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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三重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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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扭曲关系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一种微妙变化在她心里悄然滋生。
那一夜,星拾坠入了一个由三重梦境编织的、光怪陆离的牢笼。
她首先立于一片无垠的灰色虚空中。前方,一颗巨大的、搏动着的器官悬浮着——那是一颗心。它开始失控地膨胀,中心部位不断塌陷,最终扩大成一个黑暗的、边界模糊的口子,如同宇宙中的黑洞,从中流出巨量的恶臭黑色浓汁,还能隐隐听到其中绝望的喊叫。恐惧攫住了她,那是一种面对终极虚无的战栗。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颗心所属的面孔开始扭曲、变幻。
先是星玖,他冰冷的金发在虚无中飞扬,嘴角带着那抹熟悉的、残酷的笑意,仿佛在欣赏她面对这心洞时的绝望。
随即,面孔模糊,化作了曲泽迹,他眼中带着她所熟悉的关切与焦急,似乎想将她从黑洞边缘拉回,但那心洞的吸力却将他眼中的光也一点点吸走。
最后,那张脸定格成了荆老师,那位总是温和沉静的长者。然而,从荆老师的口中,却用星玖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语调,吐出了锥心的诘问:
“我们都是卑贱的私生子吗?”
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不是疑问,而是宣判。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搅动着她最深的出身之痛,并将她所认识的、可能带来救赎的形象,都与那核心的黑暗联结在了一起。
在心洞的景象即将把她彻底吸入的瞬间,她从第一重梦境跌落,梦境陡然切换。
她坐在那间熟悉的、充满屈辱的书房里,手中拿着炭笔,面前是摊开的画纸。纸上,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膝上摊着熟悉的画纸,炭笔紧握在她汗湿的手中。
然而,当她的笔尖落下,在纸上迅速勾勒成型的,却不是星玖那双洞察一切、令人畏惧的眼睛。
线条自发地流动,不受她控制,最终呈现在纸上的,是一幅让她心脏骤停的画面:
那是她和曲泽迹一起偷偷收养的那只小猫。炭笔细腻地描绘出了它柔软的毛发、天真懵懂的圆眼睛,以及它蜷缩在星拾掌心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画中的小猫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出“咪呜”的轻叫。
但下一秒,画纸仿佛变成了一个舞台。一只无形、苍白、指节分明的手——她认得那只手——星玖的手,缓缓从画纸的上方探入画面。那只手优雅,却带着绝对的冷漠,轻轻落在了小猫脆弱的脖颈上。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
在星拾惊恐的注视下,画中的小猫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天真懵懂的圆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灰暗。它柔软的躯体像一朵骤然枯萎的花,在她掌心的画像中,无声地瘫软、死去。她在梦里像大喊,但喉咙像是被扼住般什么也说不出。
凝视的压迫感尚未消退,脚下的画纸骤然延展、扭曲,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纵横交错的铁路网。像是在哪见过的疤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铁锈与雪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它们不是象征通往远方的希望,而是像一条条巨大的、灰白色的、僵死的虫子,瘫痪在大地之上,构成一个无比庞大、复杂、却毫无生机的机械和肉的迷宫。
她独自站在这虫蚀般的铁轨中央,每一条路都看似是出口,每一条路又都通往更深邃的迷茫。没有路标,没有尽头,只有重复、混乱与死寂。她试图奔跑,但脚步沉重;她试图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星拾从这场三重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但梦中的心洞、画与铁路,已像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入她的灵魂。
“心口的黑洞…变质的画…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像血肉筑成的公路……”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锁骨下方,仿佛那里也空了一块。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
疤痕。
她想起了昨天在书房灯光下,星玖小臂上那些凸起、纵横交织的痕迹。
“是了…那些疤痕…”她低声呢喃,一股阴寒顺着脊椎爬上肩头,“那幅画…不是他的眼睛,是小猫…是小猫冰冷的尸体……”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拼凑——那颗不断塌陷的心脏,小猫尸体上蔓延出的血线缠绕住她和星玖的手腕,还有那虫蛀般令人窒息的公路迷宫……
最后,所有意象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而心口的洞…我明白了…”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我终于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了。”
是身份。是与生俱来、无法挣脱的原罪。
她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对那个掌控她命运的人发问,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哥哥…私生子…就该被这样对待吗?”
夜色沉默。但在这个清醒的梦魇里,她终于触碰到了自己所有痛苦的根源——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
清晨,天光未亮透,星拾便悄悄出门,如往常一般坐上了公交车。她只想避开与星玖的任何照面,那晚的梦境与疤痕的阴影依旧在她脑中盘踞。
然而,公交车刚驶过两站,便在一处红灯前缓缓停下。一辆线条冷硬、颜色深沉的豪华轿车,如同蛰伏的野兽般,无声地并排停靠。后座车窗降下,露出星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只对身旁的助理微一颔首。
下一刻,星拾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下车。]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在周围乘客好奇的注视下,像一只被捉住翅膀的鸟,僵硬地下了车,然后被“请”进了那辆压抑的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雪松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一路无话,沉默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堪。
或许是星玖刻意为之,车辆停在了离校门稍有一段距离的路边。星拾刚下车,早已等候多时的曲泽迹便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星拾!你到底怎么回事?”
曲泽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他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住她。当他瞥见不远处那辆如同幽灵般静默的黑色豪车时,心头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没有人逼你这样做,对吗?”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更可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吗?……”
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几乎要融化星拾冰封的外壳。那温暖太诱人,也太危险。
星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心抽回,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全的、绝望的距离。
不能连累他。绝对不能。
那只小猫软绵绵的、再无生息的尸体,瞬间在她眼前闪过。星玖冰冷的手指,仿佛就悬在她的脖颈和曲泽迹的头顶。那股寒意从心脏最深处渗出,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曲泽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她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努力将所有的脆弱、恐惧和求助都压下去,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意志,将眼神淬炼得冰冷而疏离。
“曲泽迹,”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漠然,“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看到他一瞬间僵住的神情,看到他眼中那簇担忧的火苗像是被狂风吹袭,剧烈地摇晃起来。但她不能停下。
“我们很熟吗?”她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先割伤自己,再刺向他,“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自作多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曲泽迹眼中的光,熄灭了。那是一种从炽热的关切跌落到冰窖的茫然与受伤。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凝固在那片难以置信的灰暗之中。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有困惑,有受伤,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失望。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离开了。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星拾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亲手,斩断了这黑暗中唯一可能照向自己的光。
而与此同时,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无声地、平稳地升了上去,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来自福利院护工的短讯,语气沉重地告知她,枫姨的换肝手术虽然完成,但人至今未醒,情况不容乐观,希望她能有心理准备。
枫姨……那个在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给予她母亲般温暖的人!
巨大的恐慌与无助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眼前一阵发黑,她几乎站立不稳。焦急、恐惧、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绝望感,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那股因枫姨病危而升起的、火山喷发般的焦急与无助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
她刚才,竟然下意识地想回头,去求助星玖。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骇,甚至瞬间压过了对枫姨的担忧。
一股比噩梦更深沉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怎么会……?
她怎么会产生如此荒谬、如此下贱的念头?去向那个人求助?
“真是疯了吧?星拾……?”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那铁锈般的味道,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清晰了一些。一个词凭空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驯化。”这令她猛的摇头。
不能。
绝对不能。
她猛地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背影在巨大的压力下依旧单薄,甚至有些摇晃。但她不再看向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