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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毓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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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疼痛,戈仑的表情微微扭曲。
“我?毓休大人?”他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嘴角咧开想笑,但因为贯穿身体的几根长荆木,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会带出深红色的血液不要钱地流到地上,“毓休大人早就死了,连骨灰都没有留下,现在统领梵卓、统领秘党的只有我,戈仑·梵卓!”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几步远的吸血鬼们垂涎欲滴,“血肉”的血律让他们变成失去理智、渴求进食的牲畜,但碍于这个三代吸血鬼还没死,只能踌躇地在旁觊觎,就像蛇群等待王蛇负伤的时机。
“是啊,毓休确实死在圣战里。”商钺的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衬得眼睛愈发的黑,愈发的没有光亮,“本也该包括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没死,毓休也不会死;就算真的死了,也会有复苏的那一天。”商钺继续道,“我们是受诅咒的二代种啊,预言里我们的复活就是末日的号角。”
戈仑明显知道末日预言这回事,但他的眼角狠狠抽动,“那只是个传说!我、我眼睁睁看着天使的箭射穿了毓休大人和毓琉大人,神罚的火焰把他们烧得灰都没有留下.......而且圣战已经过去一千年,天国都没了!!”,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嘶吼声戛然而止地停在未完的尾音前。
“是吧,”长荆木在商钺的操纵下开始游走,“天国都能消亡,对于二代种来说,复活又能算什么呢?”
“而且拂晓的人大肆举办血祭阵,难道不是你推波助澜的结果么?我的复苏让你害怕毓休也同样可以重返于世,因此你通过皇帝间接给他们行了便利,从而确保自己可以安全隐蔽地第一时间观察毓休是否复活。”
“显然这段时间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二代种除了我和洛维斯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归来,所以你短暂地放下心,开始图谋自己的大业——去当人间的皇帝。”
戈仑跪倒在地,低低地笑出声:“亲王殿下,这有什么不对吗?我是梵卓的族长、秘党的领袖,我自然要将流离失所的血族带回人间,这是我的职责。”
商钺居高临下的目光有着明晃晃的怜悯:“你确定?”
戈仑想说这不是他的责任还能是谁的,梵卓曾经因为族中的双生子二代种显赫一时,但在圣战之后,过去的威名便成了脚底的薄冰身侧的深渊,稍不留神便会踩空掉落。
是他兢兢业业维系梵卓的荣光,现在又努力支撑衰微的血族——
他的思绪突然短暂地空白了。
面上狰狞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怔忪住,空洞的脑海里传来商钺后半句姗姗来迟的话:“你确定那是你的意愿,而不是毓休的?”
戈仑·梵卓,作为吸血鬼的一生开始于他偷到毓休大人的血。
那是一场梵卓族内的晚宴。他作为一个族人的血仆被带入场内。
过去他所要百般讨好才能换来一点舒适日子的吸血鬼,在晚宴时却比他任何时候都要卑躬屈膝,跪倒在王座前,脖颈使劲伸长,嘴巴滑稽大张,去够上位者施舍的血液。
梵卓的族长、亲王,心不在焉地单手支颌,另一只手散漫地搁在一侧,血液就这么从腕间流下,落到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时,戈仑似乎听见嘀嗒一声。
明明他距离那位有如天堑。
下方的吸血鬼喝红了眼,甚至埋头去舔地上的血,毓休却“啧”了一声。
“真脏。”
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平铺直叙得像在形容一块地砖、一件衣服、一只狗,就是不像在形容一个人。
戈仑胸腔内的心脏却咚咚咚狂跳起来。
他死死盯着吸血鬼被人拖下去,而地面上那滩血迹犹存。因为毓休的话语,没有吸血鬼敢有所动作,哪怕他们对此垂涎欲滴。
理智在警告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成为人上人,再也不受奴役的机会。
因此他在毓休离场,警戒松懈之时,接近了最臭名昭著的梵卓族人。
这个吸血鬼恶名在外,情//欲上头时时常将人血硬生生吸空,因此所有的血仆都畏惧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但是戈仑哄着他,喂他催情的酒,一步步纠缠着靠近那滩血迹,在被吸血的剧烈晕眩之中被压倒在地,他在濒死的错觉里看见近在咫尺的生机,就像看见毓休的眼神。
如此冷淡、如此至高、如此......让人歆羡。
他也成为了像狗一样的吸血鬼,三代,继承的是毓休的血脉,在圣战之后顺理成章继承毓休的位置,梵卓的族长、秘党的领袖,成为他从前再也想不到的人上人、鬼上鬼,
“——甚至你获得某些不为人知的机会,也许是猎杀地狱深处沉睡的恶魔,从而继承了原罪「嫉妒」,所以你笃定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被俯视的人类了。”
“但那真的是你的「嫉妒」吗?”
戈仑的脑海嗡鸣一声,眼前再次出现毓休的眼。
冷淡的、无情的、戏谑的。
齿关嘎吱作响,他为什么会看到毓休的眼睛?
在晚宴上,毓休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人。
“我,我......”
商钺:“不巧,毓休的血律是‘傀儡’,媒介就是他的血液。”
“你喝下他的血,就自动成为他的傀儡,你的眼成为他的眼,你的血肉成为他的血肉。”
“可是他已经死了!”
“是的,没错,他死了,很多人都这么告诉我。所以我总想为什么预言说二代种会复活,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途径,还是二代种有什么共性?”商钺低垂的视线扫过骚动的人群,和台上的宁岑为对视上,“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们身上的原罪。”
原罪因“神”的干预而生,原罪的宿主是“神”选中的载体,即使死去,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复活。
“我不知道毓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一点,但当他知道时,他就没得选了,必须获得原罪,必须保证千年之后复活的人里有自己。”
商钺问道:“但是他的血律太弱,就算加上毓琉,我和洛维斯特他谁也杀不死,圣战又迫在眉睫,他没有机会抽身。”
“选择就只剩下一个,死遁。”
“藏在自己的傀儡之中,很不幸就是你,他的欲望成为你的欲望,他的罪孽成为你的罪孽,夺取原罪,蛰伏千年,等待屏障碎裂、掠夺权柄,而后凯旋归来。”
“只是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个过程中,毓琉必须死?嗯?毓休?她不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么?”
漫长的沉寂过后,停止挣扎的戈仑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深深浅浅的鬼魅血光,不变的声线气质却迥异:
“......因为王座太小,不能分享给第二个人。”
“......因为「嫉妒」。”
商钺面色不变:“就因为毓琉的血律比你强大?但她从未开智,一直很听你的话。”
“你不明白。”「嫉妒」的光芒大亮,在原罪的威力下部分长荆木逐渐脱离商钺的掌控,从洞穿的肌理中抽离——嫉妒的核心为掠夺,毓休所渴望却并不拥有的,通通在原罪的作用下收归己有,比“傀儡”的血律更加便利,“双生子,自降生起,我们的一生都彼此相关,收到的赞美和讥讽都绕不开对面的那个人,连作为人类的死亡都是相同的殉国而亡——但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看着我拔剑自刎,便也傻乎乎地跟着自缢——就这样懵懂,却连死后的名声都要分走我一份,成为吸血鬼都跟我一起。事已至此,又为什么要给我们两个截然不同的血律?为什么让我坐到血族首领的位置也逃不掉她的阴影?”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因为藏在戈仑的躯壳之下,此时的毓休根本不像毓休,没有学院派的温文尔雅,只剩歇斯底里的狰狞。
商钺不为所动:“因为这你就杀了她?她明明是你最好的傀儡不是吗?我不是很信你就这么放过这样的战力。”
毓休笑容诡异:“是啊,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吃了她。”
对抗毓休的长荆木猛然一顿。
“天使的那一箭足够令她重伤,然后我吃了她,就像我们在子宫里时我早该做的那样。她的力量本该是我的力量。”毓休蓄力完成,抓住时机一举抽出长荆木,重重向商钺扫去!
这一鞭自然落不到商钺身上,但足够将周遭虎视眈眈的吸血鬼抽烂成横飞的血肉,剧烈的罡风将商钺的长发凌乱地打散,露出一对凌厉的眉目:“不对。”
“你现在还没法使用她的力量——你还没有消化完全对不对?”他居然笑了,“你还是太心急了啊。”
“毓休·凯斯恩特。”
听见这个久违的姓氏,毓休心里一凸。
“你什么时候对我用了「贪婪」.......不对,奥菲莉亚明明已经把你的「贪婪」废掉了,还是她在骗我?!”毓休拽紧长荆木,「嫉妒」的领域源源不断地扩张,在场的吸血鬼大多血律薄弱,但架不住积少成多地堆积出领域正中迫人的气势!
迥异的、属于戈仑的细长眼睛死死盯住看似游刃有余的商钺,惊怒道:“——是圣战的时候。你那时候就怀疑我了?!”
“我说了,你太着急了。”商钺一字一顿说完,偏头提高音量:“宁岑为!!”
圣战初启之时,毓休急于求成,因此败露自己最大的弱点和对死亡的恐惧;千年过后,他同样是操之过急,因此一有风吹草动就迫不及待斩杀皇帝亟待上位,生怕皇位易手——是的,除了毓休之外,没有哪个吸血鬼有着这样深的执念要在人间称帝。
在他最得意忘形、风光无限地指挥吸血鬼军团、对抗天使、碾压人境时,他的肢体动作、言语表情都无一不在透露出这一点。
毓休·凯斯恩特,凯斯恩特王朝最后一位王子,他的同胞妹妹毓琉·凯斯恩特是王朝最后一位公主,两人在外敌攻破王城之时双双殉国而亡。
他至死都惦念那个本该拥有,却从未登上的王位。
被遗忘在竞技台的宁岑为利落撇开昏迷的未舟,食指抵住右眼,指甲暴涨的瞬间挖出腐烂的右眼。
“血肉。”
他低声道。
话音落下,地表沉寂的血肉霎时动了,有猩红的光晕从中剥离、凝聚、上升,渐渐呈漩涡状涌动,漩涡的中心是宁岑为掌心的那只眼,随着能量的吸收而逐渐修复腐烂的外表,到最终完好如初时,瞳孔倏忽一动。
毓休清楚地感受到被打量的视线,脸色巨变的同时发觉自己的「嫉妒」开始不受掌控,属于毓休的意识逐渐为戈仑的这具身躯排斥!
有什么强大的、古老的能量在涌现。
“血祭阵......你要召唤谁......”
“我也不知道能召唤出什么个东西,索性赌一把,”商钺接过话头,隐隐偏执的眼底满意地倒映出血肉漩涡,“后裔可召始祖,血肉能祭魂灵,这里有一个茨宓希的后裔、四个二代、三个原罪,这些祭品能召唤出什么东西呢?”
毓休瞳孔紧缩。
“——茨宓希的始祖,还是说传说中的该隐呢?或者,该叫牠,神?”
“拂晓怎么可能答应你.......”
漩涡正中,宁岑为的目光从自己的眼珠上移开,看向商钺。
商钺很轻地点了点头。
明明展开血祭阵的是宁岑为,脸色愈发苍白的却是他。
“拂晓是不太可能,但是拂晓里的人就不一定了。”
“毓休,因为人就是这样,有欲望,有私心,你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为了一些东西,要不要命都算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