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番外2 ...
-
卡尔坐在沙发上,无聊地摆弄着一串干枯的果子,果子失去水分后向内干瘪,形成一个个镂空的小笼,里面装着一个黑乎乎的小核,随着卡尔的摆弄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一旁小桌上的收音机滋滋地播报着电台主持人模糊不清的话语:据观测,近日在...到...地区有强对流气团经过,很有可能引发暴雨天气,请附近的居民减少出行,时刻关注气象局预警......
卡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往柔软的沙发中挤了挤,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似乎要下到世界毁灭,把屹立在山头的古堡也淹没了事。
潮湿的空气侵入古堡,把地板变成一片小沼泽,露水顽固地附着在每件家具上,像是刚从海里打捞出来。
啪塔啪塔,布莱克皱着眉头从湿漉漉的木台阶上下来,泡发的木板再怎么轻地踏上去都会发出一阵长长的呻吟,滑溜溜地让人踩不住脚,黑色皮鞋并没有为防滑作专门的设计,让布莱克再一次讨厌起属于人类的笨拙。
“我要出门一趟,家里的食物不多了,卢卡斯还没有回来。”他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同时仍不放心让卡尔一个人待在古堡,在他看来他太脆弱,不适宜一个人待在无人看守的古堡。但他不能直接命令他跟着他出门,他明白他仍有戒心,相比于他愚蠢的兄弟来说,他仍然在离这个人类心门稍远一点的地方徘徊。
卡尔停止了摆弄干果子的动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茫然又慌张地抬起头。
“那我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吗?”他看起来很无措。
“这取决于你自己。”布莱克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好像人类待不待在家里对他无关紧要。
显然卡尔开始不安了起来,他扭动着离开了沙发的夹角,做出一副挣扎的情态,看来他还不太想和他一起出门,但一个人待在家里确实让人不免有点害怕。
这阴森的古堡不适合独居,难免陷入孤独发狂的境地。
壁炉噼噼啪啪地烧着,仅有的干燥的木柴都在里面了,堪堪维持沙发一角的温暖干燥,似乎随时随地会被潮湿的水汽侵占。
卡尔咽了咽口水,灰眼睛像一张朦胧的纸,触手可破,“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不会添麻烦的。”
“哦,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布莱克应道。
卡尔迅速爬起来,捞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匆匆地套在身上,转头就看到布莱克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卡尔注意到他换上了一条新的领带,此外还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根乌木手杖,接着他带上一顶黑昵礼帽,卡尔默默为他的打扮咋舌,好像他不是去狩猎,而是去参加一个庄重的晚会。
说起来,衣柜里属于布莱克的衣服是最多的,他似乎格外偏爱人类精致的造物,诸如华美的衣物、昂贵的珠宝、典雅的艺术品,力图把自己装成一个优雅的贵族。
真是一个奇怪的怪物,卡尔暗地里忍不住吐槽。
布莱克款款走到大门口,从一旁的细长的瓷桶里抽出一把黑色的伞,门自动向两边打开,风裹挟着雨珠一下子灌了进来,卡尔被大风大雨迷得挣不开眼,只能听见伞忽地被打开时的震响,还有一声询问:“还不过来吗?”
卡尔匆忙躲到伞下,无暇思索为什么布莱克只拿了一把伞。
......
潮湿的雨林里,卡尔贴着布莱克行走,勉强缩在伞的阴影里。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翠绿色的光,晶莹的雨大片大片地落下,宛若天上的瀑布坠落。
卡尔感到呼吸间充斥着水汽,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的味道,像木质的清香,附着青涩的苔藓味道。
他小心地借着余光窥视身侧的布莱克,他们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距离,大雨把他们拢到一起,就像让兔子和狼紧挨着,形成难得的和谐。
布莱克目视前方,目不斜视地走着,雨水不巧飞溅进来,落在他的高挺的鼻梁上,像一串闪着光的珠链,显出一种美丽的荒诞。
卡尔反而觉得他的样子颇为滑稽,像一位被顽皮的小孩捉弄的向来严肃的老先生,于是他的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将头遮掩般地撇向另一边。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神秘的紫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
雨越下越大,卡尔不得不停下来拧干自己被水浸透的裤脚管,像是行走在沼泽地,耳边只剩下哗哗啦啦的雨声。
他们已经在雨林里行走了有段时间,但仿佛走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四周永远是挺拔翠绿的宽大叶片,涓涓细流从叶脉的凹陷中倾泻,形成高低错落的小瀑布。
黑色的土地吸饱了水分,变得柔软泥泞,蜷曲的蕨类植物,枯木上的缤纷多彩的真菌,一丛丛的球状的地被植物,还有蔓延着的青苔,都争先恐后地啜饮难得的水源,它们呼吸着,欢欣地舒展自己的身姿,填充着视线的每个角落。
雨仍旧在下着,卡尔感到了一种疯狂,一种无节制的疯狂,他微微惊恐地看着不远处的莫名出现的一串绿色的、未成熟的葡萄,它悬挂在一根细细的枝条上,原本还是一副孱弱、委顿的姿态,但在雨水的无穷无尽地浇灌下,一颗颗暗淡的绿宝石开始饱胀,淡淡的紫色随着它的成熟逐渐变深,像一位身量拔高的少年,富有力量和生命力,然后在这样的无止境的催发下,它无法停止,无法喘息,无法呼救,直到过量的水分把它撑裂。
砰,砰,砰!
卡尔耳边仿佛发生了一连串细小的炸裂,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它残破的尸体上,几乎认不出那是方才还晶莹透亮的绿葡萄,如一场梦逝去,留下的只有勉强相连着的,深紫色的,皮和肉。
呼吸一窒,卡尔扯住向前走着的布莱克的胳膊,他转过头来,一双深紫色的眼睛仿佛溢出的池水,将观者溺毙。
“怎么了?”他轻轻地问道,声音透出反常的、压抑着的战栗,眼珠子一眨不眨地锁定了卡尔。
卡尔噤声,突然不敢让他看到那串破裂的葡萄,仿佛有什么东西一旦即将被点破,将发生不可挽回的事。
啊!他突然吓了一跳,腿肚子那里传来奇怪的触碰,低头看去,只见一具老鼠的尸体,绕过他的腿,缓缓向前漂去,不知什么时候,水已经漫过了脚踝,还在不断上升,卡尔向远处眺望,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老鼠、狐狸、狼、兔子、鹿.......它们四肢无力,双目紧闭,毛皮无生机地塌向一边,随着水流漂向不知名的方向,死亡从水中诞生,逐渐浮出水面,露出不善的面容。
“看来我们是找不到猎物了。”布莱克感叹了一声,黑伞仍旧稳当当地撑着。
“我想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实在是太危险了。”卡尔慌张地看着不断上升的水面,急切地说。
就在这时,黑沉沉的天忽然划过一道银白色闪电,天边传来滚滚雄狮般的咆哮,大风使劲地摇动树木,把一丛丛树叶一会儿吹的向东,一会儿吹的向西,像闪现的鬼影。
雨前所未有地暴烈地灌下,大地痛苦地呻吟,仿佛一个重病之人竭力作出的最后的翻身,缓慢而沉重地把所有东西压在身下,压在死亡那深不见底的黑幕之下。
......
卡尔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幽暗的洞穴,身上披着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属于布莱克的黑色西装和白衬衫。即使这样,他仍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缝隙刮着他的皮肉。
无端的,他生出慌乱的感觉,忍不住坐起来呼唤:“布莱克?布莱克?你在哪?”
声音绕着空旷的洞穴盘旋了几圈,最终回到了他那里,没了后续。
正当卡尔心烦意乱,准备去找布莱克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黑暗中的石壁处传来奇怪的声响。
就像蜗牛爬过莴苣叶,柔软无骨的身子波浪般涌动,留下长长的一道湿痕,黑暗中的生物同样以一种优雅的姿态慢慢靠近。
卡尔屏住呼吸,试探着呼唤:“布莱克?”
接着他就看到它支起身子点了点头,以一种奇诡的样子发出了声音:
“布噜布噜,布噜布噜......”
“呃,你可以说人话吗?或者你可以变回人类的模样?”卡尔为难地说道,并不懂布莱克在说什么。
布莱克摇了摇头,然后伸出一根触肢,矜持地指了指卡尔披着的衣服,然后等待卡尔的回话。
卡尔犹疑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羞红了脸。
显然,两个人却只有一套衣服可穿,要是卡尔穿了布莱克的衣服,布莱克就没衣服可穿了。这样简单的道理揭示了一个现实,就是如果布莱克现在变回人形,他就只有裸男的形象可选了。
“真是抱歉......”卡尔晕乎乎地,喃喃地说道。
布莱克显然对他明白了这个事实很满意,靠近了他,安静地待在旁边。
而卡尔因为自己的犯蠢,对怪物的容忍心直线上升,竟允许身躯庞大的怪物紧挨着自己。
别说,有了怪物的靠近,有着他身体发出的微微的热量,卡尔真的感觉暖和不少。
“你有办法出去吗?”卡尔一边穿上衣服,一边侧过头问布莱克。
布莱克摇了摇头,卡尔这才看清他的身体上纵横着道道狰狞的疤痕,好像经过了激烈的撞击和刮伤,仍然在汩汩流着黑色的液体。
“这是,这是.....”卡尔的手掌虚虚地盖在那些伤口上,似乎想要抚摸它们,他想到几乎毫发无伤的自己,这些伤口的由来似乎有了答案。
“是为了保护我对吗?”他把手掌轻轻地放在一块完好的地方,触动地感叹。
手掌下的怪物不说话,好像默默地承认了一切,却又像一位谦逊的骑士,不愿张扬自己的奉献。
卡尔感受到胸膛中属于心脏的部分微微紧缩着,蔓延出酸涩的感觉,他开口欲说些什么,这时却被一阵由他肚子里发出的叫声打断。
咕嘟嘟嘟。
他饿了。
算来他们之前在林子里走了大半天,之后又坠落到深不见底的山洞里,他几乎要有一整天没吃饭了,可现在在这匮乏的山洞里,他能吃什么呢?
卡尔决定熬一熬,或许随着等待事情会有转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漫长的黑暗中,卡尔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他一开始还能在洞穴里四处探索,但很快这样的行为由于加速了体力的流失,也被迫中止了。
而在他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的时候,化身成一个黑漆漆的怪物的布莱克就这样安静地待在原地,像一只栖息在枝桠上的猫头鹰。
等到卡尔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它旁边,跌入它早已用伸展出的肢体铺好的黑色软垫,它缓慢得移动,毫不意外看到他因疲倦半阖的眼,因饥饿内陷的小腹。
“没有出口。”“没有吃的。”卡尔崩溃地抓着头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啊!”
空荡荡的洞穴里没有人回答他。
青绿色、暗淡的苔藓悄无声息地长满了洞穴的每个角落,把黑色坚硬的岩石表面侵蚀出了斑斑点点的坑洼,它们以微小的力量征服了岩石,却也被困在难以挣脱的、强硬的怀抱中。
卡尔在持久的饥饿中恍惚,越来越需要倚靠着布莱克的支撑,在他快要昏迷的前一刻,唇边飘来一阵清甜的香气,卡尔费力睁开眼,看到黑色的蠕动的组织间分泌出乳白色的、甘甜的汁水。
这是什么?
卡尔的目光向一旁移去,瞥见黑色的岩石裸露着,上面空着一大片丑陋而格格不入的秃块,边缘残留着零星几点绿意。
白色的汁液顺着他的喉管流淌,尽管他挣扎、反抗,发出阵阵的呕吐。
黑色的怪物忧愁地看着他,为着他的拒绝,他目中的惊恐和愈发虚弱的身体。
于是为了安抚他,怪物变成了人。
赤裸的躯体贴着单薄的衣物,隔着衣物传来冰冷而炽热的感觉,双唇摩挲,舌尖生出小小的导管,由苔藓转化而来的营养液由此灌入另一个人的口腔、喉管、胃,肆无忌惮地进入身体内部。
他喂养着他。
卡尔试图反抗,他并不想要进行这样近乎惊悚的行为,但他最终失败了。
他无法抵抗温暖的、香甜的汁液,和其所带来的能量,在它们的滋养下,他感到自己恢复了力气。
等到最后一滴汁液流尽,卡尔大口喘气,分开的唇舌间牵扯出。。的银丝,
布莱克认真地盯着那一缕拉扯到极致的银丝,双臂仍然紧紧锢着卡尔纤细的腰肢,让他更加靠近自己,像一块镶嵌在身体中的宝石,蚌含着的珍珠。
他的小苔藓、小猫。
说不清何时起,他注意到了这个脆弱的人类,会惊恐地睁大眼,会跌落在他的身体里的,会为怪物缝补心脏的——人类。
就像人类从灌木丛外窥见一只蜷缩的猫,他从一片废墟中看到了一个人类,从此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开始观察他,他溜进他的脑子,看到寒冷的梨多利河畔一个孤独的小男孩,看到被灰色毛线缠住的一个少年,看到一个挣扎的受害者,看到一个依偎在炉火边取暖的、可怜又可爱的灵魂。
他的紫眼睛发着光,他的口器中分泌着唾液,他的心跳动着,像卢卡斯所说的“快得有些不正常”。
但他只能远远观望,看着自己的兄弟捷足先登,看着他凭借灿烂单纯的假象,去迷惑单纯的人类,并对此乐此不疲。
他不屑。
他嘲讽。
他嫉妒。
他是冷的,是黑暗的,是连绵不断的阴雨,是一声不吭织网的蜘蛛,是缓慢摩擦自己的双刃的螳螂,等待着给予猎物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他嫉妒、渴望地快要死了。
鼻尖轻轻靠近,细细地嗅探,贪婪地攫取着空气中的气味因子。
“卡尔。”
“我的,卡尔。”
低低的呼唤从模仿人类的声带中泄出,仍然带着些许生涩,但仿佛呼唤者已经练习过多次了一样,他的话语渐渐熟练,染上了淡淡的欲念。
“卡尔,让我喂养你。”
怪物牵起了人类无力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汲取着热量,人类特有的温度让他微微眯起眼,几乎享受地看着卡尔。
“等我的伤势恢复了,我们马上会出去的。”
啜饮由怪物转换的汁液似乎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所采取的行动了。
......
卡尔逐渐习惯了,由怪物喂养的日子。
如果他感到饥饿,他会像一株藤蔓,一只小鸟,轻盈而娴熟地攀援上怪物庞大的身体,找到他的口器,他的嘴唇,熟练地撬开闭合的关卡,找到其中的甘泉。
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用一只手抹去唇边的水渍,像一尊庄重的、没有感情的雕像,但他灰色的眼睛,他隐没在阴影中线条优美的脸颊,他花瓣般柔嫩的唇瓣,又流露出多情的意味,像一壶摇曳着的澄澈的酒液。
布莱克被他压制着,四肢展开,像被箭矢钉住的猎物,他的眼中倒映着他的倒影,像所有可怜的、陷入爱河的没救的小伙子,他为所爱之人一举一动心旌摇曳。
“我的小猫......”
他着迷地咏叹道,为他残酷的美。
暗绿色的苔藓渐渐褪去,直到最后一抹绿色消失,彻底融入卡尔的血液。
怪物身躯上最后一道疤痕也痊愈了,他怀抱着卡尔,击碎了封住洞口的巨石,几缕阳光倾斜到他们身上,驱散了洞穴的黑暗。
卡尔忍不住眯起眼睛,为这样灿烂的阳光感到不适。
......
从洞穴离开后,已经过了许多天了,卡尔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漠然地生存在古堡中,竭力避开与怪物们的交流。
卢卡斯朝布莱克抱怨,说他是恃宠而骄,布莱克看了一眼因为强行“撸猫”而被冷遇的兄弟,冷笑着翻过了一页书。
......
卡尔盘踞在一张放在窗台上软垫上,后背倚靠着玻璃窗,雨点啪嗒啪嗒地敲在窗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卡尔独自沉浸在书中,没有发现布莱克的靠近。
等到他抬起头,直直地撞入一片深邃的紫色之中。
“不要靠近我。”他干巴巴地警告道。
布莱克发出轻笑,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再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大书架,忽然道:“它们是我的。”
卡尔啪的一下放下书。
布莱克继续慢悠悠地,“这个垫子也是从我的椅子上拿的。”
卡尔从窗台上跳下来。
最后他去无可去,只好和布莱克干瞪着眼。
似乎觉得他的样子很好笑,布莱克再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你可以随意使用它们,它们只是古堡本来就有的东西,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卡尔恼怒地剜了他一眼,让布莱克浑身颤栗。
“但是,我是你的。”
他突然补充了一句,像抽出一把刀一样惊心动魄,慢慢伸出舌头,上面悬挂着一滴乳白色的水珠,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你饿了吗,我的小猫。”
卡尔如同被击中,呼吸停止。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疯狂地击打着玻璃窗,倏忽闪过银色的电光,刺破昏沉的云层,又被吞没。
仿佛那场永无止境的大雨重现,蚀骨的潮水重新涌上,卡尔眼中冷硬的灰色开始融化,呼吸交缠,水汽氤氲,两人像两株生长在一起的植物,彼此交缠。
直到后面传来卢卡斯的一声惊叫:“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