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入怪物巢穴》明无烬

36、番外1

　　他有一双蓝眼睛。

　　为什么他有一双蓝眼睛。

　　这总让我想起我的弟弟，那个恶魔，他也有一双澄澈的蓝眼睛，但只有我知道那双蓝眼睛可能是他浑身上下最干净的一样东西，它们的主人是多么坏，多么邪恶。

　　他会弄坏我的心爱的围巾，抢走所有人的注意，悄悄说我的坏话，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而倘若我反抗，只能遭到所有人的质疑和谴责：

　　“你弟弟还这么小，他怎么可能有什么坏心思。倒是你，天天阴沉个脸，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闭嘴了。

　　从此我讨厌所有蓝眼睛，我固执地认为一定是他那双纯洁的蓝眼睛让所有人被蒙蔽了双眼，而不是，他们对他的爱。

　　但他的蓝眼睛，却是那么美，那么迷人，像一片真正的、未被污染的天空。

　　我有时会恍惚地把卢卡斯的蓝眼睛错认为那双我讨厌的眼睛，每当我的脸上不小心露出厌恶的表情时，他都会很受伤，那双蓝眼睛仿佛也失去了光彩。

　　不知为什么，这时我不再讨厌它们了，一种细微的、不引人注意的爱怜从我的心底划过，我对此感到抱歉，有急切地向他辩解的冲动，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善于剖开自己的伤疤，露出里面腐臭灰败的烂肉。

　　对不起。

　　我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鬓角，感受附近那对蓝眼睛的存在，感受仿造出来的、温热的血液在皮肤下流动，像是一阵亲昵的呢喃。

　　我突然想要退缩，无端的怯弱涌上心头，但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是卢卡斯，他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有着无边的魔力，让我一时失语。

　　心脏砰砰地跳着，好像有个人在轻叩上面的小门。

　　清晨的光，像金色的轻曼的纱，虚虚地笼罩着我们。

　　那双蓝眼睛变得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蓝宝石，闪着朦胧的光，我几乎不想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们，看它们摇摇欲坠地掉出一滴晶莹的泪。

　　于是我笑了，把手抽回来，无辜地回望卢卡斯。

　　......

　　今天轮到布莱克去“狩猎”，卡尔和卢卡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赖床。

　　他们越来越像人，同时沾染了人类懒惰的习气，但卡尔绝不承认有他的一部分责任在。

　　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真好，照例，在彻底清醒前，他们还要捂一捂被子，把最后的缠倦的不舍睡走，在这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气息，还有相互传递的温度交流，

　　像两块受对方吸引的磁石，说不清是谁先悄悄地靠近，仿佛床的中间凹陷进去，两艘小船在漩涡的两侧，被牵引着相遇。

　　卡尔想他在学会信任，或许曾经与人群的疏离让他善于接受与一种新的物种建立关系，在一片荒芜的草地上耕作总是比在一片茂盛生长的土地更好。

　　卡尔和卢卡斯在家会干些什么？

　　这可是个秘密。

　　不，骗你们的。

　　他们通常会算好时间，在布莱克狩猎结束前的三个小时开始劳作。

　　期间要完成挺多事，因为偌大的一个古堡内其实只有一个人类，两只怪物，还有七只小怪物。

　　孩子真是一种让人头疼的生物，特别是有七个“孩子”的家庭，所幸怪物们生命力顽强，成长飞速，至少在生存方面，用不着他们多操心。

　　这或许是它们唯一的优点。

　　卡尔叹了口气，用被子捂住脑袋，隔着被子，依旧能听到房门被撞击后的声响，不依不饶，房间里仅有的两个生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死。

　　随着最后一声撞击，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光荣地结束了它的使命，轰然倒地。

　　“妈妈！妈妈！妈妈！”

　　小恶魔们一叠声地叫着，浩浩荡荡地跳上床，舒展开它们黑色的身体，踩着、挤着、推着，把卢卡斯弄下了床。

　　特别是最小的那个，借机使劲朝他脸上跺了好几下。

　　在他原本的位置，现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个黑团子，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啊，真可爱啊。

　　卡尔感觉他的心要化了。

　　他慈爱地挨个抚摸它们的小脑袋，“妈妈这就给你们做早饭。”

　　说罢，卡尔掀开被子，准备去做早饭，一面吩咐着在床的另一侧的地板上的大怪物，“别忘了打扫卫生。”

　　卢卡斯应了一声，继续躺尸在地上，摊成了一张大饼。

　　卡尔想了想，绕到卢卡斯的那侧去，捧起爱人的头，轻轻地给了他一个吻。

　　呼吸在接触中交织，卢卡斯撑起身体，揽住了卡尔，把他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呢喃道：“或许今天它们用不着吃饭，城堡也不用打扫。”说着，不知从哪来的触肢悄悄地缠住了卡尔的腰肢，想要把他按得更深一点。

　　卡尔红着脸把触肢掰开，“别闹了。”

　　“记得把三楼也整理一下。”留下这句话后，卡尔施施然地离开了。

　　卢卡斯看着他身后一连串得意的小怪物们，磨了磨牙。

　　......

　　沸腾的小锅发出咯哒哒的撞击声，卡尔带着厚手套掀开锅盖，顿时腾腾的白汽漫开，小怪物们闻着香味就蹦上了台子，卡尔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碗，给它们盛煮好的羹汤。

　　“亲爱的，齐格噜噜打碎了花瓶。”卢卡斯忽地踱进厨房，向卡尔告状。

　　卡尔闻言准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乘着卡尔离开的空当，留在厨房的卢卡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拉开窗户，捞起最小的小怪物一把扔了出去。

　　窗户飞快地合拢。

　　身后是卡尔疑惑的眼神，“你在干什么？”

　　卢卡斯转过身来，用他那双澄澈的蓝眼睛回望他，无辜地解释：“我看窗户外面有点脏，给它擦了擦。”

　　毫不意外，他受到了卡尔的夸奖，卡尔顺便让他把齐格噜噜打碎的花瓶扫掉，卢卡斯自然是没有异议，只不过在听到卡尔奇怪为什么齐格噜噜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卡尔接着把没盛完的羹汤盛出来，不同大小的瓷碗放在托盘里，准备端上餐桌。

　　忽地，卢卡斯又进来了。

　　他一边帮卡尔整理着锅碗瓢盆，一边眼睛乱瞟，过了一会儿，大声叫道：“哎呀，最小的孩子不见了！”

　　卡尔见状赶忙点了点，果真只剩下六个小怪物了。

　　卢卡斯转了转眼珠子，像一只打着主意的油光水滑的狐狸，“我猜，它肯定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溜出去了，或许是到森林里去了吧。哎呀，这个调皮的孩子，森林里多危险啊，我们快点去找它吧。”

　　卡尔看着他的蓝眼睛，慢慢地回应道：“嗯，你怎么能确定它去森林里了呢。”

　　“这孩子调皮爱玩，想必是哪里不让它去，它就去哪，肯定是不顾我们的禁令偷溜到森林了，万一被人类看到了就危险了，还是快点去找它吧。”卢卡斯语气严肃，神情似不作伪。

　　“那么。”卡尔慢悠悠地说道，观察到卢卡斯期待的神情，“你去森林里找它，我在家里看着其他孩子们。”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回答，卢卡斯一下子像个泄了气的气球，绝望地瘪了下去。

　　“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找到它的，对吗？”卡尔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在他身旁跳来跳去的小黑团子们，它们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似乎想要说什么，被卢卡斯瞪了一眼。

　　卡尔凑近了亲了亲卢卡斯的嘴角，安抚道：“好了，快去吧，省的哪个倒霉的人类遇到它。”

　　卢卡斯生无可恋地去找小怪物了。

　　等到卢卡斯出了门，卡尔蹲下来，询问剩下来的小怪物们：“你们看到奈特去哪了吗？”

　　奈特是最小的那个小怪物的名字，它们还不会人类的语言，只能够理解一些简单的词句。

　　小怪物们齐齐点了点头，然后七上八下地跳了起来，一个装出凶狠的模样，一个开了窗，凶狠的把另一个柔弱的、瑟瑟发抖的啪的一下扔出了窗子。

　　“我明白了。”卡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说是卢卡斯把它扔了出去是吗？”

　　六个小怪物连忙点头，作出害怕的模样直往卡尔怀里钻。

　　卡尔抱着一堆沉甸甸的黑团子，准备找卢卡斯兴师问罪。

　　就听见大门口忽然传来略重的脚步声，是布莱克回来了。

　　高大的男人肩扛一头死鹿，鹿血淋了他大半个身子，扑面而来一股腥气，裹挟着死亡和暴虐，压迫感十足。

　　“今天吃鹿吗？”卡尔眼睛亮了亮，兴致勃勃地凑上去。

　　“嗯。”男人应了一声，低头在卡尔脸颊上吻了一下，依旧带着血腥味儿。

　　“对了，你有看到奈特吗，它应该在森林里。”

　　布莱克皱了皱眉，“它怎么去了森林？”

　　卡尔就把卢卡斯扔走小怪物的事告诉了他，布莱克冷哼一声，放下死鹿，正准备转身去森林里，就看到卢卡斯和奈特扭打着回来了。

　　“放开我，你个小混蛋，你真以为你能咬死我，哈，不自量力——啊！痛痛痛，快放开。”

　　奈特恶狠狠地咬了卢卡斯一口，一看见卡尔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卡尔急忙接住它，小怪物委屈地直往卡尔怀里钻，险些兜不住。

　　“卢卡斯，你是不是把奈特扔出去了？”卡尔盯着他，决定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卢卡斯立刻睁大了他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无辜地回望，嚷道：“怎么可能，我这么爱我们的孩子，是谁在诬陷我！”

　　他瞥到了一旁的布莱克，顿时应了激，狂吠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是不是你偷偷讲我的坏话了！”

　　“谁讲你坏话了？”布莱克懒得跟他玩幼稚的告状的游戏。

　　说罢，布莱克一把拎起卢卡斯的领子，拽着他往森林走，预备和他打一架。

　　卡尔急忙拉住他们，他看向卢卡斯，轻轻地问道：“又到了那个时候了，是吗？”

　　卢卡斯低下头不说话，只是蓝眼睛变得湿漉漉的，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我不是故意的，不要害怕我，我，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哽咽着，泫然欲泣，却下意识地往卡尔身上靠，寻求安慰。

　　卡尔揽住他，安慰道：“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

　　布莱克在一旁垂下眼帘，眸地晦涩不明。

　　上次卢卡斯私自把卡尔掳走，还是布莱克化作怪物的模样，强行把卡尔带出来的。当时卢卡斯依旧神志不清，把所有闯入他领地的外来者都视为敌人，和布莱克打的昏天黑地。再晚一步，卡尔就又要进茧里了。事后，卢卡斯看到满身青紫的卡尔也是羞愧不已，足足一周不敢见他。

　　布莱克估计他最近又要犯了，乘着打猎的功夫，找到了卢卡斯偷摸新建的巢穴，毫不留情地摧毁了它。

　　卡尔先让卢卡斯去把耍赖不肯离开自己怀抱的奈特送回它的兄弟姐妹身边，顺便冷静一下。

　　卢卡斯依依不舍向卡尔讨了一个吻，然后拎着大闹大叫的奈特进入了城堡。

　　布莱克凝视着卡尔，他永远是这样温顺，心怀善良，像一头软乎乎的小羊崽，傻傻地撞到猎人的怀里。

　　他掀起嘴角笑了一下，犬齿发痒。

　　或许他的特殊时期也到了，他漫不经心地想。

　　鼻尖萦绕的未干的鹿血味里，忽然混进了一丝甜甜的气息。

　　是卡尔。

　　他担忧地看着布莱克，像乖乖蹲在猎人身边的小羔羊，简直可爱的想让人咬他脖子。

　　“你还好吗，布莱克？”

　　“不要一个人忍受痛苦，我在这儿。”

　　他拉住布莱克的手，坚定地说。

　　瞧着他眼里全然的信任，布莱克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他在卡尔另一侧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我没事。”

　　“我们去把鹿处理一下吧。”

　　卡尔点点头，看着布莱克把死鹿扛到肩上，“多亏你提醒我，最近卢卡斯有些不对劲呢。”

　　卡尔感激地看着布莱克，要不是他的提醒让他留了意，发现卢卡斯的异常之处，否则他真要被骗到森林里卢卡斯的新巢穴里去了。

　　“不用谢我，毕竟我是他的哥哥。”布莱克如同全天下有一个顽劣不堪的弟弟的哥哥一样包容地笑了起来，让卡尔备受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