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入怪物巢穴》明无烬

33、第 33 章

　　卡尔打了个哆嗦，疑似有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来，让他像猫一样眯起眼睛，狐疑地四处打量。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他对此颇有经验。

　　或许他在启程之前应该要减少外出的次数。

　　他恨恨地又开始拔起脚边的野草。

　　在他背后，金黄的报春花被踩在脚下，碾碎出糜烂的汁液，一双赤裸、瘦弱的脚停止了移动，染黄的脚尖朝着卡尔的方向，无言地注视。

　　母亲......

　　皲裂的嘴唇泄出一声叹息，夹杂着艰涩的异族的音节，迟缓而沉重地落地，不甘心地在地上爬行。

　　他的目光小心又贪婪地扫过母亲低垂的眉眼，尖尖的下巴，还有那如同水曲柳一样柔顺的腰身，是不同于那些普通的人类的。它们的母亲还不知道自己的改变，不知道他早已踏上了一条投向怪物们的道路，它望着懵懂天真的母亲，不由得怜惜起来。

　　嘻嘻.....

　　它们正渴望着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滋养，他的怜爱，它们是贪得无厌的怪物，它们是毫无同理心的怪物，它们是善于伪装的怪物，它们只是妈妈不小心遗弃的、可怜的小怪物啊！

　　它迈出了一步，朝向他。

　　卡尔若有所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

　　“妈妈......”

　　耳边似有模糊的呼唤，让人触动。

　　“妈妈，妈妈，妈妈.......”

　　枯瘦的小手指伸向那道身影，破碎的衣角，没有一个母亲能忍心放任这样的孩子流落。

　　那双空洞的眼里流出猩红的血，悲伤而兴奋，蛰伏着捕猎者的隐忍。

　　风消失了，草停止了摇摆，一切静止了。

　　它放下双膝，揽住他纤细的双腿，把头轻轻倚靠在上面，依恋地呼吸。

　　它抓住了，抓住了，终于抓住了，它们的母亲。

　　出逃的母亲。

　　真好。

　　“滚开！！！”

　　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推开他，脸颊冲着地面，摩擦出狰狞的血痕，一支鲜血的红百合盛开在它的侧脸。

　　卡尔剧烈地喘息，大脑缺氧，晕厥感不断翻涌，令他感到天地倒转，几近窒息。

　　他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地上狼狈的小孩，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裸露出脏污的皮肤，光着的脚丫子沾满了泥土，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他本该有眼睛的地方，只留下了两个空荡荡的黑洞，茫然地环顾四周，像是荒凉之地一座房子破碎的窗洞。

　　他倒在地上，似乎并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遭到这样粗暴的对待。

　　他细秸秆样的手指仍然在无望地寻找，在半空中摆出一个可笑的姿势，倔强地等待着。

　　“不！不！”卡尔惊叫着，尖锐高昂的声音几乎要把他的喉咙扯破，“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到底......”

　　“为什么要见我......”

　　大滴大滴的泪水，像一颗颗坚硬的石头，砸落在地上，卡尔崩溃地抽泣着，像一株被风雨摧残的飘摇的鸢尾花，蓝色的静谧的忧伤，流淌在暗处之中。

　　他泄气地跌坐在地，撇过头不愿去看面前的小孩。

　　在冰冷的坍塌成废墟的心情中，他犹如被抽去了灵魂，麻木地呆坐在原地。

　　一时间两人静默无言。

　　忽然卡尔感受到一阵细软的触感，仿佛一片羽毛落在指尖，又像是小鸟的轻啄，他感受到他细弱的手指，擦去他眼眶上残留的泪水。

　　“不要哭，妈妈。”

　　他爬了过来，在湿软的土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我们会永远保护你。”

　　卡尔呼吸一滞，一不留神就撞进了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眶里，他久久无言，难以言喻的酸涩在心底弥漫开，让他神志不清。

　　捕捉到了身前人的犹豫，小孩偷摸着往他怀里钻。

　　卡尔正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也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任由他像一个爬进摇篮的婴儿一样爬进了自己的怀抱。

　　当他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确定了他的身份，这是一种潜意识，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一种天性，属于一个母亲的天性。

　　城堡中的小怪物活了下来，并以人类小孩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犹豫了。

　　卡尔仍然记得它们为了保护自己奋不顾身的模样，记得它们的痛苦而弱小的模样，这让他无法狠下心来再次抛弃它们。

　　“其他的呢。”卡尔垂下头，轻轻地问，声音几乎轻到像是呢喃，黑色的发丝像是垂帘遮住了他的神色。

　　小怪物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注意自己，然后他发生了变化。

　　只见他的皮肤自己掀开了一个口子，像是打开了一扇门，下面是一种在跳动的黑色物质，既不像肌肉，也不像血液，“它们都在这，我们都在这。”他补充道。

　　卡尔闭了闭眼，既感到安心，又有惊惧。

　　“妈妈......”那孩子又像一条嘶嘶叫的小蛇一样念起来了，“妈妈我们好饿，好冷，好想念你...... ”

　　卡尔紧抿嘴唇，无措极了，努力想要抵抗自己不该有的同情心。

　　没想到他还没说什么，就发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卡尔慌忙向下看了一眼，发现怀中的小孩早已昏过去了，干枯的手指无力地垂在一旁。

　　“喂，喂，你快醒醒。”卡尔焦急地推着呼吸微弱的小孩，却感到他皮肤惊人的冰冷。

　　难道他就要放任他不管，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吗？

　　卡尔挣扎着。

　　算了，先把他带回去再说吧。

　　等他醒了就赶他走。

　　卡尔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小孩，手一顿，他忽然想到，小孩连名字都没有。

　　唉，等他醒了之后，再问问他想要什么名字吧。

　　卡尔叹息着，抱起小怪物，在草丛里寻找最珍贵的东西的孩子们也纷纷结束了他们的寻找，向卡尔聚集过来。

　　他们一下子就看到卡尔怀里那个被外套包裹的小孩，一个个要凑上去瞧瞧，七嘴八舌地问：

　　“他是谁？”

　　“他从哪来？”

　　“他是您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吗？”

　　说完这话的小孩撇了撇嘴，颇具嫉妒地看向卡尔怀里的那个陌生的小孩，他们都很喜欢卡尔呢。

　　卡尔是他们见过最漂亮的人，他灰色的眼睛像喜鹊身上柔软的绒毛，白皙的皮肤是村里人少有的，更别说他轻柔的嗓音，纤细的身形，还有一张令人不由自主感到舒心的面庞。

　　村子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人，所以即使他们的父母耳提面命让他们远离这个神秘的少年，他们还是忍不住靠近他。

　　“他受了伤，我要带他回去。你们也差不多完成教授交给你们的任务了吧，我们现在去找教授。”卡尔默默回避了他们的问题。

　　好在小孩的注意力总是很快地从一件事转移到另一件事，不一会儿就忘记了他们的的问题，反而向卡尔展示起他们的收获来。

　　卡尔一面回应着他们的话，一面朝着教授走去。

　　教授在树荫底下睡得很香，被吵醒时还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不过他也很快被吵闹兴奋的孩子们淹没了。

　　卡尔看着面上不满，身体上诚实地应和着每一个孩子的教授，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留在这里，至少有这群孩子的功劳。

　　教授注意到了卡尔怀抱里的小孩，适当地表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卡尔摇摇头，他暂时还不想让教授知道小怪物的身份，所以他只是说这是一个不知从哪来的情况糟糕的小孩。

　　幸好他的外套遮住了小孩的残缺的双眼，不至于吓到孩子们和教授。

　　路上，教授关心地询问卡尔是否需要帮助，还有这个孩子的情况，卡尔只是说先让他看看，如果情况严重的话再去找医生。

　　实际上，卡尔比谁都知道，恐怕就连最高明的医生，也无法救一个怪物。

　　......

　　回到了达芙妮留给他的房间，卡尔解开盖住小怪物的外套，将他放在床上，他找达芙妮要了一盆清水，慢慢地擦拭着小怪物身上的血污。

　　任何一个人来看到这副画面，都会受到感动，多么和谐的一幕啊，窗户透进来些许的微光，照拂在床边的卡尔身上，把他的侧脸衬托的又温柔又圣洁，像一幅伟大的圣母像。

　　蘸着水的手帕抚过床上孩子的面孔，带走了痛苦和伤痕。

　　在这样无比温柔的照料下，小怪物适时地悠悠转醒，小心翼翼地嗅探着四周的空气，当他闻到那令他无比熟悉、无比安心的味道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妈妈！”，他欢欣地叫，细细的嗓音像是一只躲在巢里呼唤父母的小鸟，充满了依恋。

　　这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他干嘛每次都要叫他妈妈呢，卡尔在心里抱怨道。

　　他虽这么想，却没有纠正小怪物的称呼，想来他也是不会改的，他这么对自己说，作一个心知肚明的借口，默许他的亲近。

　　它们都在这儿，都活着，这已经足够让他安心的了，足以让他容忍一些小小的错误和冒昧。

　　卡尔把小孩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喂给他面包还有牛奶。

　　或许是太过饥饿发缘故，小孩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吃了起来，略微锋利的犬牙刮过卡尔的指腹，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令其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察觉到口中东西的退缩，小孩下意识像一只小兽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等到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后，赶忙讨好地舔舔卡尔的手指头。

　　卡尔本人已经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惊呆了，这这这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涨红了脸，一时间无法接受这种别样的亲昵，起身一把把牛奶面包塞进小孩的手里，然后匆匆地摔上房门，逃走了。

　　小怪物低头看向手里的面包和牛奶，口中仿佛还残存着温度，属于母亲的温度，他把头埋到臂弯里，低低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