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闲谈风月

59、执棋人（三） 吃

　　吃过药又喝了水，黎老爷子的气好不容易顺过来，拽住老管家的胳膊肘：“她那边还没消息吗？”

　　老管家眉目低垂：“我们联系不上人。”

　　“你们就不知道上门去找吗？”

　　“被保镖拦下了。”

　　“翅膀长硬了呀！连我的人都敢拦！”心头的情绪翻涌，但始终是自己一手培养出的继承人，黎老爷子没等老管家劝，自己叹了口气，“罢了，先让人把消息压下去，我亲自去问她。”

　　杨苏里是大平层，虽然也是高端住宅，隐蔽性却不够，自从被媒体曝光，黎云梦便搬进了以前购置的一所郊区别墅。

　　亲爷爷登门，想着黎云梦就算因为之前龃龉有天大的气也该忍一忍，好歹放自己进去，结果黎老爷子人到了门口，就被保镖们拦住了。

　　出门走得急，忘了带保镖，黎老爷子强压着脾气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保镖们低下头，态度恭敬：“我们受人之托，还请老爷子见谅。”

　　“既然知道我是谁，叫她出来见我。”

　　“黎总发了话，谁也不见。”

　　老爷子偏不信这个邪，拄着拐杖就想硬往里冲。
　　但他老胳膊老腿，保镖们都是精壮汉子，稍稍用点巧劲，足以在不伤害人的前提下把人拦住。

　　黎老爷子冲不进去，只能回了车里等。他就不信，黎云梦能在里面待一辈子。

　　见此情境，老管家心里犯了嘀咕：“大小姐这么惧怕我们见到她，会不会真的……”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把话说出口。

　　黎老爷子何等精明的人，刚才怒气上头吞没了理智，但现在被冷风一吹，无需管家提醒，也足够他反应过来：“你说她是不愿意见我，还是不敢见我？”

　　管家被话一惊，猝然抬头，正对上黎老爷子渐染衰颓的灰白鬓发，和他阅尽沉帆此刻却翻涌波涛的双眼。

　　“或许大小姐是真的有要事要处理。”老管家垂下眸，避开了黎老爷子眼神。

　　黎老爷子沉默许久，抬眸远眺了眼别墅二楼的窗户，声音哑了下来：“开车吧，不等了。”

　　司机启动车辆，黑色林肯转过隐蔽的小路，汇入车流之中。

　　保镖们不是傻子，人不能放进去，但话必须传到位。

　　收到消息的顾迁急冲冲往里间赶。

　　到了午睡的点，黎云梦躺在床上，明明闭着眼睛，却有无数纷杂的画面争先恐后的从脑海中冒出。

　　越是拼命想把一切压入睡梦的黑海，越是喧嚣繁乱。

　　仅有一瞬的安静，心脏过电似的一收缩，光怪陆离的思绪和画面又将整个人笼罩。

　　一刻都睡不着，一刻也静不了。

　　黎云梦蓦地睁开眼，掀开被子下床，先是去上了趟厕所，而后去倒了杯水，忽有一道银光闪过，果篮上正插着一把刀。

　　因为午睡，落地窗前的窗帘拉上了，只在房间一角亮了灯，这微弱的灯芒不足以把屋内所有都照亮，就连自己的四肢、手腕都只能看出模模糊糊的轮廓。

　　黎云梦手触摸到刀柄，腕间用力，蜿蜒隐伏而起的青色脉络在昏暗的灯光中隐隐发黑，逐渐清晰。

　　只要切断这青色的脉络，所有的焦郁、痛苦都将终结。

　　黎云梦呼吸放轻，握紧了刀把，正晃神间，一道男声猝然响起。

　　“你拿刀做什么？！”顾迁冲过来，夺下刀，质问时声音都在发颤。

　　黎云梦眨了眨眼，脱离的灵魂方才回归躯壳：“我只是想削个苹果吃。”

　　吐出喉间窒闷的空气，顾迁把人牵到沙发坐下，揿燃顶灯，才复又拿起刀：“以后想吃水果告诉我，我来削。”

　　苹果皮断了几次才削完，顾迁切成几块放进盘中递过去，看黎云梦小口小口咬，没吃几块，便放下了。

　　“你不是说要去见个导演吗？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事儿？”黎云梦问。

　　“没事。”顾迁扯出湿巾将黎云梦手指一根一根搽干净，“中午睡得怎么样？还困吗？”

　　黎云梦摇了摇头：“你让何渊过来一趟吧，累积的公文该处理了。”

　　顾迁徐徐吐气：“好。十七该吃下午茶了，你喂喂它。”

　　黎云梦“嗯”了声，向客厅走去。

　　人暂时劝走了，但顾迁的心弦半点不敢松，甫一抬眸，正好与童晓霜熬红的眼睛对视上。

　　昨晚加班太晚，刚迷迷糊糊在隔壁客房阖上眼的童晓霜被刚才的动静惊醒，已经借着门缝默默看了好一会儿。

　　碍于黎云梦的病情，两人暂时达成一致，以实际行动签订了停火协议，故而现在还能心平气和的聊上两句。

　　“都是网上的那些传言，搞得她的病症又严重了。”想到这件事童晓霜心里就气，恨不得把背后的王八羔子揪出来罩上黑布痛打一顿。

　　“医疗器械搬运和调试都需要时间，医院那边我们还得跑两趟，只能辛苦你这边把消息捂严点，别又被传出去了。”

　　童晓霜点点头：“刚才究竟怎么了？”

　　顾迁言简意赅：“老爷子来了。”

　　这无疑是不妙的消息，童晓霜脸色登时变了：“他说什么了？”

　　“什么话都没留，现在已经走了。”

　　混迹黎家多年，童晓霜对这位黎家掌舵人的脾气尚有几分了解，他如果直接发怒，以他过去黎云梦的重视，说明事情尚有挽救的余地，而现在却隐而不发，反而说明情况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看童晓霜的脸色，顾迁心底的弦刹那绷紧：“老爷子恐怕是看到了网上的消息，你把消息都压下去了吗？”

　　“昨晚我已经把能用的人脉都用尽了，让他们把各大平台的热搜全撤下了。”童晓霜眉峰拢紧，“但陶家、禹家都不是吃素的，我们能压，他们就能再传。”

　　出道几年，顾迁自然知道单压热度解决不了问题，压的太狠还容易起反作用，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问题，他回忆着事件始末和细节：“我记得医院那张照片里我也在。”

　　隐约猜到顾迁想干什么，童晓霜微抬起眼皮，瞳眸紧缩。

　　“我和她官宣，就说去看病的是我，她只是陪同。”顾迁说完自己的计划。

　　童晓霜仿佛才认识面前的男人：“你不要你的职业生涯了？”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我官宣恋情、确认患病，对我职业的影响是暂时且有限的，而她不一样。如果大家知道患病的是她，那她过去所有的心血和努力都全毁了。”顾迁声音疾快。

　　“公众舆论，今天东边倒，明天就能西边倒，不是我们想操纵就能操纵的。你就不怕官宣后，梦梦没救回来，你自己还栽了进去？”

　　顾迁断然道：“我不后悔，哪怕半分作用没有，我至少没有留她一个人。”

　　“好，你合同的事我来解决。”童晓霜考虑了瞬，答应了。

　　何渊很快赶到了别墅，转递公文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如您所料，陶衡放弃了赵锦州，梁勇向我们投诚，递上了赵锦州出卖技术材料的证据，都在这儿了，您看看。”

　　资料一大摞，足以看出陶衡是有多恨赵锦州，生怕给赵锦州留了一点活路。黎云梦有一下没一下翻阅，神色云山雾绕，像是无声带了层面罩。

　　“您不高兴？”何渊小心窥觑着黎云梦神色。

　　黎云梦没有什么高兴，更没有什么不高兴。交付信任、谋求合作，最后又背叛反刺，不过是所有人，所有事共同的归途罢了。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懂，大家一块去死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虚耗光阴走这些中间过程？

　　但这些话，黎云梦不觉得有分享的必要。

　　压下了翻涌的情绪，黎云梦面上只留下海浪退去后的平静，更让人觉得难以琢磨。

　　琢磨不透，何渊只能各种角度乱猜，想尽办法安抚黎云梦的情绪：“您是在可惜梁勇留了一手东西没给全吧？因为网上舆论的事，他现在确实有顾虑。您放心，我们已经商量好解决舆论的办法了，到那时梁勇自然没了后顾之忧，我们立刻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之前的伎俩糊弄不了陶衡太久，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我们的动作得加快了。”

　　说到正事，何渊肃穆了神色：“我明白。”

　　“公文都留下，余下的事情你看着办吧。”黎云梦示意何渊出去。

　　带上房门，何渊伫立在走廊上，影子被不算明亮的灯光拉的长长，心中笼上阴霾：看来总裁的病又严重了。

　　***
　　盯着最后一个热搜词条上完，童晓霜偏倒在沙发上。

　　韦承轩连忙奉上果盘甜点，殷勤地给人按摩，语气谄媚：“事情解决了？我们明天出去放松放松。”

　　“那肯定呀。”童晓霜挑了颗最大的草莓塞嘴里，“我出马，必定手到擒来！”

　　“听说主意是顾迁出的？”韦承轩眼神闪了闪，他还在考虑要不要跟童晓霜坦白。

　　这次的班，童晓霜加得心甘情愿，她嗯了声回：“算他还有点用。”

　　“你们俩真停战了？”韦承轩试探着问。

　　童晓霜横了韦承轩一眼：“暂时的。”

　　还是再瞒一瞒吧，韦承轩笑了笑，绕到沙发后给童晓霜揉捏肩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