤几声,任谁瞧了都像朵可怜小白花。
他配合着她幼稚的把戏,不知疲倦地低声哄着,粗粝指腹摩挲着她踝骨周边的肌肤,像引诱,“那这位小姐你说怎么办好?我明天让人做除虫好不好啊?”
“嗯,我要做监工。”她撩起眼睫抬头望他,得到对方回以认同的眼神后挺了挺脊梁,整个人撑跪着,双膝分别抵住龙卷风的左右腿,以困于一隅之地的姿态将他圈进领地,狄蔓怡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琉璃般透亮的眼倒映出他的模样,凌厉却敛去锋芒,琥珀蜜蜡的底色能柔和平日里过于冷峻的轮廓线条。
她探出指头去解他皮带,语调无辜,“不过还不够哦,你还要给我赔偿。”
“听阿秋说你来是为了帮我管理城寨。”他将燃尽的烟头碾灭,直直睨她,两相对峙,互不避让,怕她身形不稳,单手虚扶在她腰侧。
“不像吗?就比如此时此刻。”狄蔓怡眨眨眼,手中动作未停,沉默半晌,才稍显正经地吐出一句,“你知道的,不想说的事我是不会说的。”
他当然知道,也不奢望她能老实交代,所以在姑娘话音刚落时就从善如流地将手探进她衣摆,她后腰有一道疤,细细长长,颜色极浅,是被狄秋收养前就留下的。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她学会贪靓,不喜欢疤痕,刚成年就钻进刺青店,试图将往昔封存。
荆棘杂乱密布编织成禁锢的网,被桎梏的却是一颗强壮心脏,荆棘将它划得鲜血淋漓,可它却以此为养分,滋长出最艳丽坚韧的花朵。
问她纹身有什么含义时,她总会牵起他的手指,轻抚那道疤痕,或者说众多荆棘中最不值一提的过往。
[意思就是,无论这片土壤多么腐烂病态,前路多么艰险困阻,我都会是我,我的心脏只会因此而更加强大。]
恣意张扬,彼时的她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光芒太足,太吸引人,连张少祖也不免被卷进其中。
那就不说吧,反正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为她兜底的。
能从龙卷风眼里读出其他情绪是件很难得的事,至少狄蔓怡是这么认为的,不可亵渎的月亮沾染欲念,旁人眼中的神明也难逃世俗,她大抵是赤足走在沾满粘稠恶意的小路上仍旧笑意明媚的妖女,直白,顽劣,目空一切。
好在她从不信鬼神之说,也毫无敬畏之心,不然恐怕会夜夜如梁悬利剑挥刀颈下,寝食难安吧。
她暗自庆幸,下一秒却又因愈发猛烈的撞击心神涣散,彼此紧贴着的肌肤濡着潮热,她只能无力地绷紧脚尖,灵魂要被撞出来,悬在天际的一轮月也跟着晃,浮浮沉沉,要被打碎落在静谧暗涌的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