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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友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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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它糟透了,但你会喜欢的。”
——老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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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我站在一家小众到在导航软件中搜索不到定位的咖啡厅门口。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刮脸的劲儿,我把半张脸埋进毛衣高领里,抬头打量这个地方。
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美式复古海报,有台老式点唱机摆在店内营造氛围感。推开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咖啡和烘焙的香气暖烘烘地扑面而来,瞬间将深秋寒意隔绝在外。
“您好,几位?”
“我朋友在里面。”我笑着说完,转身看去。
电子蝴蝶已经到了。
她坐在一个靠窗的橙色卡座里,像只找到舒适区的猫,正低着头,刘海垂下来,一手按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往上面贴星星形状的便利贴。桌面上,围绕她那杯拉花拿铁散落着各种小玩意儿:皱巴巴的电影票根、登机牌、压干的薰衣草小雏菊、还有几张色彩斑斓的糖纸。
“你这是,在进行什么当代艺术创作?”我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推了推脸上那副略显夸张的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来啦,我在搞手帐本。”
“你看这张,”她点了点那张星星便利贴,“记录了我周三下午三点发现家门口新开的奶茶店,那家店珍珠煮得特别Q弹。这张机票,是上个月逃离都市去大理的物证。那个糖纸,是我刚才在来的路上被一个中文说得磕磕巴巴的外国留学生拦下,我帮她的毕设填了张表,她送我的小礼物……我得把这些稍纵即逝的感觉固定下来,证明它们真实存在过,不是大脑的错觉。”
我点了一杯常规美式,看着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就是电子蝴蝶,一个永远能用天真抵抗虚无,用抽象对抗现实的浪漫发明家。
看她正在忙手里的事,我也不打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东西研究,她抬眼看过来,又低下头。
“所以,你开始入坑泡泡玛特了吗?”
我拆出乔伊的小人儿,然后轻轻放下手里印着Friends的包装盒,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这家店的招牌美式,朝旁边还没来得及挂上装饰的圣诞树看了看,最后还是纠正她的说法:“某种程度上,我只是入坑了老友记。”
听说INFJ的口头禅之一就是“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严谨且留有余地的表达方式。
不过很明显MBTI这个话题需要向后排排,当下电子蝴蝶双手捂着胸口,用一种游了八千米终于上岸的语气说:“Finally!终于!你再不入坑,我都要上手段了。”
我歪头看着她,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电子蝴蝶女士将六个角色的经典台词演了个遍,最后一边说着“Joey doesn't share food!”一边吃下手里的巧克力甜甜圈。
连续加班72天以来,我第一次笑出声,有些时候真的旁观者清。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旁观者清,从我的视角看,比起写字楼,你更适合去横店影视城发展。”
“别说,还真不是没想过,现在去办个群演证,努努力搞不好月薪能是现在的两倍,”电子蝴蝶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解锁后上下左右滑动,“专家说过,演戏这件事只要不过度到无法自拔,其实对生活是有好处的,幻想无罪,还能在过程中感受各种气质,并在日后各种杂七杂八的社交环境中找到最适合的一种演技,听上去是不是不错?”
我琢磨了一下:“是不错,所以今天咱们这是演哪出戏。老友记吗,亏你还特意约了一个有沙发的咖啡店。”
也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怎么想的,把店开在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店内装潢氛围感十足,适当的复古调调与植物,坐在其中的安心程度不亚于老友记里的中央咖啡厅,可在堂堂周末,里面的人包括员工在内,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我刚迈进来,脑子里只蹦出一个想法,完蛋,这地方一定又贵又难喝。
“说真的,”她终于忙活完,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双手捧起微凉的拿铁杯,像取暖一样,“你不觉得咱们这代人,就缺个像《老友记》里Central Perk这样的精神充电桩吗?那个沙发永远为你留着,推门进去就能自动切换成松弛模式,屁大点事儿都能上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插科打诨一番,笑出眼泪或者哭成狗,然后抹把脸,继续出去跟生活这个老混蛋过招。”
我:“你现在说话有种译制腔的美感。”
“可能是最近看剧看多了,这不是重点,你不觉得咱们缺个充电桩吗?”
“缺啊,”我环顾四周,咖啡机的嗡鸣与低低的谈话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安心的白噪音,“但我们的Central Perk,好像更多时候是手机屏幕上那个微信图标。你看,我们现在好不容易线下会师了,反而有点……过于郑重其事,不像他们那样,是真正融入到日常里。”
“精辟,”她激动地打了个响指,“老友记六人组,他们住在一起,平时互相串门是家常便饭,生孩子或者过生日大大小小的事都一起实打实经历。我们就只是在微信对话框隔空互动,或者朋友圈点赞评论,真的让我想叹气。”
“老友记那种模式是理想的生活吧。”我感慨。
“所以,”电子蝴蝶身体前倾,眼睛发光,还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秘密接头的氛围,“我正式提议,我们要不要也搞个老友记计划,比如,每个月至少一次,像今天这样,进行一场精神出走。想聊啥聊啥,可以单纯吐槽工作,也可以互相分享一件本周最无厘头的尴尬事,或者最微不足道的小确幸。”
“听起来像某种后现代心理疗愈小组。”我失笑。
“本来就是!”她理直气壮,像个话剧演员那样挥了挥拳头,“人生就是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没有队友互相丢治疗术、分享补给,怎么打BOSS通关?”
这比喻倒是通俗易懂。
“好吧,我接受,”我问着,“那现在我们先聊点什么呢?”
我们的话题就这样像脱缰的野马,从《老友记》那看上去非常舒适的沙发开始,漫无目的地奔腾开来。我们聊到钱德勒如何把笑话当成保护自己的铠甲,聊到罗斯对秩序和规则的执着,无论是恐龙分类学还是他和瑞秋的关系,聊到菲比那个自成体系、古怪却和谐的宇宙,聊到乔伊那简单到令人羡慕的“活在当下”哲学。
“说真的,我有时候真有点嫉妒乔伊,”电子蝴蝶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杯底残留的奶泡,“‘How you doin'?食物、朋友、演戏,他的快乐和悲伤来得猛烈,去得干脆,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在心里反复发酵,俗称,内耗。”
“但他也穷得叮当响,也试镜碰壁,也为女孩烦恼。”我补充道,“神奇的是,他好像自带一种过滤机制,烦恼从来不深入内心,就算有,吃顿美食就好了。”
“不动心……嘶那是什么来着?”
电子蝴蝶突然提到这三个字,眼神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狡黠光芒:“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的斯多亚主义吗?不依赖外界事物,最后独立于外界事物。你看乔伊,他热爱美食,但吃不到也不会觉得人生无望,他渴望成为大明星,但一次次被拒绝也不会怀疑自己是个烂人。他的内核是稳的,这算不算一种……野兽派的本能级的‘不动心’?”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
把乔伊·崔比亚尼,那个“女人+食物=快乐”的简单人类,和塞内卡、马可·奥勒留这些哲学家相提并论,这个脑洞清奇得让人拍案,细想之下竟有几分歪理。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没法反驳。”我慢慢梳理着思路,每次聊到这种又深刻又虚无的深奥概念,我总会莫名来精神,“斯多亚哲学追求的,不是变成没有感情的石头,而是修炼一种深度的情绪韧性。就像你之前点醒我的那样,外界依然拥挤不堪,项目deadline依然悬在头顶,老板的脸依然阴晴不定,但我可以选择,不让这些轻易掀翻我内心的小船。乔伊是天赋异禀,而我们这些凡人,可能需要后天的刻意练习。”
“练习像个快乐的傻子?”电子蝴蝶故意曲解,眉毛挑得老高。
“练习像哲学家一样清醒地思考,然后,允许自己像普通人一样全然地感受。”我纠正她,“斯多亚主义者也会痛苦、会愤怒、会失望,这是鲜活的人性。但他们不会让自己被这些情绪绑架,无限沉沦。”
电子蝴蝶托着脸作思考状:“这好难,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他们会去做一道关键的区分,比如什么是我能控制的,什么是我不能控制的,你可以尝试分分类。”
“嗯,我能控制的是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我选择用什么态度面对,我如何解读遇到的事情。我不能控制的是甲方的审美、老板的脾气、还有……”她顿了顿,伸手指向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的雨丝,“这没完没了的破雨。”
“正解,”我点头,“就像现在,我们不能让雨停下,但我们可以控制自己坐在这里,安然地喝完这杯咖啡,享受这个温暖的下午。”
“你真是我的麦高芬。”
“有话好好说,别提电影学概念。”
她笑着看我:“怎么,工作令你PTSD。”
我叹口气:“倒是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会让我在休息日,想到下一个项目里还没有给主角找到的麦高芬。”
“好啦,来碰个杯。”
叮的一声,我们陷入一阵沉默,耳边只有店里的慵懒蓝调和窗外的雨声,空气仿佛都变得柔软了。
“其实,”电子蝴蝶再次开口,“我最近在偷偷尝试一个……特别幼稚的练习。”
“嗯?”
“每天睡觉前,强迫自己想三件今天发生的好事,哪怕小到微不足道。比如,早上通勤一路绿灯,中午点的外卖居然超水平发挥,格外好吃,或者……就像此刻,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和最好的朋友躲在温暖的角落里,说着一些有的没的的废话。”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刚开始觉得这行为像个自我感动的傻瓜。但坚持了几天,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会不自觉地开始留意生活里那些微小的瞬间。这算不算是……在用笨办法,练习捕捉美好?”
“算,当然算。”我给予强烈的肯定。
“你知道吗?”我说,“马可·奥勒留,那个罗马皇帝,斯多葛派的代表人物。他每天要处理帝国数不清的政务,面对无尽的宫廷斗争和边境战事。但他写下的《沉思录》里,充满了对自然和对人性光辉的细致观察。他是在不断提醒自己,即使在最混乱、最不可控的环境中,也要守护住内心的秩序与宁静。”
“原来皇帝也要每天给自己熬鸡汤啊。”电子蝴蝶感叹道,“看来从古到今,从东方到西方,人类的烦恼底层逻辑都差不多。都需要一个咖啡厅,要么是实实在在的,要么是只存在于精神领域的。”
我们又各自点了甜点,时间在时而热烈、时而安静的闲聊中,像流水一样缓缓经过我们。
我们真的开始按照她说的那样,分享了本周一些小事。我告诉她我因为纠结“吃黄焖鸡还是螺蛳粉”而错过了外卖平台的满减优惠,她告诉我她发现楼下便利店新来的收银小哥是个混血,侧脸像极了《泰坦尼克号》里年轻时的莱昂纳多。
“真的假的,那可是莱昂纳多啊。”我表示不信。
“低配,低配版已经足矣。”她依旧沉浸在幻想里。
这些对话毫无营养,却也是真的放松开心。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西沉的太阳从云层后半露,把湿漉漉的街道染上温暖的琥珀色。
我们准备结账离开。
“下次据点选哪儿?”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宝贝笔记本收进硕大的帆布包里,一边问。
“你定就好。”我把围巾重新裹好,“公园长椅、河边步道、图书馆角落,或者再发掘一家有奇怪特调的店,都行。”
“成交。”她站起身,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记住我们的规矩了啊,谁放鸽子谁就……谁就下周请客!”
“没问题。”
走出我们的中央咖啡厅,清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街灯渐次亮起,地上的积水洼里,倒映着破碎而斑斓的光影。
“感觉回血了多少?”电子蝴蝶笑眯眯地问我。
“满格。”我诚实地回答。
几个小时的闲聊胡侃,比蒙头大睡一整天更能修复耗尽的能量。
“那就好。”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们在街角挥手道别,融入不同方向的人流。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家亮着暖光的咖啡厅,它在这个冰冷而庞大的城市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
但我知道,就像《老友记》里那个永远热闹的咖啡厅,它不仅仅是一个喝咖啡的地方。
它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毫无负担的交往,在总会令人沮丧的现实世界里,我们依然可以亲手为自己和朋友,搭建起一小片能够自由呼吸、安心做自己的天地。
现实世界,或许确实如莫妮卡所说,糟透了。
但因为有这样的闲暇午后,有这样能接住你所有废话的朋友……
我想,我确实正在慢慢学会,喜欢上这个糟透了,但也奇妙无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