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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逃逸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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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逃离控制的,最自由的线。”
——逃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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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与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您好,外卖到了。”
我:“辛苦了,挂在门把手上就好。”
挂断电话,我的手指依旧放在键盘上猛敲,然后又按下删除键,文档全面空白,看得出我贫瘠的灵感。公路题材最难创作的部分就是创作者很难想象自己没有亲眼见过的沿途风景与琐事。我打开社交平台,搜索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网友们上传的视频。
忽然想起昨天刚刚学到一个新招式,闭上一只眼,再用手圈个洞放在另一只眼睛上观看,会有种身临其境般的裸眼3D效果。我就这样从南方体验到北方,正是乐得其中的时候,被饥饿唤回现实。
我还是妥协了,把外卖取进屋,先吃饱再说。
麦麦单人套餐刚拆开外包装,公司群里发来艾特全员的消息,部门所有人下午两点准时到公司召开头脑风暴会议。
可今天是周日啊。
我叼着汉堡,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骂。
坐在会议室里,我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正对面的窗外,阴天反而让视野内的画面更加清晰,隔壁写字楼的灯光渐次熄灭,而我身边的领导还在就当下公路题材作品的立意争执不下。
一场针对主题为何的逐渐偏离主题的辩论。
会议结束后,我留在原位撰写毫无主题的会议记录,写到方才探讨的主角在公路之旅的过程中会如何收获认知成长的部分时,我总会抬头看向窗外,并感到一种奇异的躁动,那不是焦虑,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游走,想要破土而出。
电子蝴蝶:怎么休息日的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
我:怎么咱俩的时区不同,我的休息日早就结束了。
电子蝴蝶:?那…那你还好吗?
我:半死不活,刚开完头脑爆炸会,我的主角卡在公路之旅的中间地段。
电子蝴蝶:让我想起我正在做的项目,你和你的主角可能都需要一条逃逸线。
我:那是什么新的地铁线吗?
她没有立刻回复。我起身去茶水间倒水,回到书桌前,她的消息已经发来一长串。
电子蝴蝶:想象你的生活是一条笔直向前的铁轨,规整,可预测,通往一个已知的终点。逃逸线就是从这条铁轨上突然岔出去的那条小路,没有路标,不知去向,它的存在只是为了“离开”本身。它不是规划好的人生转折,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出走。比如,你现在立刻关掉电脑,出门,随便跳上一辆夜班公交车。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脏莫名地快了一拍。
夜班公交车,在这个时间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不安全,不理智,明天还要上班。
我:听起来很…失控。
电子蝴蝶:要的就是失控。你的生活就是被控制得太好了。
我盯着窗外,确实太“好”了,好得像一潭死水。
几乎是赌气般地,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披上外套,抓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电梯下降时,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某种奇异的兴奋。楼下的冷风让我清醒,也让我更加确认,我就是要在今天做这件“毫无意义”的事。
站台上空无一人,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车头的数字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路线编号,毫不夸张地说,甚至连车里的座位风格都与平时乘坐的车不同。我深吸一口气,踏了上去。
时间已经过了晚高峰,我在扫码后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渐渐驶离我熟悉的街区,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不再是流光溢彩的商业区,没有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而是生活气息浓重的居民区,公园与街边人群聚集的棋盘都蒙上一层不真切的梦核感,甚至有一段路是完全黑暗的,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
我关掉手机,任由自己在这片未知的夜色里。
没有工作群的消息,没有未读邮件,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清单。只有晃动的车厢和窗外流动的城市剪影。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还未完全开辟的废土公园门口停下,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姑娘,终点站到了。”
“好哦。”
我道了谢,走下车。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并非如我想象那样人迹罕至,恰恰相反,人可谓是多到了一定程度,女生占比很高,可周围并没有适合打卡拍照的地方,我好奇地靠近询问一个正在分发矿泉水的女生:“请问,这里是在举行什么活动吗?”
那女生递过来一瓶水:“这里今天和明天有两场音乐节,今天的这场其实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只是粉丝还留在这里拍照。”
我觉得新奇,混入这群高能量人群中,仿佛也调动出自己误以为所剩无几的活力。大家十分慷慨,都过来和我打招呼并送来不少安利小周边,我也拍摄许多与平时风格不同的花哨照片发给电子蝴蝶。
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着完全陌生的景象,我心里那片因周日加班而淤积的怨气终于被旷野的风吹得烟消云散。
回程的末班车还没到,我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瓶玻璃瓶装橘子味汽水。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小口地喝着,一种简单的满足感涌上来。
没有思考意义,没有计较得失,只是坐在这里,喝一瓶汽水,看着这个我从未涉足的世界的一角。
一个小时后,我坐上了返程的夜班车。
回到公寓时,我已经精疲力尽,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我给电子蝴蝶发了一条消息。
我:我坐夜班车去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看见许多热情的粉丝,收到很多礼物,还在路边喝了瓶橘子汽水。
电子蝴蝶:感觉如何?
我:我喜欢上逃逸线这个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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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绘制逃逸线”成了我的一个隐藏游戏。
我不再在下班后匆忙回到自己的窝,也不再在周末顶着鸡窝头宅家或直奔购物中心咖啡厅加班,而是拿着相机,像开盲盒一样钻进那些地图上都不会标注名字的窄巷,拍下斑驳的墙壁、生锈的信箱、在阳光下打盹的橘猫。
我还会随机选择一条地铁线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站点下车,用一下午的时间探索那里的街道、菜市场和街心公园,像一个体验派记者,近距离观察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我甚至开始在工作中寻找勾勒“逃逸线”的可能。
在又一次沉闷的头脑风暴会上,当所有人都在重复着陈词滥调时,我鬼使神差地提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完全不符合所谓作品调性的点子。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而是觉得有趣。
最终那个点子意料之中没有被采纳,但那种打破既定框架瞬间的畅快感,迅速反转了沉闷的下午。
当然,逃逸并非总是带来愉悦。
有一次,我试图逃离一场令人疲惫的社交饭局,一个人跑去江边吹风。结果,在空旷的江岸,巨大的孤独感席卷而来,这条逃逸线没有通向自由,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与世界的隔阂。
电子蝴蝶:逃逸线不是保证把你带到桃花源。它只是给你一个机会,看看铁轨之外的风景,哪怕是孤岛或者荒漠。
我:今天你是我的麦高芬。
我渐渐明白,逃逸线不是解决问题的□□,它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换气”。是在被规训的生活洪流中,偷偷探出水面,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是为了提醒自己,在“员工”、“子女”、“市民”这些身份之外,我还拥有“偏离轨道”的能力。
昨天下午,我再次提前两站下了地铁。沿着一条栽满梧桐树的小路慢慢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我看见一个老人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睡着了,膝上摊着一本书,听见沿街的琴行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练习曲,闻到咖啡馆里飘出的浓郁香气。
这些瞬间无法兑换成任何实际的利益,它们只是存在。像一条条纤细的丝线,从生活主线的厚重布料中穿插出来,编织成一张专属于我自己的地图。
今天,我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类似的工作。旁边的笔记本上画出许多线条草稿的参考分镜,也有许多不太和谐的“逃逸线”。
它们无法让我永远离开这条轨道。
但它们让我知道,我随时可以,哪怕只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