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40、第 40 章 “生辰？”

　　第四十章

　　周敏早早立在二门处等着，“知檀，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伸手虚扶他一把，“前些日子就想寻你，听闻侯府里琐事不断，便没敢贸然递帖子打扰。”

　　沈知檀弯了弯唇角：“劳你挂心，府里杂事多，脱身不易。”

　　二人并肩往院内花厅走，周敏低声道：“我爹近日整理旧藏，翻出一卷《化度寺碑》的残拓，是早年从江南收来的，一直锁在书箱里，想着你素来爱金石，特意留着给你看。”

　　“那倒是难得。”沈知檀眼底添了几分兴致。

　　花厅里，周老先生正坐在案前翻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温和笑道：“知檀来了，快坐。许久不见，瞧着清瘦了些，侯府里的日子，终究是磨人。”

　　沈知檀屈膝行礼：“劳师父挂念，只是脾胃素来偏弱，不碍事。”

　　周夫人风风火火从厨房回来，“啥叫不碍事，那平襄侯府就不是个好去处，我当年就说沈家打的主意不纯，侯府内里更是盘根错节，偏是你师父心软，还劝你，觉着平襄侯府能给你一处安身地方，让你往里头扎。瞧瞧这几年，把人熬得这般清瘦！”

　　“师母，平襄侯府是我当年最好的选择了，师父也是为我好。”沈知檀微微欠身，解释道：“彼时我根基尚浅，沈夫人步步紧逼，我在沈家无立足之地，若是不接这门亲事，下场只会更难。侯府这五年，虽有诸多拘束，到底给了我一处容身之地，能让我攒下一点属于自己的根基。若是没有这层庇护，我连筹谋后路的机会都没有。”

　　周老先生轻叹了口气，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道：“好了，好了，今日让知檀来，是想给人过过生辰的，你这娘们说这些话，平白让人心里头难受。”

　　周夫人不与他计较，“就是，知檀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那时我与你师父要回宥阳老家一趟，赶不及给你过，今儿提前给你过。”

　　她指着厨房的方向，“今儿，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你与墨卿玩儿去，莫要想烦心事儿。”

　　闻言，沈知檀愣在了原地，“生辰？”

　　他差点忘记了自个儿的生辰。

　　周敏在一旁笑着凑上来，“爹，娘，我就说知檀怕是自己都记不清了，还是我记得牢。知檀来，我带你去瞧我最近弄的围脖，上回围猎我猎到一只银狐，让娘给我硝了皮子做了个围脖，可好看了。”

　　沈知檀回过神，眉眼带笑，“难为你们还记着。”

　　这些年在侯府沉浮，日日盘算着铺子、防着沈夫人算计、准备手里的退路，生辰于他而言，早就成了一个模糊的日子。侯府里没人记着，便是他自己，也常常一晃神就错过了。唯有周家，年年都记着。

　　“这是什么话。”周敏伸手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西侧的小跨院走，“你当年在咱们家住着的时候，每到这一日，师母都要蒸你爱吃的红豆糕，只是后来你嫁进侯府，拘束多了，难得出来。”

　　跨院种着几株老梅，枝桠还没到花期，疏疏落落伸向晴空。

　　廊下的木架上搭着一方银狐围脖，皮毛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泽，触手顺滑。

　　周敏一把拎起来，往颈间一比划，“你看，是不是气派？”

　　“皮毛匀净，硝得也好。”沈知檀含笑打量，“银狐性子灵，猎着不容易，你倒是好运气。”

　　“哪里是我运气好，是那日跟着卫小将军一同围猎，是他帮我拦下来的。”周敏随口一说，“说起来，卫承凛这人，瞧着冷硬，待人倒是不差。前几日我去羽林卫大营送我爹的旧兵书，还瞧见他与身边的小厮给营里那些个羽林卫买衣裳呢。按我说，找到上司像卫承凛这样的，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知檀道：“我听闻，他素来体恤底下的兵士，军中口碑极好。”

　　周敏拉着他坐在廊下的竹凳上，兴致勃勃往下说：“可不是嘛。营里不少兵士家境贫寒，入秋之后衣裳单薄，前些日子秋风骤冷，好些人都冻得缩着肩膀操练。卫承凛瞧见了，自掏腰包采买了一批厚实的粗布夹袄，按尺码分发给众人，还叮嘱伙房多熬些姜汤，不许兵士硬扛着风寒操练。”

　　他说着，往沈知檀身侧凑近了些，“我还听营里相熟的校尉说，他平日里银钱大半都花在兵士身上，自己用度反倒简朴，身上的衣裳边角磨得微微起毛了，也不肯换新的。”

　　沈知檀静静听着，“将门子弟，难得有这份仁心。”

　　他到时没这么注意卫承凛的衣着，想来可以同慕容麟说说此事，慕容麟如此喜爱卫承凛，说不定会大把大把的给人买衣裳。

　　“是啊，京里多少世家公子，手里握着权柄，眼里只有玩乐前程，哪里会顾着底下小兵的冷暖。”周敏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一桩趣事，那日我在大营外，听见卫七跟旁人念叨，说他们小将军近来四处打听南边昆曲班子、江南书坊，旁人还打趣他，说中郎将怕是要迷上这些水磨闲情了。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日日舞刀弄枪的武将，怎么忽然爱这些了，现下想想……”

　　他话锋一转，“许是卫承凛铁树开花了。”

　　沈知檀听着，心道，或许是铁树开花了，嘴上说：“许是围猎那日听了几句曲子，觉着新鲜罢了。”

　　他不愿在知己面前过多谈论卫承凛，主动转开话题：“不说这个了，方才你说师母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还记得从前在府上，最馋师母做的笋烧肉。”

　　一提吃食，周敏立刻被引开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哎，这个你可问对了。笋烧肉自然是少不了的，还炖了莲子鸽子汤，蒸了你爱吃的红豆糕，另外还有番茄牛腩，都是提前备好的。我娘一早就在厨下忙活，念叨了好半天，就盼着你过来。”

　　“倒叫师母费心了。”沈知檀弯了弯眉眼。

　　“跟咱们还客气什么。”周敏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等吃完饭，咱们去后院踢蹴鞠好不好？我新得了一个熟皮蹴鞠，弹性极好。你从前踢得不差，这些年困在侯府，怕是许久没有舒展身子了。”

　　“也好。”沈知檀应下。

　　二人在廊下闲谈片刻，里头传来周夫人的声音，唤他们入花厅用膳。

　　二人起身，一同往花厅去。

　　案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周老先生已经坐定，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坐，菜刚出锅，趁热吃。”

　　周夫人一个劲往沈知檀碟子里夹菜：“多吃些，你身子弱，莲子汤补气血，笋烧肉是按你从前爱吃的口味做的。红豆糕也别客气，我特意少放了蜜，免得齁着。”

　　“多谢师母，劳您这般费心。”沈知檀拿起竹筷，小口慢慢吃着，心底暖融融的。

　　在平襄侯府，他虽是世子正君，膳食供给不差，可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顾忌、被人真心惦记着滋味喜好的时候。

　　周敏一边扒饭，一边絮絮说着近来京里文人圈子里的新鲜事，哪家藏家收了宋刻孤本，国子监新出了什么策论，哪里新开了茶肆，热闹得很。

　　周老先生偶尔插一两句话，点评几句碑帖文章。

　　用膳到一半，周老先生放下竹筷，“陛下打算在今年冬日，让羽林卫随同边军，一并收复北边三州。”

　　周敏握着勺子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冬日本就苦寒，北疆更是风雪漫天，道路冰封，粮草转运艰难，这个时节出兵，是不是太过凶险？”

　　周夫人也停下给沈知檀添汤的动作，跟着叹道：“可不是，冰天雪地的，将士们在外头遭罪，刀剑无眼，想想都揪心。”

　　沈知檀轻声解释：“陛下许是想趁着北狄去年遭了白灾，部族元气还没缓过来，不给他们休养生息、重新聚拢力量的机会。若是拖到来年开春，北狄缓过劲，再联合周边部族，战事只会更难打。”

　　周老先生颔首，目光沉凝：“知檀说得有理。朝堂上吵了这么许久，主战的武官、持重的文官各执一词，陛下迟迟不定，便是在权衡利弊。北狄年年南下劫掠边民，三州失地一日不收，边境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

　　周敏扒了一口饭，“爹，你不是文官吗？这么突然说起打仗的事儿了？”

　　周老先生道：“我虽是文官，可这些年阅遍前朝边事，哪里会不明白疆土安稳才是根基。文官持重，怕的是劳师糜饷，民生凋敝；武将求战，痛的是失地难复、边民受掠。陛下迟迟不决，便是要在这二者之间寻一条稳妥的路。”

　　他看向沈知檀，“方才知檀一语点透要害，北狄白灾之后元气大伤，这机会千载难逢。只是苦了将士们，我可听说了，此番收复失地，不少世家想塞自家孩儿进去混个军功，唉，到底是世家门阀，眼里只盯着爵位前程，哪里管沙场凶险、粮草耗费。寻常兵士拿命去拼，世家子弟却想着借战事镀金，打赢了，功劳往自家身上揽；若是战事不顺，这些人早早便寻了由头抽身，受苦的永远是底层士卒。”

　　周夫人道：“这话，你在家里头说说好了，要是传到外头，可有你好果子吃。”

　　沈知檀附和道：“是啊，师父，朝堂耳目众多，这类非议之言，还是谨慎些才好。世家盘根错节，不少人手里握着人脉，若是有心拿这话做文章，于您的仕途无益。”