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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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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包份牛腩饭嚟明月楼搵我,速。]
大小姐的心跟call上的字一样都是冰冷失温的,信一想,虽说如此,但摆在面前的选择似乎只有两种,一是老实照做,二是挣扎两秒后老实照做。
三秒不行,晚了要挨骂。
最近城寨福利会副会长的职位颇有竞争力,大家都更喜欢新来的狄小姐,说狄小姐人美嘴甜心肠好,寻猫逗狗的事做不停,今日调解用水纠纷明天换门锁修家电,样样都行。
蓝信一搞不懂她个女仔是从哪里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可惜偶有被好奇心挑拨寻求答案时也只能换来对方轻蔑不屑地挑起眉梢,勾勾指尖让他靠近些,等近得足够耳语不被旁人听见时,唇齿间又溢出声轻笑,气息湿热拂过耳侧肌肤时总是难捱,她在取笑他。
[你的荷包我都能偷到,会这些很稀奇吗?]
好气人。
偶有不怀好意之人也无妨,带二三凶神恶煞拿刀夹棍的小弟护在身侧,总是无人敢再肆意妄为的。
大多时间都是信一陪着,副会长戴墨镜配裤链,嘴边衔根牙签,手里握支绿宝,脊梁挺得好直,巡街串巷,像在特意向她炫耀说,看,这是我的领地,我的城寨。
不过很快他就会抓狂,譬如今日他留在冰室算账,大小姐徐徐梭巡一圈问谁要跟她到三姑家修水喉,霎时像滴冷水滚进热油里,四周噼里啪啦地炸开,小弟们争先恐后毛遂自荐,有不要脸的,捏造说自己有修理工证件,身手也好,有他在没人敢乱来。
平时巡街不见这么积极,免费当苦力的差事反倒来劲。
他的小弟,他的城寨,为什么都这么向着她?
好不爽,但不能说。
明月楼最有特点的大抵就是混合着烟草腥臭的劣质香水味刺鼻浓郁,来往进出的女人涂脂抹粉,飞蛾扑火般奔向由廉价珠帘编织成的囚笼里,红粉光影明暗闪烁,拂过身上时伴有掺着贪婪污秽的眸光,如有实质地钉进四肢百骸,任人宰割待价而沽的商品没有选择的余地,这种时候她们只能露出逢迎讨好的笑,漆着蔻丹的手游蛇般缠上炽热欲望。
信一到时,狄蔓怡正倚墙而立,室内的低喘与娇咛顺着空气翻滚流动从门板罅隙中送出,她握着支冰汽水,贝齿碾在吸管上,长卷发随意束着,脸侧落下几绺,见到他来,寸寸逼近,扑面而来的清新山茶香强势地灌进他的呼吸。
她接过他手中的打包盒,又冲着他眨眨眼,笑得好甜,“多谢咯,信一哥哥。”
已经摸清楚她的路数,信一不接招,只是静静睨她:“call得咁急,有咩紧要事?”
无事钟无艳有事夏迎春,平时他是蓝信一,有时还会失去活的权利,是死信一;但要人帮时又是信一哥哥了,当然,这个人也可以是四仔哥哥,十二少哥哥,在她眼里不过都只是趁手的工具。
“?冇啊……鱼蛋妹嘅妈咪仲未落班,宜家好晏啦,佢都仲未食饭。”她将泡沫盒递到正折着金银衣纸的鱼蛋妹面前,又拆开一次性筷子利落干脆地刮拭上面的毛刺,连同着塑料勺一并塞进小女孩手里,“快啲食啦!”
小女孩比她会看眼色,注意到信一略带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一番天人交战后还是落败于咕咕响的肚子,将那句[其实我也不是很饿]生生咽了回去。
反正信一哥哥看起来也不能拿姐姐怎么样,自己还是安心吃饭吧。
“你当我是餐厅外送?”
“此言差矣!我只当你是人帅心善的龙城第一刀。”
“……十二说庙街新开了家歌舞厅,今晚他请客,你要不要一起去?”
“歌舞厅?”狄蔓怡的睫毛乌压压地垂落,默了几秒,“tiger哥的地头应该不会有人搞事的对吧?”
似乎嗅到其中寓意不可言明,信一朝前移步几寸,裹挟着探究的眸光压过去,“怎么这么问?你该不会是得罪了其他帮派才来城寨的吧?”
“才不是。去就去……”
话音未落,就被屋内传来的打骂声截停,女人痛彻肝肠的哭喊声断续撕扯,钩子般穿过每个人的耳际。
鱼蛋妹犹疑地往门缝看去,待看清时又不禁身形征楞,只是瞬间又忽略那不值一提的喧嚣吵闹,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这样的事在城寨算不上稀奇,尽管被打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可那又怎么样呢?瘾君子的欲望似斩不断的根,此消彼长间总要失去什么,吃饱饭这样稀松平常之事换作别人只是投石入海,但于她而言却是数不清的鱼丸,手上的薄茧跟没有结果的翘首以盼。
属于她的生长痛来得太早,她麻木地擦拭着脸颊的泪,嘴里咀嚼着混合湿咸的米饭,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
大抵血浓于水就是如此,在人生最痛之时还是会脱口而出声妈妈。
——
“帮帮她。”
信一指腹抵着蝴蝶刀刀柄,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说出这句话的女仔,对方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面容,握着玻璃瓶的手指指尖掐出青白色。
帮是自然能帮,只是没办法天天帮次次帮,在九龙城寨需要收起多余的慈悲心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瘾君子贪得无厌,帮了这次还有下次,那何尝不会化作刺向自己的一柄利刃?
他抬手轻握住狄蔓怡的肩,想叫她不必介怀,在城寨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却在触及到对方时面露迷茫之色。
原来不是可怜,更多的是隐忍克制。
她在轻颤,颈后露出的小片雪白肌肤渗出汗珠,“求求你。”
求求你,帮帮她。
信一深吸了口气,心里那些所谓原则,自认为坚不可破,日夜堆积起来的城池壁垒,终于在她轻巧简单的一句话下土崩瓦解。
在她面前无胜算。信一朝旁边的提子使个眼色,烂摊子留给小弟们收拾,而自己则毫无避忌地拉着狄蔓怡的手将她往楼道带。
见对方不为所动,脚下如灌千斤重,他干脆捞她腿窝,将其扛在肩上,单薄布料下紧贴着的肌肤蚕食着彼此的体温,她难得安静,静得信一只能听见自己几乎破膛而出的心跳声。
于是暮色四合之际,天台上清风拂畔,风将云霭吹得轻晃,像是轮船行驶在毫无波澜的红海之上。
身旁花色被单翻飞不止,青年看着她的眼睛,橙霞倒映进琥珀色的眼里似冬日里最旺的炉火,似一尾锦鲤。
炉火照耀着他,锦鲤在指间游跃。
“可以告诉我吗?你在害怕,对吗?”
她像是本晦涩难懂的书,有人接近只为探究矜贵华美的封面,最后又被其中尖锐刻薄的一面劝退。
还有人穷其一生,耗尽耐心只为成为文学研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