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深色夜空之下,有一道渺小的身影在奔逃,银白闪耀的月光追逐他,幽蓝色的光晕勾勒着那一轮明月的轮廓,让它如同神明般圣洁神秘,像一只徐徐张开的神之眼,不断靠近地面。
空气中仿佛传来浅浅的叹息。
混杂着一声声濒临崩溃的抽泣。
卡尔终于找到了他的孩子,他悲痛地挽起朱庇特失去温度的躯体,它形成了一个脆弱的、美丽的弧度,死亡的弧度。
再也没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小怪物失去了模仿人类的能力,胸膛像一潭死水,平静死寂。
卡尔竭力用手去捞那些融化的黑色沥青一样的东西,但是毫无用处,沥青从指缝间滑下,像捉不住的鱼。他只能一边抽噎,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朱庇特在他的怀中死去,成为地上没有反光的一滩黑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着魔般自言自语,拼命地想找出一个答案。
最后一点肢体从他手中消失了,重量一下子减轻,只留下渐渐消散的余温还有一点恍惚的触感,仿佛朱庇特小小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勾了一下。
卡尔怔愣地看向自己的手心,上面只有盈盈的月光了。
苍白的仿佛死人的笑脸。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头向上望去。
硕大无朋的月亮不知何时下降到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下一秒就要砸向地面,卡尔几乎和它面贴面,在这样巨大的物体前,他几乎不能呼吸,瑟瑟发抖,被钉在原地。
“你是——谁...”
他快要窒息了,口鼻都被浩瀚的月光淹没,身体被托举着上升,头颅被迫仰起,连同易折的脖颈,绷紧一个极限的弧度,像濒死的天鹅,纯洁的祭品。
晶莹的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难道他就要死了吗,卡尔绝望地想。
在强烈的白光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银色的长发宛如悬崖上轰然坠落的瀑布,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卡尔呆呆地望着祂,脖子似乎被触碰,他的脸又白了一度,因为他发现那不是触碰,而是舔舐。
一下一下,柔软湿润的舌头缓慢细致地触碰着他的脖颈,像在品尝美味的珍馐,不时有细碎的水声从下方传来。
侵略者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祂不再满足于脖颈的皮肤,开始寻找香气真正的来源,不顾怀中人的挣扎和哭喊,径直闯入甜蜜芬芳的禁地,像撬开蚌肉一样轻易地拨开两瓣嘴唇,恋恋不舍地狠狠舔了几口,然后钻进炙热的口腔中追逐那条慌张逃窜的小舌。
透明的涎水止不住从卡尔的嘴角淌下,他无助地被镶嵌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犹如一只被逮住的被变态亲的毛发凌乱的猫,惊慌失措地挥舞四肢,只能换来变态更激动的反应。
“唔唔...放开我!”
卡尔使劲撕开身前的人,发出微不足道的呐喊,在这之后他似乎听到了几声轻笑,接着是满足的喟叹:
“吾妻,不要拒绝我。你明明乐在其中。”
谁是你老婆!!!
卡尔气急败坏,感受到刚被推开一点的狗东西又凑上来,穷追不舍地绞着他的舌头,恬不知耻地吮吸着他的涎液,像一片狗屁膏药一样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角还有刚刚哭过的红痕,在剧烈的情绪下显得越发浓艳,就像低俗小说中新丧的寡妇,悲伤与哀戚簇拥着他,给他易碎的美。
“你真美。”
卡尔攥紧了拳头,瞅准时机狠狠给祂来了一口。
一注细小的血流顺着两人的衔接处缓缓的淌了下来,割开了两个人的连接。
卡尔嘴角下巴都带着血,冷冷地看向面前目露痴迷的高大男人,
“是你杀了我的孩子吗?”他一字一顿地质问,仿佛只要面前的怪物说一句是,他便要狠狠咬上祂的脖颈置祂于死地。
似乎是被他这样残酷凶狠的美丽所吸引了,祂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庞是人类达不到的俊美,过分的美丽让祂看起来更加的邪异,而当祂直勾勾地凝视自己时,卡尔只感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
“我们会拥有更多更完美的孩子。”祂以咏叹般的语调说道,丝毫不顾卡尔变得铁青的面孔。
“你——去——死!”卡尔愤怒地给了祂一拳,神祗的下颚上迅速地浮现出一片青紫。
“人类的躯体还是太脆弱了啊。”祂捂着下巴感叹道。
一双手如铁钳卡住祂的脖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卡尔威胁道,即使人类的身躯无法承受住和未知存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在扼住祂喉咙的同时,卡尔也经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瞧瞧,你的眼睛变得更漂亮了。”带着冷意的手指虚虚的停留在卡尔不由自主溃散的瞳孔上方,依次划过他的鼻尖、嘴唇,最后往外扯出一段无力的舌头。
“好可爱。”祂吃吃地笑了起来,破碎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卡尔手掌的挤压下逃逸出来,黏糊糊地往卡尔耳朵里钻。
祂站了起来,掐住祂脖子的卡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一下子被带到了半空中,晃晃荡荡地像一个挂在大树上的果子,无助又可怜。
手指被轻松地掰开,卡尔这才意识到双方的体型差距,祂足足有两米多高,虽然看上去身形纤细,但实际上高大地吓人,卡尔像一只玩偶被祂轻而易举地揽在怀中,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个变态。”卡尔挣扎道,在祂的怀抱里扭来扭去。
似乎是被他挣扎时的动作磕碰到,卡尔听到祂唇齿间泄出压抑的呻吟,随即他感到不妙,只见祂的脸敷上了一层潮红,目光迷离,银色的长发垂下,银屏风般挡住了视线。
“呼,呼...啊...”
祂有意把自己荒唐的模样凑到卡尔面前,调笑着逗弄他,瞧见他那副不堪受辱的模样,真是有趣极了。
祂偏头,蹭着卡尔的脸颊,像把自己的气味留在对方身上的野兽,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咆哮,让卡尔既想推开祂,又忍不住担心祂做出什么更荒唐的事来。
“跟我走吧。”祂忽然说道,瞳孔中发出妖异的光,更不像个人了。
卡尔哆嗦着嘴唇,茫然地问道:“去哪?”
祂似乎笑了一下,漫不经心的像是神明面对无知人类的那种了然的笑。
“当然是离开这里,去往我的地域。”
祂的地域......
像是知道他的疑惑,祂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这里实在是太贫瘠了,不足以提供养料,还有那些令人厌恶的痕迹......”祂说着话时的模样活像发现妻子身上属于别人的痕迹一样,神色阴沉得可怕。
“我要摧毁它。”
卡尔一下睁大了眼睛,他扯住了一缕银色的发丝,让祂顺着他的力道凑近,“你说你要摧毁什么!”
“当然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祂理所当然地答道。
卡尔呼吸一窒,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达芙妮、琳达夫人、教授,还有那些欢快地跑跳着的孩子,即使怪物没有毁灭世界的能力,祂也能轻而易举地对他们造成伤害,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不能这么做!你已经杀了我的孩子,你还要怎样伤害我,我甚至都认不出你们了......”
“我以为你们是不同的,我以为你们拥有爱,但你们怎么能欺骗我,怎么能伤害我.....”卡尔哀着嗓子,委屈地控诉,
那一轮硕大的月亮依旧挂在天上,像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只是主角早已离开。
幽蓝色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无名的花,只敢在夜晚悄悄的开放,生涩吐露一点芳馨给月亮看,殊不知,月亮最为多变,最为冷酷,寒冷的月光栖在花瓣上,就像结了一层冰,泛着烁烁的光,但花已经在这样冷意的美中消亡了!
明明怪物是没有心的,但祂却感到胸膛中那个器官一跳一跳地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
卡尔同时也在凝望着祂,他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人,悲伤、不解、愤恨还有依恋,他已说不清自己对于怪物们到底拥有怎样复杂的感情,在过久的相处之中,他早已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朋友、爱人。
他们是他逃出卡斯欧洛后找到过的最温暖的归宿。
可现实仿佛在告诉他,他错了。
他错误地把怪物当成了人,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慢慢松开手掌,发丝从他手心里溜下去,像一条被放跑的小鱼。祂忽然感受到一种名为慌张的情感,迫使祂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让祂的头发重新钻到他手里。
但祂还摸不着头脑。
祂的气焰低沉下来了,全然没有方才不可一世的样子,祂哄道:“我做错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好吗?”
卡尔扭过头去,一副不愿见到祂的样子,不说话。
祂瞧着他半边的脸,心痒痒的,想动又不敢动,只好把他往怀里倒了倒。
“你先把我放下来。”卡尔气极。
祂乖得跟条狗似的,把他放到地上。自己蹲下身子,毫无所觉自己黑压压的一片,极有压迫力地盖在卡尔前面。
“我听你的话了,不要生我的气。”
“你还要毁了这里吗?”
“不了,不了,都听你的。”
“那其他地方呢?”
“如果你不愿意,都不会了。”
“行,这可是你说的。”
“不要走,”
“你留不住我,我恨你。”
“你不能这么对我,总得给我一次犯错的机会。”
“你杀了朱庇特,它是我的孩子,除非你让它复活,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祂无言以对,显然祂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让死人复生,或者说,祂只懂得毁灭,却不懂得创造。
“我做不到。”祂最终这样说道,神情可怜地望着他,仿佛在哀求,“请你原谅我。”
“我恨你。”卡尔再次这么对祂说道,他已经懂得怎么对付祂了,祂不能够呼吸了。
“别这么对我......卡尔。”
祂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让他恍惚地以为面前的是他的爱人。
祂牵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汲取着温度,想让他回心转意。
卡尔看着祂的脸,回忆起诡异而甜蜜的日子。
“可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卡尔痛苦地说道,眼泪从他的脸颊上落下,“你是布莱克,还是卢卡斯呢,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让我感到熟悉又陌生,又难受......”
祂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手在祂的脸上抚摸,想寻找一些曾经存在过的东西,但祂知道他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祂感觉自己像一个偷东西的人。
“离我远一点!”卡尔突然叫道,用力推开祂,后退几步。
祂抬起头,看见他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祂。
“你是怪物,不是他们。”
祂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不会再有那些想法了是吗?”他忽然转向了一种极冰冷的语调。
“是。”祂的声音发涩。
“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们。”
祂点了点头,随即看到卡尔仿佛放下了什么,毫无留恋地转身。
“你要去哪!”
离开的人的没有回头,任凭它碎裂在地上,裂成几半。
“卡尔!卡尔!卡尔————”
呼唤渐渐微弱。
接着是一股巨大的腥味。
卡尔猝然回头,遥见苍凉月光下,神祗的胸膛被破开,血红妖异的花簇簇开放,遍布土地,一颗跳动着的心脏,被递向他的方向。
“给你。”
“吃下它,就拥有让朱庇特复活的力量了。”
“不要抛弃我,好冷......”
血淋淋的心被放进卡尔的掌心,即使离体,依然在跳动。
卡尔看见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努力想要说出拒绝的话,想要嘲笑他的痴心妄想,想要逃离他的疯狂,想要把手中雏鸟一样蜷缩的心脏掼到地上。
但他做不到。
泪水比话语先一步失控。
卡尔向前佝偻着身子,血水顺着他紧绷的肌肉生长、茂密。
失去心脏的怪物倒在一边,像一尊碎裂的瓷雕,冷白的死亡逐渐爬上祂的脸庞,撕咬着,拖扯着,把祂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呢。”祂强撑着笑意,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我不想知道。”
“不,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蒙特。”
“记住它。”
怪物的语气渐渐虚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样,竭力地发着最后一点光亮,一阵再微小不过的风吹来,忽地,就熄灭了。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迟滞沉缓的话,消逝在渐升的日光中。
......
“呕...呕”卡尔捂着喉咙,里面有一颗跳动的心,一路顺着喉管滑到胃,进入他身体的最深处,在错觉中,他仿佛听见了欢欣的、纯然喜悦的细碎声,像一只终于拥抱天空的小鸟。
他吞下了一个怪物的心,带着恨,带着爱,皎洁的月倒映出他的影子,模糊扭曲,胸膛中,一颗新的心脏跳动着。
卡斯欧洛的梨多利河孤独地流淌着,等不到回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