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沉沦》一颗蒜头儿

58、日之影

　　星拾的成长轨迹，是一条被荆棘与规则强行重塑的道路。她比别人更早熟，因为她别无选择。彼时的她从一个“小镇做题人”蜕变成为真正能跟贵族们较量较量的人。除了始终无法精通的马术，她的名字已能稳定地高悬于红榜前五——那片曾被贵族子弟垄断的领地。
　　一时间，关于星拾的话题层出不穷，她美丽，带着一种冷冽而易碎的气质，加之那个引人遐想的“星”姓，不免引起关于她的身份猜测，私生女？养女？她却从不回应，只是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地穿梭于教室、图书馆与训练场之间，用绝对的成绩在那堵无形的壁垒上，凿开了一道属于她的裂缝。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若她真是星氏的人，为何档案上会带着“平民”的标签？
　　这自然是星玖的设计。一个永恒的提醒，一根刺入她荣耀中的倒钩，让她永远记得自己的“位置”。

　　小怀担心的看着这样的星拾，不免在心中感叹道：拾，这对你来说，是好的节奏吗？我怎么觉得你很累。

　　在披荆斩棘之余，星拾偶尔望向天空的时候，还是不免想起曲泽迹，这个曾经的挚友。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的搜寻那个身影，然后迅速收回，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而曲泽迹，亦然。只是近来，他阳光般的外形蒙上了一层阴翳，脸色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憔悴，下颌线也绷得比以往更紧。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看着她越发夺目，也越发孤独，那双星光般的黑色眼眸里，沉淀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深沉，是担忧，是无力，也是化不开的痛楚。

　　直到那天，在图书馆弥漫着旧书与木质香气的一角。他们同时伸手，指尖在书架的同一空隙间猝然相遇，同时触碰到了那本《海子的诗》。

　　两人俱是一震，像触电般缩回手，蓦然抬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憔悴面容上那双深沉的眼里，翻涌着太多她读得懂，却又不敢读懂的情绪。
　　而她，在他那样的注视下，只觉得鼻腔一酸，一股强烈的泪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拼命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不合时宜的脆弱，眼前泛起一片模糊的水光。
　　别这样看我……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星拾猛地垂下眼睫，几乎是溃逃般低声说了一句“你先看吧”，便仓促转身，生怕慢一秒就会在他面前失态崩溃。

　　曲泽迹愣神在原地，悲伤涌上心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靠近你，又不会伤害你……
　　泽迹，没有我的世界，你会过的更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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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小春急匆匆找到正在图书馆自习的星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星拾！曲泽迹病了，在医务室，看着挺难受的，你快去看看他吧！”

　　“曲泽迹”三个字像一枚针，猝然刺入星拾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然而，就在下一秒，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缰绳狠狠勒住了她。她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即重重地坐了回去。
　　不能去……我有什么资格去？又以什么身份去？我的关心，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另一种负担……
　　刑小春看着她这反复的举动，愣住了：“星拾你……”

　　星拾没有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声音：“……我去了，有什么用。”

　　最终，在刑小春不解的目光和内心巨大的拉扯下，星拾还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了医务室。
　　星拾站在医务室门口，还未开口，病床上的曲泽迹已经撑着坐起身。
　　医务室里，午后的阳光被纱帘滤过，变得温柔。曲泽迹靠在病床上，柔软的黑色短发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让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后毛发蓬松的大型犬。

　　他的轮廓俊朗，却并非星玖那种冰冷的雕塑感，而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那双星光一般闪亮的黑色眼睛瞬间被点亮，清晰地映出星拾的身影，专注得仿佛世界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星拾很想不去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神……总是干净、干净的让她无所适从。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生病后的沙哑，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他下意识想坐得更直些，牵扯到输液管，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却更添了几分真诚。

　　星拾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座沉默的岛。

　　他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温和担忧的眼睛静静看着她，仿佛能接纳她所有的沉默和尖锐。过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微微前倾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生怕被拒绝的大型犬。

　　“星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而稳，带着一种干净的温柔，“我有个请求……可能有点冒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眼神真诚得毫无保留：
　　“以后的每一天，放学后……能不能允许我，远远地跟在你后面？”

　　他说这话时，神情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决心，仿佛守护她是他自然而然的本能。

　　“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他急忙补充，眼神恳切，像狗狗保证自己会乖乖听话，“不会跟你说话，不会试图并肩，你就当我不存在，按照你自己的节奏走，好不好？”

　　他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地笼罩着她，带着无声的恳求与纯粹的守护：
　　“我只是想……看着你安全到家。只要看到你走进门，灯亮起来，我就离开。”
　　星拾目光闪动。“现在这样，不好吗？”她反问，维持当下的现状，不好吗……

　　你知道太阳是怎样散发月亮一般温柔的光的吗？
　　他就是这样。
　　他的温暖不带任何压迫感，他的守护不索取任何回报，只是这样安静而坚定地存在着，成为冰冷世界里一个恒定的、温暖的光源。让一个身上长了刺的她不得不将刺收起来。
　　“我认识的那个星拾，”他轻声说，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会画出整片海洋，会在校报上写星星为什么沉默的女孩……她把自己锁起来了。我很担心她。”

　　星拾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所以，能答应我吗？”

　　她别开脸，望着墙角的一棵绿植，许久，才从唇间逸出一句：“……随便你好了。”
　　星拾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他压抑的轻咳。她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用自己仿佛可以无限续杯的关怀让她无处可逃。
　　她知道，从明天起将会有一道影子，护送她，而这道来自日光的沉默的影子，让她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开始贪恋这点微不足道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