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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血肉大教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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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外在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作风相反,宁岑为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胆小怯懦、庸俗平常,这种感觉在看见自己从来看不惯的私生子弟弟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达到了巅峰。
被设计成为吸血鬼,被设计逐出前半生的富贵迷梦,宁岑为浑浑噩噩地混迹在从前最瞧不上的第六区贫民窟里,在知道自己的血律也是弟弟精心打造的陷阱时麻木而没有波动地接受了现实。
直到商钺问他:“你知道你的始祖是谁吗?”
他僵硬地扯动嘴角:“是谁?”
“茨宓希,以血肉为生,吸血鬼里的野兽。”商钺道,“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律来源于谁、怎么使用,看起来他们也就打算把你当个一次性工具,用完了就报废。你难道甘心吗?”
“......”
沉默在喧嚣的阿斯丁划出一片死寂的空白。
“甘心能怎么样,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难道要我去反抗他们吗?那只会死得更快。”
“不,我可以保证你活下来。”
这个亲王眼里很深,和宁岑为初见他的那副伪装完全不相关,以至于他现在他的漆黑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会不自觉地恐惧而颤抖。
他不知道,这是源于血脉深处对于高等级吸血鬼的恐惧。
诚如商钺所言,从来没有人教导他这些。他被迫保留人类的认知,却要适应野兽的习性去茹毛饮血。
因此迫于血脉,迫于威压,也许是迫于还未消泯的、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自尊和求生欲,他没有拒绝商钺。
也许还因为商钺说:“给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你就自由了。”
自由。
宁岑为微微出了神。
他从没觉得自己不自由,但在商钺说出这两个字后,他还是由衷地生出一点向往。不多,就像小时候想吃一颗糖,长大后想抢走分在弟弟身上的父母注意力一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因为他胆小又普通,饶是图灵庞大的数据库也没有对他防备,轻易就被他找到血祭阵的开启方法,但按照商钺所说,这件事情早晚都会落到他头上,因为他继承的是“血肉”的血律,他的血脉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茨宓希,而拂晓想让它回来。
而他亲爱的弟弟,不知是提前洞察这点还是本身和拂晓存在联系,迫不及待将他推上了“血肉”的祭坛。
很疼。
每一次血律的开启都很疼,他初出茅庐地运用血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吸血鬼都这样疼,像是一只手反复蹂躏胸腔内的心脏,试图手动让它重新跳动起来一样。
咚咚。
很快他发现不是幻听。
那些死去的、濒死的尸块血肉,在他的血律影响下渐渐共振,就好像里面真的塞着一颗活着的心脏一般。
有灰色的虚影从中升腾而起,向刺目的探照灯所组成的天顶漂去。
那是灵魂吗?
吸血鬼也有灵魂吗?
宁岑为怔怔地看着,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上正在经历的痛苦。
但是马上,灵魂漂浮的去势一顿,而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下拽!
轰的一声,阿斯丁的地面裂开大口,将地表上所有生灵吞噬入腹。
*
这熟悉的感觉。
像沉溺在一望无际的海水里,画面和声音都在流动的水花里扭曲,目之所及的海面隐隐漏下遥远的光亮。
但一想到这个水说不好是茨宓希的胃酸,商钺立刻挣脱出来,划开水面的瞬间落脚的地方变作一片荒原,连个水坑也没有,乌压压的阴云堆积在天际,凉风里送来雨水将至的气息。
听见枯草嘎吱嘎吱的响声,商钺偏过头,看见洛维斯特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左一右拎着宁岑为和毓休两人,只不过宁岑为还剩一□□气,毓休却已经满面死气。
他将两人一丢,说:“跑了。”
指的是毓休。
“不奇怪,说不定整个梵卓都是他的傀儡,一个废了就换下一个。”商钺道,抬脚就往一个方向走。
走出几步,回头却发现洛维斯特没跟上来。
商钺:“?”
洛维斯特:“事情我办完了,东西给我。”
商钺呵一声,掏出审判镜向后一抛。
天国里最珍贵的物件在他手里像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洛维斯特小心翼翼地截住,仔细翻弄半晌,问走远的商钺:“我要怎么进去?”
“这是下一笔交易的内容。”商钺头也不回。
洛维斯特:.......
他就知道。
阿斯丁地下凭空出现这样一个庞大空间,商钺见怪不怪地往深处走,洛维斯特从杂草间逐渐增多的十字木架上收回目光:“我来过这里。”
商钺脚步不停:“什么时候。”
“……继承原罪后。”
洛维斯特脚步加快几分,“我记得这个方向有一座没人的教堂,”脚步停住,“是它。”
话音刚落,远处的教堂漆黑又突兀地出现在荒原尽头,但商钺确信刚才自己并未看见它。
“这座教堂很是古怪,越是靠近它,血律和原罪便愈发失效。”洛维斯特道。
商钺:“是不是还逐渐出现心跳、出现呼吸?”
“你也来过?”洛维斯特心念电转,“和伪神有关?”
商钺不置可否,没有丝毫犹豫向教堂迈步,“可能。”
“说不定这次要弑神了,你要是敢跑,就永远也见不到你亲爱的老师了。”他面无表情地威胁。
洛维斯特嗤笑:“彼此彼此。”
走近教堂的过程就如一次逆向的初拥,从人变为吸血鬼有多漫长,反过来就有多煎熬,清晰地感受着力量一点一滴剥离,轻盈的身躯沉重得像重新埋进泥土里。
但商钺记得,上一次在神葬之所,这样的转变是瞬间完成的,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缓冲时间。
——是不是意味着伪神的影响变弱了?
等到在教堂面前站定,商钺和洛维斯特都已经彻底变为人类,在教堂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渺小。
教堂长得并不像,如果不是尖顶悬挂的十字符号,商钺会以为这是一座堡垒,高耸的塔楼边也许会有深不见底的崖湾。
他这么想着,余光瞥见洛维斯特落在后面,浑身发僵,目光发直地盯住教堂不放。
商钺若有所思,“那次你进去这个教堂了吗?”
“没有,”洛维斯特低声道,“当时我情绪不稳,看见这座教堂的第一时间就想毁了它,但是没能成功,反而被这个地方排斥出去,再也进不来。”
商钺察觉不对,“为什么你想毁了它?你看见了什么?”
洛维斯特抿嘴,像是抗拒从自己口中提及,下意识攥紧拳头,在手心硌到的审判镜上汲取到一些虚无的勇气,终于还是开口道,“因为它和还是人类时我生活的教堂一模一样。”
“但是不可能,那个教堂早就消失在战火里了。”
完成堕落的洛维斯特第一时间想要赎罪,于是马不停蹄地离开教堂满世界找人。
但他既找不到格希,等到步履瞒珊地回到原地时,发现从小长大的地方也被夷为平地。
这个很大的世界、漫长的一生从此就剩下他一个人攥着一点执念不放手,就这么过去千年。
而商钺愣在原地,再三抬头去看自己眼前被误认为是堡垒的教堂,目光罕见地有几分空白。
“你看见的和我不一样?”洛维斯特收拾好情绪,见怪不怪道,“那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这座教堂出现在这里了,我听说茨宓希其实有自己的聚居地,是他们用血肉堆积而成,血肉富含死者的情绪与意识,可以和外界共鸣,因此外形随访客的记忆而变。”
“血肉大教堂,茨宓希二代的埋骨地,”商钺低声道,“不在人间,不在死地,不在地狱。原来被藏在了伪神的地盘。”
“看来你挑的这位茨宓希后裔有点用处,还真被他找出始祖的位置了,”洛维斯特话音一转,“传说茨宓希二代妄图吞噬该隐,既然茨宓希确实和伪神关联,那你的玫瑰瘟疫,再早一点的色欲血药,是不是都有伪神的手笔?”
他向来是很敏锐的,特别在和格希有关的事情上,“那你、我、再算上毓休,我们继承原罪,是不是也有牠的原因?”
“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
商钺没有迟疑,推开了传说里无人抵达的血肉大教堂的大门,门轴嘎吱地轻响,有发霉的、泛苦的风从中送出,乍听起来就像一句遥远的叹息。
商钺轻轻地闭上眼,在风中闻到了熟悉的水汽和似有若无的秋芙花香,这很奇怪,因为常漫水汽的是靠江的瑟拉凡,多花多草的却是鲜花之城维尔摩拉,这两个味道从来没有同时间进入他的感官,此时被吊诡地杂糅在一起,欺骗得记忆也开始自我怀疑地跳出一点片段,好像瑟拉凡偶尔也是会开花的,彼时临街的小摊小贩里就会高价售卖应季的鲜花,被人傻钱多的吸血鬼买走,一掷千金地抛进圣子的怀抱里,就想看看红色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