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沉沦》一颗蒜头儿

57、沉默心蔷

　　下课铃如同救赎的钟声，刚响彻教室，星拾已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后门。她无视了周围所有投来的目光，像一尾急于挣脱渔网的鱼，拼命游向人潮相对稀少的走廊尽头。

　　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戳击着，拨通了小赵姐的电话。小赵姐是福利院里除了枫姨外，唯一还真心关照她的人。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下，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口。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料，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自己站稳。

　　“喂，小拾？”电话终于接通，小赵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小赵姐！”星拾的声音急切得几乎变调，“枫姨……枫姨她怎么样了？醒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寂静让星拾的心直直往下坠。

　　“小拾，你先别急。”小赵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医生说，手术本身是非常成功的，移植的肝脏功能也在慢慢恢复，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星拾屏住呼吸，她知道，后面一定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醒不过来。”小赵姐的声音低沉下去，“医生说，这可能和阿姨本来的身体状况、脑部供血，或者……或者说是一种潜意识的抗拒有关。他们还在找原因，也在用药物刺激，但目前……还没有反应。”

　　手术成功了，但一直不醒。

　　这句话像一句冰冷的咒语，反复在星拾脑海中回荡。成功了，却没有醒来。那这“成功”的意义何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可以忍受星玖的虐待，可以推开曲泽迹的关心，可以独自吞咽所有屈辱，因为她心底还有一个支撑——那个如同母亲般温暖的枫姨还在，那个她拼尽全力也想回去的“家”还在。

　　可现在，这个支撑的根基正在动摇。如果枫姨再也醒不过来……

　　她不敢想下去。

　　“小拾？你还在听吗？”小赵姐担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在。”星拾的声音干涩沙哑，她用力咽下喉间的哽咽，“小赵姐，拜托你……有任何消息，任何变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求你了。”

　　挂断电话，她无力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走廊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独自被困在名为“等待”和“恐惧”的寂静牢笼里。

　　枫姨沉睡的脸庞与梦中那颗不断塌陷的黑暗心洞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那种下意识想要“求助”某个人的可怕念头再次浮现，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自我厌恶与警醒。

　　她紧紧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

　　必须做点什么。无论如何，必须做点什么。

　　她想去看望枫姨。

　　不是通过电话里干巴巴的询问，不是透过别人转述的病情。她要亲眼看到，要亲手握住那只布满老茧、曾无数次为她擦去泪水的手，要在枫姨耳边说话，哪怕她听不见。

　　这强烈的渴望给她虚弱的身体注入了某种力量，让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支撑着站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现实的冰冷枷锁——钱，交通工具，以及最关键的，星玖的允许。

　　那个名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几乎能预见他的反应——冰冷的审视，嘲讽的嘴角，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却能将她打入地狱的：“凭什么？”

　　求他吗？不……绝对不能。那等于承认了他拥有对我生杀予夺的权力，等于把枫姨也置于他的阴影之下。可是……我还能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面只有几张零钱，连打车到城郊的福利院都不够。公交车？时间漫长且路线固定，一旦被发现离开时间过久……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带有腐蚀性的毒液，瞬间蔓延到她全身的每一寸神经。
　　我在想什么？求他？那不正是他想要的吗？看着我摇尾乞怜，承认他的绝对权力……
　　可是，枫姨苍白的面容再次压倒了一切。那个在她被全世界抛弃时给予她温暖的人，此刻正孤独地躺在南方小镇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去求星玖。
　　去求他吧。
　　不论他提什么条件。

　　霓虹灯管在湿润的空气里，闪烁着一种过于鲜艳、近乎虚假的光芒。
　　雨丝细密，垂直地从灰蒙的天空坠落，打在玻璃橱窗上，汇聚成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内陈列的繁华。
　　地面上，每一滩积水都像一块破碎的镜片，勉强拼凑出高楼、招牌和路灯的倒影，光影在水中微微荡漾，仿佛那个倒立的世界也在不安地呼吸。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湿漉而绵长，溅起的水花瞬间打散了那些精致的倒影，随即又慢慢、怯怯地重新聚拢。整条街道都浸没在这种潮湿的、冰冷的、带着轻微窒息感的繁华里。

　　雨滴从天空坠落
　　街边的倒影失落
　　飞鸟淋湿了翅膀
　　藤蔓缠绕
　　有些忧伤

　　回忆的倒带影像
　　聚散后最终离场
　　不敢想
　　只想抬头望望星空模样

　　奢求的什么最后总是错
　　游荡在边缘是我的人格
　　雨下过又停了
　　只留一瞬短暂的交错

　　短短的一生要拿什么来
　　治愈我生命每一个角落
　　人群匆匆而过
　　只留我恍惚在原地

　　时光像无声小偷
　　窃取我珍藏的所有
　　在每次夜深以后
　　问自己是否 还有温柔

　　若未来是片荒漠
　　我能否将心事深埋
　　用干涸的双眼寻找
　　在风沙中 独自等待

　　————————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里，有些冷意。
　　屋子里宽敞、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雪松冷香。

　　晚餐时她的一切表现都堪称完美，安静、顺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星玖落座时，目光曾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如同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没有任何温度。

　　饭后，她站在星玖的书房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响了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垂首站在书房中央。
　　“哥哥。”
　　星玖坐在书桌后，并未抬头，指尖正划过平板屏幕上的一份报表。“说。”
　　“是关于枫姨……”她鼓足勇气，“她手术成功了，但一直没醒……在南方，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她，就几天，我保证按时回来，不会耽误任何事。”她将请求一口气说完，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星玖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回去？”他轻轻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可以。”

　　星拾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但下一秒，星玖的话将她重新打入冰窟。
　　“但不是现在。”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枷锁一样落在她身上，“你需要学习一些东西。”
　　“什么……？”星拾疑惑。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礼仪，酒会流程，品酒，以及如何……恰当地取悦在场的宾客。”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星拾的心上。生活在这个家庭中也有一段时间了，即使愚钝到不行的人，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要将她往父亲期望的那个方向培养，一个精致、听话、能在必要时为家族换取利益的人？或者更具体……
　　一个花瓶。

　　“等你真正掌握了这些‘技能’，能够毫无差错地完成一场高级酒会的陪侍，”星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到那时，我们再来讨论你探望枫姨的请求。”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补充道：
　　“这是交换。想得到你想要的，就先证明你有‘被投资’的价值。”
　　原来如此。
　　星拾站在原地，她似乎有些明白了父亲接她来的用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我会做到的。”

　　这干脆的、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回应，让星玖眉梢微挑，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他预想中的挣扎、哭泣或是质问都没有出现。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他熟悉的恐惧更有趣。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他向前倾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试图剖开她平静的表层，“比如说……我为什么让你这样做？”

　　星拾抬起头，那双溪水蓝的眼睛里，曾经清晰映照的恐惧与挣扎，此刻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只要是哥哥的命令，我会去做的。”

　　没有疑问，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服从。但这服从，在此刻显得如此诡异，仿佛内里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完美的空壳。

　　星玖凝视了她几秒，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发现猎物终于学会隐藏踪迹的玩味。

　　“你好像变得聪明了。”他轻声说，像一句嘉奖，又像一句更深的警示。

　　她学会了顺从。有趣。
　　这让星玖感到愉悦。

　　“很好。”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完成了指令的机器人。“记住你说的话。出去吧。”

　　星拾低下头，顺从地转身，安静地离开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走在空旷的回廊里，背脊挺直，步伐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某种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又以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形态，悄然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