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585、文字裡的角力

　　奧維多在旁邊和紐沃爾低聲交換了幾句，最後由奧維多抬頭。「教育系統需要可解釋版本。」他沒有要求改詔書格式，語氣反而更像是在替別的部門預留工作空間，「詔書可以正式，但概念必須清楚：為什麼是五月、為什麼叫秋季、為什麼是勞動與感恩。學校要講給孩子聽，不能靠猜。」
　　卡利瑪把交通那一疊預案往前推了推。「我只問一件事：這天到底算不算放假？」她盯著那句「正式宣佈……訂為……」看了兩秒，「如果詔書裡沒有『國定節日』或同等力度的表述，各地就會自己解讀，交通跟警力部署會跟著亂。」
　　薇絲琳原本只是聽，這時抬手把卡利瑪那句話接住，但方向不同。「我理解交通需要明確，但法規層級也要明確。」她把筆尖輕點在頁尾，「如果你把『國定』寫得太像法律，未來司法解釋就會產生麻煩。我的底線是：結尾一定要寫清楚這是行政命令，不是法律。」
　　科爾納克立刻附和，語氣像是在替兩人找中間值。「可以不寫『國定』兩個字，但用『我正式宣佈，將每年的某日訂為……』這種句式，行政效果其實已經足夠明確。」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更實務的，「而且你寫『國定』，還會有人追問：法源在哪？反而引火。」
　　哈里特一直在旁邊翻戶政用的表格，聽到「某日」兩個字就抬頭。「日期與名稱一定要固定。」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蓋章，「文件最怕『同一件事三種叫法』。詔書裡要寫得一模一樣：五月二十三日、『勞動感恩節』。不要再出現『感恩勞動節』、『勞動感恩日』這些變體。」
　　阿丹卡這時才把一直夾在筆記本裡的公共衛生備忘拿出來，放在草稿旁邊。「我只要求『盛大的儀式』那句不要把形式寫死。」她說得很溫和，甚至像在替大家省麻煩，「公共衛生狀況隨時可能變化。如果寫成『盛大集會』或『全體參與』，我們就被文字綁住了。」
　　菲爾德點頭，警察的立場簡潔得像命令格式本身。「同意。文字不要引導過度集會，也不要看起來像強制參與。」他看了一眼原本草稿上出現過的「召集」二字，眉頭動了一下，「『召集』不行，換成『引導』或『鼓勵』。」
　　普茲米爾聽到「鼓勵」就笑了一聲，很輕，但不是嘲諷。「『鼓勵』對企業也比較友善。」他把剛才劃掉的那行念出來，像是在宣告撤銷，「『共同回饋』『集體奉獻』——刪掉。換成單純的『感謝』，不要讓人覺得接下來要出錢出力。」
　　庫勒納爾克一直沉默，直到談到「鼓勵」與「引導」時才開口，聲音低而清楚。「軍方會配合，但命令來源要清楚。」他看向艾娜放在旁邊的權責表，「詔書裡要寫誰是主要執行機關。否則下面問我：聽誰的？我沒法回。」
　　艾娜終於把那一句圈了起來，像是等這刻很久。「『行政院將作為主要執行機關』必須保留。」她說得不大聲，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它不是流程說明，是權責歸屬的宣告。後面要寫『協同』誰、合作到什麼程度，都可以談，但主責不能模糊。」
　　維斯庫納德把大家的意見往文本上收束，像把散落的針線穿回同一根線。「那我們回到第一段。」他把草稿最上面那句念出來，又停住，「原本是：『我，奉神之命，統御……』」他抬眼看了看格絲尼娜與科爾納克，「『統御』太政治，『奉神之命』太像授權契約。改成『憑藉神的旨意與恩典』會柔和一些，也比較符合宗教語境。」
　　科爾納克點頭，但仍不放鬆。「可以。但『憑藉』要小心，別被讀成『因此享有某種權利來源』。」他想了想，最後只是把筆放下，「不過這句放在自述開頭，問題不大。」
　　瑜莉娜趁機把自己剛才想加的那句塞進去，語速快了一點。「那『肯定每一位勞動者』那句——放在第二段後面如何？『你們每個人在田野間……』後面接一句：『也肯定每一位在各行各業付出的人。』」
　　卡琳娜先點頭，隨即又搖頭，像在做取捨。「我喜歡，但句子一長，農民反而被稀釋。」她指著「田野間」三個字，「這裡要讓人一眼知道：皇帝真的在說他們。」
　　索羅貝克也跟著評估，完全從可轉述性出發。「如果要加，最好是一句很短、節奏一致的。」他想了想，乾脆把那句寫出來，又立刻劃掉一半，「不行，太像宣傳標語。轉述會被截取成另外一層意思。」
　　諸葛梁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敲定秤砣最後的落點。「重點不是把所有人都寫進一段話。」他看向瑜莉娜，「節名已經涵蓋勞動，內文可以用『所有民眾』收束。」又看向卡琳娜，「農業段落要讓農民感覺被看見。」他把目光落回文本，「先把主線寫清楚，再用執行與宣導補齊。」
　　阿丹卡也補了一句，像替「不寫死形式」找台階。「儀式那段，我們把『盛大的儀式』保留，但不要加細節。」她看向菲爾德，「也不寫『全體參與』，只寫『感謝神』就好。要調整規模，之後用行政院的細則處理。」
　　薇絲琳在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推給科爾納克看。「結尾我建議固定句式：『這是我在皇宮中簽署的行政命令，而非法律』——或者至少要讓『行政命令』四字明確出現。」她抬眼掃過眾人，「司法解釋看字，不看氣氛。」
　　哈里特也伸手把日期那句圈起來，像完成一個程序。「五月二十三日、勞動感恩節——這兩個不准再動。」她說完，才像想起什麼似地補一句，「否則戶籍、證件、公告會全部亂套。」
　　卡利瑪看著「正式宣佈」那句，終於鬆口。「好，既然不寫『國定』，那就讓『我正式宣佈』站得住。」她把交通預案收回去一半，「至少我可以拿這句去跟各地說：這不是選配。」
　　奧維多點了點頭，像把自己的需求移到詔書之外。「那教育版我回去做一份白話說明，內容以詔書為準。」他看向索羅貝克，「你們要是能配合做簡版摘要，我們會更好教。」
　　索羅貝克只是抬手比了個「可以」的姿勢，沒有再多說話。
　　普茲米爾再看一遍中段那句「為了回饋」，眉頭動了一下。「『回饋』這字——我原本反對。」他坦白得很乾脆，然後指了指後面的受詞，「但如果是『回饋這份神聖的慷慨』，而且下一句馬上接『感謝神』，就不會被讀成『回饋國庫』或『回饋社會』那種企業義務。我接受。」
　　科爾納克也跟著做最後確認。「中段不要出現任何金錢、稅、捐、供獻等字眼。」他把原本有人寫上去的「奉獻」圈起來，乾淨利落劃掉，「我們不給任何人鑽法律縫的材料。」
　　維斯庫納德將各人的修改依序抄入乾淨稿，讀了一遍，讓每句都落到可以承擔的程度。順子始終沒有打斷，只有在某些字眼被劃掉、某些句式被保留時，指尖輕輕一扣，像是在默許。
　　最後，艾娜把整理好的版本放到桌面中央。「如果沒有其他意見，這將會是最終稿，等待共同簽署。」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沒有人立刻伸手，卻也沒有人再提出異議。那是一種已經被說服、也已經做好承擔後果準備的沉默。
　　「那麼，」艾娜開口，語氣仍然平穩，但明顯更正式，「進入共同簽署程序。」
　　她停了停，像是把接下來要說的話推上檯面。「不過，關於共同簽署人名單，我有一個提議。」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諸葛梁坐在順子旁邊，眼神沒有變，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提醒自己保持耐心。
　　艾娜的聲音乾淨俐落。「奧維多先生、阿茲拉先生、薇絲琳女士，以及我自己，可以不列入共同簽署人之列。」
　　會議室裡出現一瞬短暫的靜默。並不是反對，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她把理由說完。
　　艾娜立刻補充說明，像是早就準備好這套說法。
　　「奧維多先生與阿茲拉先生，是梅克斯特次長。」她的語氣不帶任何貶抑，反而像在陳述一項純粹的職務分類，「依照一般行政慣例，次長不是部會首長，若要建立制度，應以部會首長為共同簽署人。」
　　她轉向自己，語氣依舊克制。「我本人是侍從委員會主任委員，也不在『部會首長』的範圍之內。」
　　最後，她看向薇絲琳。「至於薇絲琳女士，身分是司法院長。」艾娜說得極其清楚，「而『部會首長』的定義，通常指行政院各部會首長，不包含司法院。」
　　她說完後，便安靜地等著。她的表情沒有挑釁，也沒有固執，像是在做一件她認為必須做的事情：把制度先切成乾淨、好管理的形狀。
　　然而，諸葛梁的眼神在此刻微微沉了下來。
　　「我理解妳的分類思路。」他開口，語氣沒有提高音量，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但我不同意。」
　　艾娜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