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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血肉大教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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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斯特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熟悉的景象。
木石结构的教堂,简朴的内在,没有太多华丽浮夸的装饰雕像,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中庭的祭坛上摆放着一本圣经、一个十字架和一排未点燃的白烛。
有些时候,那里会多出两束百合,他初来乍到时常常盯着咽口水,被格希拍上后脑勺,难以置信地问“是我饿着你了吗”。
格希不懂,漫长的荒年留给幸存者的后遗症就是这样,东西只分为可以吃的和吃不了的两种,前者要马上吃下,后者要立刻丢开,一切都以填饱肚子活下来为第一要务,什么信仰、美丽和爱都是没用的废物。
然而此时他重游消失不见的故地,忽然觉得其实是自己不懂。
洛维斯特走上前几步,手背很轻地贴了贴百合花,触感细腻,花香浮动,身后传来刻在脑海的声音:“洛维斯特?”
他回过头,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逆光里,看不分明,但他近乎贪婪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身形轮廓,仿佛也要将这一幕刻在脑海里似的。
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那人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没有......”洛维斯特攥紧了口袋里的审判镜,恍惚间被自己捂热的温度就像是另一人的体温,“只是,好久不见,老师。”
“我们明明才见过啊。”那人笑道。
洛维斯特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下。
“对不起,老师。”
他喃喃道。
*
“终于出来了。”
洛维斯特捏了捏眉心,忍过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看见莫莱亚斯亲王好整以暇地将手搭上最近的柱子。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柱子是人骨推叠而成的,拿来垫手腕的人头上下颌骨惊恐地张开到最大。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独行侠还有险些走不出来这粗制滥造的幻境的一天。”
没有险些,也没有走不出来的洛维斯特平静地回击:“没想到亲王殿下还有如此心急的时候。”
商钺嗤一声,拐回正题:“我看过了,这里到处是人头人骨,都是没走出幻境最后死在这里的人类和吸血鬼,但是没有茨宓希,也没有伪神。”
洛维斯特盯上奄奄一息躺在商钺脚边的宁岑为:“会不会是因为他没死,血祭阵没成功?”
“不会,血祭阵要是没成功,我们不可能进入这里。”商钺斩钉截铁道,“而且奥菲莉亚和齐杉他们都在这里,但是我连一个人都没找到。”
听见齐杉的名字,洛维斯特微走了神,他记得这个敢吃下血药和他过招的人类,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的幻境缘故,他心底浮现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不像是不详的预感之类,也和他们要做的正事无关,但他总觉得这会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只是一时毫无头绪。
“总不能是都死成骷髅了吧。”商钺烦躁地踹了脚人骨柱子,听见咕噜两声,以为是那颗人头落地,偏头却发现是洛维斯特没拿住的审判镜。
他下意识去捡,却被商钺拦住,“等等。”
审判镜一刻不停地向深处滚动,越滚越快,仿佛在指引他们,商钺和洛维斯特对视一眼,飞快跟上。
嫁接的人体、扭曲的骨骼、无声的哀嚎,茨宓希用这些建构出一座庞大的教堂,并在祭坛的位置堆叠出头骨的高山。
审判镜在山脚处撞出缝隙,紧接着灵活地钻入其中,洛维斯特短促地喊了声“老师”,毫不犹豫就去推开挡路的人骨。
“等等等等......!”商钺猝不及防淹没在轰鸣掉落的各色陈年老骨头中,心里把失心疯的洛维斯特骂了几遍,等到他从骨头堆里强忍洁癖地把自己刨出来,却见洛维斯特站在一堵墙前一动不动,审判镜停在脚边都没来得及捡。
暂时没顾上和他算账,商钺自己看见墙面内容时,也毛骨悚然地愣在原地。
那准确来讲是一幅壁画,只不过作画材料均来自于精心打磨的骨碎骨刺,统一的灰白色调中全凭起伏的质感雕刻出画面,暗红的色泽填充大部分线条,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见过多次,末日的预告。
莫莱亚斯的血液会填充末日的进度,由于莱文偷梁换柱地顶替所有族人死去,象征末日的猩红进度条势不可挡地冲破“圣战”与“复苏”,极度逼近天顶的那只漆黑的眼睛。
不,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抵达了。
商钺胆寒地盯着那只瞳孔里漫上的血丝,心脏在骤冷骤热的温度里极速膨胀收缩,他重重喘了口气,逼自己移开目光:“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快点找到他们......”
“不用,”许久没出声的洛维斯特却僵硬道,“他们就在这里。”
他指向的是瞳孔下方的内容。
出于描述的目的,壁画详尽地画出诸多小人,彼此用特征性标识区分,比如天使背负羽翼头顶光环,吸血鬼突出獠牙和蝠翼,杂种亲王特殊一点,画有人面和半天使半吸血鬼的翅膀。
因为看过太多次,商钺直接忽略了具体图像,但在洛维斯特指出来后,他立刻发现在这些小人里,只有零星几个是被点亮的。
恰好是两个天使、一个吸血鬼、一个杂种亲王。
为什么整座血肉大教堂没有一个活人?
为什么他们明明就在这里,他却谁都看不见?
接下来的时间里,商钺和洛维斯特尝试了无数种办法,都没能将人从壁画里解救出来。
商钺强压怒火地重重拍上墙面,他盯着簌簌掉落的骨灰,忽然道:“如果我进去呢?”
“但你要怎么进去?”洛维斯特问道,“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商钺再一次看向最上方的那只眼睛,心想别的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个冒牌货想要什么吗。
容器,就差复活的容器。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旁抽出一根细小的骨刺,在掌心重重一划,贴住壁画。
洛维斯特不明所以地看着商钺的举动,紧接着忽然头皮一麻。
教堂在嗡鸣。
有什么东西在醒来......在注视着......他们。
而他身为二代的吸血鬼,在那个瞬间第一次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被凝视的恐惧,甚至生不出抬头的勇气。
“你疯了!”说话的不是洛维斯特。
有飘渺的烟雾从审判镜里升腾而起,在阴暗的可怖的血肉大教堂里织出一片绸缎。温和的光芒下惨死的人骨缓缓露出微笑,在两位吸血鬼身上却如同遭遇烈日炙烤,但洛维斯特意识到什么,错也不错地固定住目光,任凭脆弱的瞳孔在强光下刺痛充血。
仿佛听见一声叹息,光芒缓缓消散,原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格希。
“没疯,”商钺断断续续地笑,血迹从手心蜿蜒而下,“看,不是把您叫出来了么?”
“我们实在无计可施,此事还是需要仰仗您出手。”
油嘴滑舌。
格希重重吐出一口气,飞快扫视过抖动的人骨架构,而后低声一句“审判”。
商钺眨眼的功夫,身体倏忽一轻,有什么被抽出,落到格希的手上成为一把重剑。
他的重剑。
原来名字叫做审判么。
商钺:“曾经在神葬之所,是您用重剑封印伪神的吗?”
“可惜,并不是。”格希冷着眼,雪白的睫羽发丝下侧脸如同冰雪雕凿。虽然否定了商钺的猜测,但他手里握持重剑的动作无比娴熟,翅膀一振一收之间飞至半空,而后将重剑猛地刺入墙面大睁的瞳孔中!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听见直击脑海的一声惨叫。
洛维斯特闷哼一声,撑墙的手臂爆出道道青紫色伤痕,但架不住膝盖一弯跪到地面。
商钺反应更大,两道血痕直直从眼角挂下,强行护下作为祭品的宁岑为并不是没有代价,他咽回了喉咙间的血腥味,回头去看宁岑为的位置,却发现昏迷在地的人此时不见踪影。
他狠狠皱起眉,问洛维斯特:“你确定宁岑为没有行动能力了吗?”
“废话,”洛维斯特也发现宁岑为的失踪,匪夷所思道,“那副样子还能动弹的话,我就把「傲慢」让给他。”
「傲慢」之下,血律冻结,独领主尊。
“......我确信现在没有任何血律的活动迹象。”洛维斯特匆匆丢下一句,视线紧张地锁定能量漩涡中心的格希。
用容器引诱伪神出洞,再用审判重剑加以制裁,这一套流程理应无比顺畅、毫无错处,但从剑身传递向剑柄和持剑的手腕胳臂的颤抖告诉格希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个影子理应失去感官,但这张圣洁如同白雪的脸在刹那之间依然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旋即“砰”的轻响,伴随着商钺仓促的“不对”,有裂痕从没入壁画的剑尖开始蛛网般蔓延,很快遍布剑身,甚至朝来不及撤开的格希迅速袭来!
哗啦。
乍听像是夜深人静时初冬凝结的雪粒子细细密密地砸落在草木土石的声音。
转瞬之间的事情像是慢放的影片。洛维斯特猛然推开格希,以血肉之躯挡下重剑反噬的那一击,代价是自己的右臂骨硬生生断裂,而重剑碎成地面稀稀落落的碎片,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就像月光下的海面,有细小的波浪涌动。
他曾经见过,险些陷在海水里出不来,在伪神的哄骗面前勉强维持住理智,没有捧起海水浇灌重剑,而是将它拔出——
商钺不可置信道:“我们还在海水里。”
因为这是毁掉封印的唯一方法。
没人想过那古怪的海水究竟是什么东西,商钺是唯一的亲历者,然而有关的记忆近期才匆匆找回,在接踵而至的事务前来不及深思,也来不及找人问询,直到无可挽回的此刻,记忆才灵光一现地拼凑出相似桥段。
被茨宓希吞没,血海(疑似胃酸),伪神的地界(充满海水)。
他人为地以为血海和海水是不同的介质,因为前者血肉混沌,后者深沉清冽,能毁掉强大的重剑,而重剑封印着伪神。
但也许他们就是同一种东西呢?
那么这座茨宓希始祖的血肉大教堂,岂非处处都是重剑的毒药?
商钺环顾四周,最后看向教堂穹顶。四处是裸露的骨头和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层一层堆叠至不见顶的高处,就好像哀嚎着上了天堂。
然而天国无光,空气中唯有尘埃浮动。
上浮、下沉、上浮、下沉,是整座教堂在海水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