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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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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卡尔做足了心理推开房门的时候,小孩已经歪倒在床上睡着了,被子歪歪扭扭地绞着,像一条惨死的蚯蚓。
卡尔叹了口气,心里很复杂,一方面他不想再和它们牵扯上关系,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让这还孩子流落在外,看看他身上的伤,卡尔的心几乎拧在了一起。
他给小孩掖好了被角,站在床边,有些迟疑。最后他还是掀开了一侧的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
等到两个躯体躺在一起,他才发现小孩还只是个孩子、幼崽、或是正在成长的树苗,他有四分之一个卡尔大,呼吸也只有卡尔呼吸的一半响,就连他的头发,也是过分的细软和脆弱。
无疑的,睡着的小孩柔软无害的样子引起了卡尔的感动,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啊!他在心里感叹,坚硬的心化成了一滩水,荡漾着,让他几乎忘却了在古堡里的担惊受怕。
他伸出手,仔细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孩子又有什么错呢,他想,他那么可怜,那么无辜,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任谁来都不能责怪他,更别说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卡尔的指腹在孩子空荡荡的眼眶上方停留,虚虚地抚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的眼睛去哪儿了,卡尔忧心忡忡,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当然,他现在不可能马上把小孩叫起来问他,他也没有做好准备,还有为他取名的事,到底哪个名字好呢,或许他自己会有喜欢的名字?
伴随着种种思索,卡尔昏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的月亮恬静地微笑着,似乎乐于见到这和谐的一幕,母子团聚,从此便有了软肋,心软的母亲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他要抚养他,要给他安全的避风港,要让他无忧无虑快乐地长大,于是他便被束缚住了,他便会回头,祈求祂的帮助。
他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受了禁锢,再也不能逃脱。
月亮徐缓地散发着辉光,稳操胜券地微笑着,祂已经掌握了人类的狡猾,秘而不宣的奴役的秘诀,孩子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母性是一场巨大的欺骗,不必用金钱,不必用爱,人类自发利用这样的漏洞完成了千百年来令人惊叹的一场荒诞的戏剧。在母亲的身份下,原本已然自由的,愿意变成不自由的,原本胆小的,愿意变成勇敢的,原本桀骜的,愿意变成温顺的,它可怕的魔力,掩盖在伟大之名的外衣之下。
......
第二天,卡尔醒来,今天的阳光暗淡的有些异常,似乎有层层阴云盖住了天空,卡尔站在窗前,眉眼忧愁。
随即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小孩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仰起脸去寻找卡尔,当闻到他所熟悉的、令他感到安心的气味,他才露出放松的神情。
“早上好,妈妈。”他朝着卡尔的方向说道。
卡尔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急忙带着点歉意地补充道:“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我从未睡得这么好过,妈妈。”小孩用着甜甜的嗓音回应,随后带了点犹豫和苦涩,“我以后还能和您睡觉吗?”
他空洞的双眼执拗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令人心疼的表情,像一只刚被捡回家的小流浪猫,依旧对自己的命运惴惴不安。
“当然!你以后就跟着我生活,我来照顾你。”卡尔被自己迅速的反应吓了一跳,要知道他之前从来不会这么着急地说话,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他的胸膛里充斥着对这孩子的关心,还有爱。
所以当他看到他脸上露出的幸福而满足的笑时,他也笑了,就像看到一株病弱的植株重新活过来的感动。
“对了,你有名字吗?”
意料之中的,小孩沉默着摇了摇头。
卡尔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的肩膀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随即手臂上涌现了湿润的触感,他哭了,他意识到。
怪物会流泪吗?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熟悉的问题,但他显然已顾不上细思,他小心地把孩子揽进自己的胸前,让他倚靠着他,孩子幼嫩的发丝挨蹭着他的下巴,带来毛茸茸的痒痒的感受。
卡尔有节奏地拍打着小孩的后背,安抚着他一抽一抽的哭嗝,小孩似乎感到了不好意思,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像个害羞的小鹌鹑。
“你有喜欢的名字吗?”卡尔斟酌着开口,没想到遭到了小孩的剧烈反抗,他从胸膛里抬起头来,控诉道:“我想要您给我取的名字。”
好吧,好吧。卡尔宣告了自己的投降,然后苦恼地思索起来,小孩安详地缩在他的怀抱里,满足地盯着卡尔的面孔,在那上面,此时此刻,所有的苦恼、关切还有其他情绪,都是因自已而起,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喜悦,他眯起眼睛,像一只懒惰的猫咪,懒洋洋地卧在主人的怀里,尾巴一甩一甩。
“露西,不行,杰克,不行,”卡尔喃喃自语,摆着手指头,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又被否决。
“妈妈,更喜欢小女孩吗?”下方忽然传来一道黏糊糊的询问,卡尔低头一看,小孩正仰着头朝着他,语气认真,仿佛只要他说一句是,这个愚蠢的小怪物马上就会变成人类小女孩的模样,他的父亲们,那两个怪物就有类似的前科。
哦不,卡尔感到抱歉,人类小男孩少有这么这么乖巧的,所以有的时候卡尔下意识把它看作一个小女孩了。
卡尔抿起嘴唇,想到布莱克和卢卡斯,他就有点不知所措了,先前他只管一味地逃跑,自醒来后还未与他们好好地谈一谈。
虽然同怪物谈心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卡尔潜意识里把他们当作了两个平等的灵魂,他接受了他们的不同,并准备与他们生活时,意外打断了他的计划,他被蛊惑了,成为了新娘,在茧中诞下了小怪物们。
所以当卡尔看到茧中相融的两个怪物时,第一的反应是愤怒,他们欺骗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当作母体孕育了小怪物,接着他感到了惊恐。看着面前全新的人,他陌生极了,他后背发冷,在这个生物琉璃的眼眸中,卡尔并没有寻到像布莱克和卢卡斯一样相仿于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新奇的、冷漠的东西盘踞在其间,它没有杀死他,只不过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和它的好奇,卡尔无比确信这一点。
他逃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迫切。
“不,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同样地爱你。”卡尔用手指描摹着小孩的眉眼,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么,妈妈也会同样爱着不再是原来模样的父亲吗?”突然的话语打断了卡尔的思考,让他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回答道,答案仿佛从遥远的地方而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是我认识的样子。”
小孩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怀抱里,其余的事已经与他不相干了。
最后卡尔为它取名“朱庇特”。
朱庇特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用手指靠在卡尔的嘴唇上,感受着柔软的唇的开合,他的名字在其中诞生。
再也不是流浪的、孤单的小怪物了。
他满足地想。
他现在叫朱庇特,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朱庇特,妈妈这样呼唤着,他的手指从他的嘴唇移到妈妈的喉结上,那个坚硬凸起的东西上下滑动,带起声带优雅的震动。
朱庇特。
妈妈这样呼唤着。
他闭上眼,倚靠在妈妈的怀里,耳朵贴着薄薄的衣料,听到底下传来的心脏的有力的跳动。
砰,砰,砰。
这是他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
教授托达芙妮传来了好消息,明天便能出发前往卡斯欧洛。
达芙妮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卡尔,然后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卡尔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当初的小女孩如今成熟了很多,也有了自己的烦恼。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卡尔,你说我会有机会到别的地方看一看吗?教授总是说,外面的世界有着更广阔的天地,外面的人和我们大不一样呢,他们穿着新奇的衣服,还有能在水面上开的钢铁船,和陆地上跑着的铁车,好多好多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达芙妮摆弄着一侧的辫子,目光望向远方茫茫的天际线,露出渴望的神情。
“会有机会的。”卡尔说道,他不确定离开村子对于达芙妮是好是坏,就像他当初也不会预料到,自己抵达摩尔顿之后,非但没有开启新生活,反而陷入了复杂可怕的漩涡之中。
“哦对了,听说你要走了,妈妈特意嘱托我给你送点东西。”达芙妮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不要推辞啦,就当是当初你救我爸爸的报答了。”达芙妮轻松地说道,起身准备带着卡尔去拿东西,
“不过你真的不准备告诉我古堡里发生了什么吗?”
“不。”
“哦不!就告诉我一点点嘛。”
“等你准备好了,可以去问教授。”卡尔坚持道,他不希望达芙妮卷入其中了,最近他总是隐隐不安,预感将有事发生。
“讨厌!你明知道教授不会告诉我的。”
卡尔微笑以对。
风吹过路旁长出绿芽的迎春花,日光慢悠悠地从云后散出,祥和宁静,仿佛一场不留遗憾的告别,各自奔向希望的明天。
卡尔最后一次和达芙妮走在村间小道上,依旧是看不到几个人,但卡尔并没有感到伤感,他知道村民们虽然惧怕他,却也默认了他的存在,容许他留在这儿,本身是对他的友好和宽容。
再见了,朋友。
卡尔在心底悄悄地对达芙妮说,他是真心喜爱这位勇敢而敏锐的朋友,希望她能有着美好的未来。
他提着琳达夫人送给他的大大小小的礼物,慢慢地走回小屋。
血红色的夕阳穿透了山脉,把整个村庄都沉没了,仿佛泡在血水中,卡尔的发丝也染上了危险的红,犹如燃烧,世界安静下来,屏息地等待,别有用心地潜伏。
卡尔伫立在小屋的门口,此刻它的门敞开了,屋子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整洁,仿佛朱庇特凭空消失了,但卡尔不相信,朱庇特不会独自离开,他一定是被带走了。
谁会带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