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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个整日眠 ...

  •   第七章

      景和三年秋,八月中秋的桂香还没散净,边境八百里加急急报便飞进了京城。

      卫家二公子卫承凛追溃敌深入荒岛,遇伏失联,搜寻三日,仅拾得半副碎裂的玄甲、半截断枪,尸骨难寻。

      知道消息时,慕容麟正夹着一筷子鸡丝往嘴里送,“什么?不可能,你们胡说!”

      他霍地站起身,“承凛兄那么好的功夫,怎么可能遇伏,我去卫府问个明白。”

      “如今事情还未明,你去卫府作甚?”沈知檀也跟着起身,“卫府此刻正是忙乱的时候,老夫人跟前需人周全打点。你这般冒失闯过去,反倒添了乱。搜寻不过三日,海上荒岛礁岩密布,说不定小卫将军只是暂困在某处,再等两日,必有准信。”

      “等?怎么等。”慕容麟眼眶通红,“都捡着他的玄甲了,还能有假?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这就去南疆找他去。”

      “你别闹。”沈知檀眉头微蹙,“你若去了南疆,父亲、母亲哪儿如何交代?祖母呢?祖母问起,我该如何说?”

      语气稍顿,他叹气道:“慕容麟,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懂事点好吗?”

      “知檀说的对,麟儿,你不是小孩儿了,莫要在这儿无理取闹。”慕容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过来,神色沉肃,边走边说:“此事,卫府早传了消息来,今夜便会送吊丧帖,你若是再这般撒泼,我便把你送到北疆军营去,让你尝尝边关的苦头。”

      慕容麟本就心痛,听见母亲这话,喉头哽了哽,“我才不是撒泼……我就是不信承凛兄那样的人,会栽在区区海寇手里。”

      沈知檀见状,“母亲息怒,阿麟也是忧心好友,一时失了分寸。卫府遭此大事,我们本就该上门吊唁,只是时辰未到,世子心急了些。”

      慕容夫人脸色稍缓,瞥了慕容麟一眼,哼了一声:“你看看你,还不如知檀懂事。”

      在深宅之中,生老病死,荣枯浮沉,离合聚散是常有的事儿。

      沈知檀对卫承凛这个人并不熟识,因此没多大感伤,只在瞧见慕容麟借酒消愁之后同阿昭闲聊几句。

      “你觉得卫承凛是何等人物?”沈知檀轻声问道。

      他身旁的阿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面不远处的小亭当中,慕容麟正搂着一个模样柔媚纤弱的哥儿说话。

      阿昭收回目光,“依我看,小卫将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上阵不惧刀箭,待旁人也坦荡磊落。只是天不假年,实在可惜。”

      沈知檀静静望着亭中身影,“是个难得的将才。只是世事无常,沙场之上,本就祸福难料。”

      “世子这般日夜借酒浇愁,身子怕是扛不住。”阿昭眉头微蹙,“柳姨娘那边遣人来问过两回,世子都不肯回她院里,反倒寻了外府来的哥儿陪着说话。”

      沈知檀微微颔首,“随他吧。他心里郁结无处可泄,总要寻个去处安放。只是酒伤身,你悄悄吩咐下去,备上醒酒汤,等他散了,及时送过去。”

      “是,主子。”

      亭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慕容麟将酒盏磕在石面,“承凛兄绝不会就这么没了,绝不会!”

      那柔媚哥儿扶住他的胳膊,柔声细语地劝解。

      慕容麟侧过头,将额头抵在对方肩头。

      沈知檀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转身往澄心院的方向走。“我们回去吧。夜里露重,久站容易受寒。”

      阿昭连忙跟上,一步一回头地望了眼小亭,“主子,卫府那边明日便要设灵堂吊唁,咱们侯府该备的奠仪,库房管事已经清点妥当了。明日一早,您与世子一同过去?”

      “嗯。”沈知檀道:“我们随着母亲一同前去,只是世子爷心中悲恸,明日路上你多留意。”

      =

      翌日,天刚蒙蒙亮,侯府上下便早早起身打理赴卫府吊唁的事宜。

      天色阴沉沉的,一层薄雾笼着长街,风里带着深秋的湿冷。

      沈知檀着一身苍青色襕衫,头上仅簪一支银素面簪。

      阿昭捧着备好的白绢奠仪,跟在他身侧。

      慕容麟坐在马车里,脸色青白,眼底布满红丝,昨夜想来又是通宵饮酒。

      马车一路行至镇国大将军府门外。

      往日门庭煊赫的卫府,此刻素幡高悬,白绸从大门一直绵延进内院,哀乐低低,断断续续飘出来。

      下了车,慕容夫人领着二人进门,管事引着他们往灵堂而去。

      灵堂正中高悬白幔,供桌上立着卫承凛的牌位,香烛长明,青烟袅袅。

      卫老夫人端坐在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疲惫。

      见到慕容夫人一行人,卫老夫人微微抬眼,“劳烦平襄侯府诸位,远道前来。”

      慕容夫人上前轻声劝慰几句,又示意下人奉上奠仪。

      慕容麟快步走到灵前,望着那块牌位,“承凛兄……”

      话音未落,眼眶里的泪水便落了下来,他双膝一弯,直直跪在蒲团之上,重重叩首。

      沈知檀紧随其后,取过案上清香,就烛火点燃,双手捧香躬身三拜。

      香火烟气缭绕,他垂眸,神色沉静,恭谨行礼,将香稳稳插入香炉。

      灵堂西侧的耳房里,雕花木门半掩着,一道红黑相间的身影立在暗影深处。

      卫承凛站在房内,身上还沾着南疆海岛的沙粒与盐渍,眼神疲惫却亮的惊人。

      他本想出去告知大家事情的真相,可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不受控制地望向灵堂正中那道素色身影里。

      苍青色的襕衫衬得那人肩背清瘦得像一竿秋竹。他捧着线香躬身下拜,指尖粉白,脖颈纤细雪白。香烟袅袅缠上他的眉眼,长睫轻颤,像蝶翼沾了晨雾,慢腾腾地掀起来,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清透,平静,像山涧里积了一冬的雪水。

      周遭的哀乐声、低泣声、劝慰声,忽然就像隔了厚厚的水层,嗡嗡地远了去。

      卫承凛只觉得心口重重地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公子立在满室素白与香火气里,安静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卫承凛目光死死黏在那人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他在沙场滚了这些年,心早就磨得像玄铁一般硬,可此刻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望着他插香时露出的半截素白手腕,心口竟像是被文火慢慢烤化了,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恍惚之间,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那位公子。

      “主子?”卫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出去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卫承凛没应声。

      他还望着灵堂里的人。

      沈知檀已退到一旁,轻轻扶住哭得站不稳的慕容麟,侧脸的线条柔和下来,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卫承凛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忽然有点羡慕慕容麟。

      那个整日眠花宿柳的荒唐世子,何德何能,能守着这样一个人。

      “主子?”卫七又唤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无事,让下人备水,我沐浴一番,”卫承凛这才回过神,“不,让下人来伺候我沐浴,最好在一刻钟之内把我打理的像个人样。”

      他收回目光,脊背靠在墙壁,心口突突地跳。

      卫七心里疑惑,“主子何时这么讲究了”,嘴上道:“好。”

      灵堂里香烟袅袅,哀乐声缠着凉风绕着白幔打旋。

      卫老夫人端坐在西侧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的沉香佛珠捻得飞快,“什么时辰了?”

      身旁的王嬷嬷躬身,压着声气答:“回老夫人,巳时正了。”

      “巳时了……”卫老夫人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满堂前来吊唁的文武官员、世家亲眷,嘟囔着,“这个时辰还不出现,岂不是出了事儿。”

      慕容夫人只当她是伤心过度神思恍惚,柔声宽慰:“老夫人莫要胡思乱想。承凛乃是为国捐躯,是卫家的荣耀,也是大雍的荣耀。您可千万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若是因悲恸伤了根本,承凛在地下也不安心的。”

      卫老夫人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是……是我老糊涂了。”

      她说着,目光又轻飘飘掠过灵前那道苍青色的身影。

      沈知檀刚退到一旁,正垂眸看着慕容麟伏在蒲团上闷声抽泣。

      他长睫垂着,遮住了眸子里的神色,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唇。

      卫老夫人看着他,心里轻轻转了个念头。

      “老夫人?”慕容夫人见她出神,又轻声唤了一句。

      “不妨事。”卫老夫人收回目光,重新捻起佛珠,“让他们都散了吧。留着亲眷在这儿便好,其余的大人,都回吧。”

      管事的躬身应了,上前去招呼宾客。

      忽然后堂传来一道沉朗的声音,“祖母,各位,惊扰了。”

      满室之人愕然回头。

      便见后堂月洞门处,卫承凛一身玄红劲装,佩剑垂在腰侧,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发髻束得齐整,下颌线绷得冷硬,眉眼锐利如出鞘的剑。

      这哪里有半分重伤身亡、尸骨无存的模样?

      卫承凛停在灵堂正中,“此番设下诈死局,专为引军中内奸现身。海寇余孽勾结京中官员,欲趁我军换防之际突袭海防,我将计就计,借追敌遇伏之名诈死荒岛,一来松懈海寇戒备,二来引京中内应露头。昨夜羽林卫已将通敌的一十三名官员尽数拿下,海疆隐患已除。是承凛之过,未提前告知各位,叫诸位挂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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