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闲谈风月

60、执棋人（四） 见

　　见过热搜反转的，没见过这么反转的。

　　刚发展为商界要闻，立马又掉转头回了娱乐圈。

　　瓜连着瓜，田连着田，早就吃撑的一堆猹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所有人的节奏都被打乱了，包括陶衡。

　　“好样的啊！”陶衡太阳不晒了，猫也不撸了，眼睛盯着平板气笑了，“我们纵横商场风头无两的黎大总裁，竟然还有被人英雄救美的时候！”

　　“不是说消息都是查实无误吗？不是说各大媒体都已买通，万无一失吗？现在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叫顾迁的，是从哪冒出来的？”陶衡皮笑肉不笑连声问。

　　下头的几个心腹硬着头皮听训，头都不敢抬。

　　“都哑巴了？还是说要我请你们才肯动脑子？”

　　看样子陶衡是问不出答案不罢休了，有心腹试探着开口：“不如我们买通顾迁？”

　　“呵！你脖子上挂的那个玩意儿是从哪头畜生身上刚请来的？”陶衡屈起食指指节，倒叩桌面，“一个粉丝、流量和职业生涯都舍得断送的人，你要我出多大价才能买通？”

　　“那该怎么办？”

　　“什么事情都问我，我养你们做什么？”如果不是怕手疼，陶衡早就一人一耳光挨着扇过去了。

　　心腹们的头垂得更低。

　　陶衡越看越气，联想到先前处理赵锦州的事儿，身边没有个靠谱的人参谋劝诫，还是太仓促了。若非如此，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自断臂膀？

　　飞速在脑海中滤了滤，陶衡心中有了人选：“禹老爷子呢？两个星期没见人，也该回来了吧？”

　　要论手段心机，禹老爷子一个人抵得上他面前一堆人。

　　秘书闷声回：“听说是家里的事儿还没处理完。”

　　“反正也医不好了，还有什么好处理的？况且对付黎云梦，不也是给他孙子出气吗？”陶衡旋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通知他明天过来。”

　　“是。”心腹应诺出去。

　　***
　　捧着新鲜出炉的热搜词条，老管家满脸喜气地向黎老爷子演示：“看来是外面那些人误会了大小姐，以讹传讹的，您这下该放心了。”

　　“误会吗？”黎老爷子指尖滑动着平板，皱纹叠生的脸上辨不出喜怒，“但愿吧。”

　　安生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张医院诊断报告横空出世。

　　患者黎云梦，诊断结论双相情感障碍，报告上清晰明了的印着黎云梦本人的照片。

　　报告一出，全网皆静。

　　热搜也好，新闻也罢，只要是稍微有些冒泡的，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人以雷霆之势压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满线飘绿，被紧急宣布停牌的黎氏股价。

　　几个原始股东直接逼上了黎家老宅的门，没有喧嚣，没有吵闹，黎老爷子邀他们进门密谈几个小时，让老管家安排了他们回程。

　　又是一个艳阳天，黎老爷子枯坐在庭院中，面前耸立着一棵正冒新芽的黄葛树，老树生出的新芽，又能长得有多茁壮？
　　如果他没记错，这棵树差不多有三百年高龄。
　　树的寿命比人长太多，这树送走了他曾祖父，送走了他祖父，如今也将送走他。
　　黎老爷子伸手抚摸几乎和他手掌一样粗粝的树干问：“那个孩子，是叫姚周吧？”

　　“对。”直到黎老爷子现在心里难受，老管家默默伫立在黎老爷子身后，强自压下眼底的酸涩。

　　“让他明天来老宅吧，我看看。”人的皮肤终究比不上树，黎老爷子指尖泛出血色。

　　“好。”

　　姚周是由黎章海送到老宅的，黎老爷子亲自考校了他功课。

　　算得上对答如流，但以黎老爷子的眼力，轻轻松松就能看出，很多答案不过是他东拼西凑出的。

　　天资比起黎云梦差了太多，黎老爷子忍不住惋惜喟叹。

　　可世界上又有几个黎云梦呢？在同龄人中，姚周的表现已经算得上佼佼者了。

　　接受现实的黎老爷子温声开口：“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黎老爷子一发话，黎章海整个人喜形于色，连声“哎！哎！”
　　他盼了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刻吗？如今是胜利在望了！

　　到了饭点，白曼文像往常一样下楼，安安静静走到饭桌前自己惯坐的位置坐下。

　　等菜差不多摆好，就见老爷子领着一个小男孩进来。

　　她认不得男孩，却认得男孩那张肖似其父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再抬眸望向满脸喜色的黎章海，还有什么心里不明白的？

　　“正好曼文也在，来认认人。”黎老爷子放开小男孩手，推推他肩膀，小男孩十分懂事地转向面朝白曼文。

　　小男孩从未见过白曼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懵懵懂懂抬头，却见温婉柔和的脸上，点缀着一双血丝贲张的瞳眸，脸周隐伏而起的青筋似乎要冲破薄薄的皮肉。
　　芙蓉面罗刹眼，不像人，更似夺舍了庙中正神神像的妖魔。
　　他还未见过这样的大人，小男孩登时吓得浑身发颤。

　　称呼问题黎老爷子也犯难，手轻轻搭在小男孩肩膀上，他的注意力没放在向来温婉的儿媳身上，只以为小男孩怕生，叹息一声教：“叫白阿姨。”

　　姚周心里还是畏惧，却还是十分乖顺的鞠躬：“白阿姨好。”

　　白曼文侧开身，声带仿佛染了冰霜：“我和他非亲非故，担不起。”

　　十几年了，白曼文极少这么明显的表现出对谁的不喜，黎老爷子讶然一瞬，终于意识到儿媳心里生了芥蒂，“你这又是何必呢？他只是个孩子。”

　　“可能我天生就不是柔顺的性子吧。”白曼文坐身，仰起了头，“装了这么十几年，还是装不下去，终究让你们失望了。”

　　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白曼文还公然忤逆，黎老爷子脸色黑了下来：“一家人好好的坐在这儿吃饭，你这又是干什么？”

　　“一家人？梦梦不在这儿，我又不姓黎，谁跟你们一家人？！”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白曼文没打算再装，直接站了起来，凳子因为惯性砸落在地上，铛啷一声，剐蹭到白曼文腿肚，白曼文顺势一踢，砸向墙壁。

　　“我看你是疯了？！”黎章海拍击桌面，也站了起来。

　　两人成对峙之势。

　　姚周被吓哭了。

　　“好了，都给我安静！”黎老爷子示意老管家把小孩带下场，才望向白曼文，声音放软：“我不会亏待你们母子的。她除了不能继承黎氏财团，股权、基金还有信托，我都会给她安排好。”

　　“这点东西就想把我女儿打发了？你凭以为她会稀罕？！”

　　白曼文多年未露出如此尖锐的模样，如今陡然撕掉假面露出当年那双铮然的眼睛，几乎让黎老爷子无所适从，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仍不敢与她的眼神对视
　　只嘴上关口不敢松：“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多了，忘了来时路！别说基金和信托，单说黎氏财团的原始股权，都是外面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东西？已经够几代人吃喝不愁了。”

　　“原来是怪我母女俩贪心了。”白曼文抬眸将泪水逼回眼眶，“谁不知道黎云梦天纵奇才、颖悟绝伦？当初说要给的是您，现在要收回的也是您。她为了挑起黎家重担熬灯点蜡，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不过一点流言，您说放弃就放弃，你把她当什么？翻脸无情，果然还是你们黎家人最擅长！”

　　“你以为我想换人吗？我苦心栽培她那么多年，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琢磨成器……可如今形势所迫，我也是心如刀绞。”黎老爷子颤着身子想站起来。
　　脊柱却负霜背雪的老树一般弯下来，浑浊的泪水一滴滴顺着皱纹的缝隙砸下来。
　　“可你也应该知道，黎氏不仅是黎家人的公司，公司员工今年38.7万，每个员工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它关乎那么多人的生计，黎氏的继承人可以年轻，可以老迈，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唯独不能是疯的！不管她是不是我的孙女，作为黎氏财团的掌舵人，我冒不起这个险，黎氏财团更冒不起！”

　　“少在那里冠冕堂皇的找借口！云梦这些年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如果云梦扛不起黎氏，那旁人更扛不起！你们已经毁了我，现在又想毁了我的女儿。如果她真的疯了，也是你们黎家把他逼疯的！你们永远也别想甩掉她，让那个小畜生进门！”白曼文找回了当年和人唇枪舌战的样子。

　　“白曼文，你别欺人太甚！”黎章海扬起手掌。

　　“你打呀！朝这里来！”白曼文昂起头指着脸，“你还知道我是白曼文，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名姓。黎章海，你这么废物的人，去外面找人生出的能有什么好货？别一朝不慎，毁了你们黎氏千年底蕴！”

　　“爸！您看看她！您听听！”
　　白曼文步步朝前逼，黎章海步步退，最终撂开手，朝着黎老爷子：“这么多年您完全是被她温婉贤淑的模样给骗了呀！”

　　“够了！退下！”黎老爷子发话，黎章海只能住嘴。

　　空气刹那死寂，佣人们早就撤了下去，整个饭厅只听得见走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